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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神道功德(六一)

那一次回家是虞不遮少有的出王都。

其後百年他的真身都坐鎮道宮中, 居渺小之地,掌天下大事。

有一年,正清掌門在逃竄途中進入一家普通農戶家中,從被野獸啃咬得濺上鮮血的襁褓中抱出了一名嬰兒。農戶家外有一老樹, 在掌門輕撫過後悠悠然開花結果。于是嬰孩被取名為蔔果子, 既是道名也是俗世姓名。

蔔字開頭, 可見掌門是想把這名嬰孩收入名下,成為掌門弟子, 而在如今正清門人脈凋零的情況下,蔔果子極有可能就是下一代掌門。

虞不遮将一切看進眼底, 手掌撫弄手下乖順的龍脈,側耳聽天師們齊聲道:“其一生止于真人, 生老苦,離別苦。”

所以蔔果子的天資并不出衆, 乃至平庸。

虞不遮輕輕嘆息,想的是連最有可能出仙人的正清門都選了這樣一個繼承人——不過如此。

這世間沒有誰能比他更驚豔, 框住他的,只能是這個世間。

[第二亂,百年之亂。]

淩氏當政還有十幾年便滿百年之時, 虞不遮以真身出現在淵帝面前, 淵帝顫顫巍巍地去抓他的衣角,驚問:“國師可是活了百歲,為何面容如此青春不壞?”他淡然一笑,風姿驚世:“吾輩既成國師, 尋長生之道當有所成。”

從此淵帝的心中便有了長生的種子。

虞不遮重新回到道宮,腳踩白玉,靜靜看着淵帝與妃子之間的颠鸾倒鳳。

面對種種香豔場景,他的神情自然,嘴角隐有意味深長的笑意。

道宮有如仙境,他身處仙境,眼攝紅塵,指掌權柄。

“此為六皇子生母。”他掐算一番,說道,“可為帝。”

簡短的三個字,令天師們跪了一地,口稱是。

繼承帝位這種關乎天下的問題被他輕易地決定了。

天機便是在他的幹涉下越來越亂。

[第六亂,天機之亂。]

此後幾年他便不能像從前那般睜眼看天下了,他不得不費大心力鎮壓道宮下的本源。

由是簡直像是天命使然,皇室一名嬰孩的降生超脫了他的控制。

血氣沖煞,星辰異變,命格顯微,虞不遮霍然睜開眼眸,親自前去殺九皇子。

當他站在皇宮門口時,無數的風圍繞着他,繼而向那群道人的咽喉嗚咽而去。

“苦了你們了,百年來也不過這幾個真人。”虞不遮勾出一個微笑,“果真要全部為了淩家的血脈折在這裏?”

道士們仇恨淩家,但更恨國師。一人說:“你要九皇子死,那我們便讓他活,我們總要你不痛快。殿下早就被我們送出去了,我們在這裏等你,你來了,那便再也找不到他!”

虞不遮一皺眉,于是所有道士哀呼一聲,只有着齊刷刷的一聲。鮮血濺在宮門口的燈籠上,使燈籠紅通通地、飒飒搖響。

門口的宮仆跪下,喃喃道:“九皇子走了,他走了,有天在護着他。”

靜嫔倉皇地倒在皇宮的地上,顫聲說:“她是真龍天子,縱使國師你也無法找到她。”

虞不遮慢慢收斂笑容:“只要他回王都,他就回到了我的手掌心。”

他不痛快,也真只是不痛快而已。血色在宮牆上彌漫,染成紅色,成為他離去時的背景。

這是百年來第一件不在虞不遮意料之中的事。

再過了兩年,有鳳命的女子入宮。蕭嘉禾入宮之前,先上山拜了國師。虞不遮笑着抓住一只羽毛華麗的鳳凰,将其關在了金籠裏。“鳳出東陵,卻往王都走,想來真龍不在那處。”

直到有一天,鳳凰的羽毛驟然黯淡。虞不遮逗弄着鳳凰,聽到來報說淵帝死了,病逝。

[第三亂,真龍之亂。]

他沒有按淵帝的遺旨向天下宣稱九皇子為太子,也沒有按原本的心意立六皇子淩銘煜為太子,他封淩銘煜為洛王,随後将幾具分身到往各地。

淵帝死的第四年,正是虞不遮計劃中的收攏大局之時。

這一天,大雪封山,虞不遮阖着眼,忽然間,道宮外,萬千積雪全部簌簌而化。

融化時的那一抹純淨的雪光映在他抿起的唇角,柔軟得宛若這個世界的輕聲呢喃。

——虞不遮,他來了。

林行韬來了。

你生命中堪稱最重要之人,來了。

羽睫顫抖,虞不遮睜開眼,所看到的,是在夕陽下山之時,大街上的雪帶有一點濕潤的嘈雜之氣。

“咦,是那個送我藥水的道士!”

