语速
语调

第200章 神道功德(五八)

鲲鵬由妖海所化, 當他潛向人間的時候像極了滔天的大洪水。

過于沉重,過于龐大, 世界在颠倒。

在身側的一對羽翼輕輕一劃,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在一處名為落星湖的湖泊和一處畫着黑龍的畫卷中間連起了駭浪驚濤。

畫卷上的漆黑長龍轉過龍頭, 露出了另一只空白的眼睛。

而落星湖邊,從龍王的指腹下悄悄升起了一只小鯉魚。

然而鯉魚與龍相隔的, 不是落星湖到畫卷的距離, 也不是滔天的洪水。

是一道天塹。

林行韬站在世界的最低處,将要走到很遠很高的地方處。

他從世界抓出了一條路,踩住。也許這是真龍的龍骨,也許這是世界的脊柱, 也許這是天道,鲲鵬周邊湧起的波浪沖刷出無數塊凸起的椎骨, 蜿蜒, 蜿蜒——

他緩緩地下沉, 直到自己的骨頭也浸入徹骨的冰涼。

他感受到亘古未變的沉靜視線,視線拔高, 無限地拔高,覆于此方世界之上。

他想要伸出手撥動這份視線,當他伸出手,眼前一片空白。

孽龍已經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作為向天道宣告取而代之的代價,也是抓出這一條成就天道之路的代價。

林行韬做出了深深吸氣的動作——前進吧。

将阻擋的脊柱作為自己的脊柱, 将這個世界融化成自己的身軀。

你将代替那道視線成為真正的高不可及。

你将在世界颠倒的同時重生。

你将成為天道。

——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阿略真的就是我們妖族呢?”落星湖邊,一名蓮女問。

突然間,她渾身一顫,浸在水中的腳一下子滑了出去。

“咦,你們剛剛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就好像……時間停了一下?”

蓮女們抱緊了自己,總覺得渾身上下累得很,她們昨晚明明沒有跳舞啊。

“你在說什麽,阿略……我是說怎麽能随意談論妖帝陛下?”

她們對視兩眼,終究忍不住小聲讨論起那位從一條小鯉魚開始,卻未走化龍之路,而是直接由鯉魚登上妖族帝位的妖族絕世天才趙略。

她們沒有發現頭頂覆壓而下的滅頂之災,也沒有發現從她們身邊游走的一尾黑鯉,她們沉浸在了天道的幻象中。

“他出生在西陵郡的一條湖邊,有一次瞧見一名啞女舞蹈。”

洪水中出現了相應的景象。啞女身着紅色裙衫,外罩的白衣連同裙擺飛揚。

[白色的大氅與紅色的裙擺,款舞成水心綻開的花朵。紅與白,生死相依。]

“然後他因為看得太過入神,被一只鳥銜走,落到我們落星湖中!”

[一片江湖,烈日當空,有魚從天際躍下。]

“造祥瑞以戲人族,一諾驚水君!”

“一天化形,引星辰忌憚!”

海浪之中,一名黑發、紫色眼睛的少年抱着蓮花從容蹈步,笑容妖異。

“我?我是妖族的絕世天才。”他彎腰,繼而從水中揚起手臂。

[陡然間,萬千星光争先恐後地落在他的身上。]

“踏破人族藏經閣,誅殺不敬水君,成為鵬王王種。”

“又有殺人王,以死鹿遺人皇,被請入龍宮!”

“後來呢?”

“後來……他殺龍王,統帥水府,自成妖王。”

少年将手臂放下,陡然間變作了一個黑衣而肩垂明珠的模樣。明珠染血,他将手中斟滿酒的酒杯往下倒去,當酒液傾成一線的時候,龍王姬舜的血也恰好流盡最後一滴。妖王趙略執起空空的酒杯,朝琉璃眼眸中隐有水光的龍王諷刺而笑:“趙略,多謝龍君。”

[他轉過了身。如月堕,星河轉。]

“此後,他殺獅王,殺象王,殺猴王,殺孔雀王,殺鵬王,更別提那些真王種。”

妖王趙略轉過了身,坐上了由鵬王屍骨打造成的龐大王座,尚帶鮮血的指尖劃過嘴唇,停留在翹起的嘴角。

“他滅了人族,我們妖族終于興盛啦!”

指尖一轉,人族末帝被按得跪下,皇朝覆滅。

[指尖輕輕一點,将無數妖星投下。]

“他是誰?”有剛覺醒靈智沒多久的小妖問。

蓮女們對視一眼,說:“他是天道的寵兒,是妖族的妖帝,趙略。”

——天道的寵兒?

“我是妖帝,最喜歡殺人。”洪水上,在林行韬前方,妖帝微微彎下腰,嘴角噙着妖異的笑,“小鯉魚,你又是誰?”額間的血紅紋路比不過眼中的血紅,他殺紅了眼。

林行韬看着他,知道這是擋在他面前的第一個阻礙。

仿佛真有這樣一個叫趙略的鯉魚妖,成為了一個殺盡人和不順眼的妖的暴君。

沒有一個叫林行韬的人去假扮,沒有成為孽龍而消失。

林行韬卻張開嘴,回答他:“我也不過是妖帝而已。”

不過妖帝而已。他奮力一躍——

什麽天道的寵兒!明明自始至終就沒有接觸到天道!

這樣一個殺戮成性的妖帝,不過是一只始終跳脫不出天地的小鯉魚罷了!

被天道垂釣,被天道放生。

倘若有一天,天道開始厭棄妖族,倘若有一天,天地規則離開這個世界……也只能在洪水之下不甘地訴說着不幸與苦難。

跳出去!

林行韬回大楚成就的這個妖帝是孽龍!是違逆天道的孽龍!不是這個妖帝!

跳!

在啞女揚起裙擺的時候,他跳了過去;在飛鳥來銜他的時候,他跳了過去;在萬千星光落下的時候,他跳了過去;在一線酒水變為洪水翻來時,他跳了過去;在龐大的帝王之座攔路時,他跳了過去。

他跳過了虛幻的、血紅的世界。

妖,過。

——林行韬為妖時,是妖帝。

水流更加地迅疾,如同有冰棱藏在水流中,刺得剛剛奮力跳躍的林行韬力氣大減。

而且這一回的水流更加湍急,從高處落下不斷沖擊着小小的黑鯉之身。

又似乎有無數只手在後面拉扯自己,他被一點點地拉離了世界的頂端。

他聽到無數誦念經典之聲,他猜想拉扯自己的也許都是渴望成仙之人。

這些人已然入道,甚至有了一定的修為,不然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不像是在阻礙林行韬,反而像是要通過攀附他去往更高的地方。他們似乎渴望着通過這種方式來接觸洪水中起伏不定的天道。龍王說過,追尋仙道可以一窺天道之秘。

但他們只管将手毫無章法地揮動抓扯,連自己到底想走什麽道都想不清楚。

這樣的他們,如何抓得住林行韬。

在兇猛的水流中,有的手受不住水流沖擊而恨恨甩走,更有的手只是淺嘗辄止便飛快松開。

林行韬陡然一松,很快感受到了更加的吃力。

他從逆流的水中取回了自己的力量,他曾經留在妖海上的地仙之力。

——林行韬為仙時,是地仙。

道士、法師、真人、天師、地仙。

他停在了原地沒有躍起,因為他發現,不夠。

地仙是不夠的。

地仙之力飛快傾盡,正當他想要回頭看看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時,他聽到一個沙啞的嗓音。

“不要回頭。”

這樣的沙啞,仿佛狠狠尖叫嘶喊過不等休息便開口了,“不要回頭……老師。”

林行韬沒有回頭。

“不要随波逐流銷聲匿跡。”

[“誰也不想随波逐流銷聲匿跡。”林行韬将她鬓角的發絲別在耳後。]林行韬想起自己對林卿卿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

所以不要随波逐流,要逆流而上。

她說:“我曾探尋長生之法,我曾以功德之力接觸天仙。”

“那天你走後,我是說開元十年的時候……仙道統領重傷找我求救。”

“我救了她,卻也奪了她一些東西,所以果子爺爺從那時候起不大與我說話了。”

“要不你猜一下我奪了什麽,為什麽連我的屍體都這麽厲害呢?”她笑。

過了許久,她的聲音才又平靜地響起。

“我擁有的天仙之力,老師已經收到一部分了,現在再收下另一部分吧。”

已經收到的一部分——那條在藏經閣上被贈予他的氣運之龍。

林卿卿想要讓林行韬成為天仙度過這重浪。

林行韬忽然記起自己準備從地球回歸大楚時想的是什麽,他當時想,也許自己成為天仙的機緣就在大楚。

結果事與願違,在大楚的這些時光,他并沒有接觸到仙道。他一度以為自己與天仙無緣。

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切都連了起來。

“也許我從屍體複活的這一小會兒就是要做這件事的……但是、但是,我幹涉天道……”會不會以後連異象都不會有了呢,會不會連屍體都徹底消失呢?

啊,就和臨朝末年一樣,只有一個皇朝末期的時候才會有那麽多異象。

其他時候本來就看不到異象的,人死了還能靠異象懷念他們,想得太美了吧。

都死了,還想着靠異象見到想見的人,想得太美了吧。

本來張況己、陳珂樂、衛信他們和我都死得好好的,何必再喚他們出來呢?沒有意識還好,有意識的話,看到想見的人,只會更傷心啊。

因為已經死了,不可能活着和你相見啊。

但是還是好想見啊,這樣……會不會有點煩?

“——不準回頭。”她的語氣有點不好。

林行韬卻已經回過了頭。

他忽然知道為什麽她不要自己回頭了。

林卿卿老了,開元四十年死的話,她也将近六十歲了。

女孩子或許總是想要讓自己美美的出現在其他人面前。

林行韬別開眼,裝作沒看到。

他同時在想,會保持着年老的樣子也要和他說話,這肯定不是天道用來迷惑他的幻象。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紫色天空下,女孩披着漫天星光,在守望中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妖帝:我莫得牌面。

林行韬是仙人,他跳了,這難道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