一名長相憨憨的少年朝他的化身揮着手,手掌揮舞間,仿佛有一束本要與他相撞的光淡了,隐了。

怪在這具化身實力低微,否則這裏發生了什麽,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視線有如實質,林行韬不知為何覺得周身一刺,不由自主地拉過大樂擋在了自己前頭。]

光被遮擋,便叫他看不到了。

他就這樣,與他的宿敵,他的光,錯過。

然而兩道光并非各自散發着光明,他們終究會交會。

林行韬在道觀裏和卿卿他們胡鬧聊天抛出各種詩句的時候,虞不遮在集市上遇到了年老的蔔果子。

作為虛雲子的虞不遮第一次看到林行韬時,其實并未多想什麽。

之後,林行韬被淩銘煜拉着手臂成就皇子命格的時候,虞不遮的神念悄然探入倒黴的望虛道長體內。

林行韬和虎豹軍去尋鼎的時候,虞不遮向洛王獻策。

淩行韬三個字在虞不遮的口中轉了許多遍。

——九皇子。倘若這個年輕人當真是那個被他惦念了十幾年的九皇子……虞不遮竟是開心的。

然而林行韬一番“挾皇子以令諸侯”的話使天機洩露,虞不遮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不是九皇子。

他是誰?

虞不遮最為開懷和真正将林行韬放在心上的一刻,是在他召雨之後,迎接那束光的到來。

林行韬握着劍,乘着大龍,在雨幕間瞬息殺至,虞不遮的眼睛也一如他那雙金黃色的眼眸般明亮。

風雨驟停,天地震動。

一道霸道無匹的光亮!

那不是所謂的劍光雷光,那是林行韬本身。

[天地為之凝固,在變慢的動作裏,林行韬看到與他幾乎擦肩而過的國師露出了一個笑容。]

當時的林行韬只想着殺國師,看到虞不遮的笑容,卻沒看懂那笑容是什麽意思。現在的林行韬卻懂了。

那是真誠的喜悅。

從此虞不遮不再孤獨,天地間有了與他一樣驚豔世間的天才。

十六七歲的天師,林行韬甚至比他更加來得驚豔。

引天意,得民心,就天命,道心所在,大道将成。

倘若這世間還有誰能成仙,必然只有虞不遮和他。

這樣的情緒下,以至于虞不遮真正生起了為人師的念頭。

他們擦肩而過,虞不遮能看到林行韬緊緊繃起的下巴和眼中跳躍的璀然。

而在林行韬神情凝重的時候,虞不遮望着滿是霞光的天空,眼眸竟然微微地濕潤了。

[南面是烏雲密布,雷蛇狂舞,大雨傾盆,洛水掀起數丈高。而北面卻由于林行韬的那一劈烏雲盡去,晨光照耀,呈現出霞光萬丈的瑰麗場景。]

大雨過後的天晴,還有仙人,多麽像他出生時的場景。

簡直像是上天的啓示,讓他覺得這個世間終究有仙人插手,這個從天而降的少年或許就是仙人。

或許就是他的光。

林行韬與虞不遮,兩道光就這樣短暫地碰在了一起。他們相交卻不相融,就如同洛水城上方迥異的兩片天空。有一方愈來愈耀眼,有一方卻終究要熄滅。

北邊日出南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楚王非此世人耶?”“楚王非人耶?”“楚王為仙否?”虞不遮這樣向上天提問。

[道宮之內,傳出了上天的回答。國師振蕩着袖袍,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虞不遮到底聽到了什麽?

他從那時起便隐約知道了林行韬可能不是此間之人。

[原來你真是異界之人。]

而林行韬知道在他踏入王都的那一刻虞不遮就已知曉,卻不知道在他和蔔果子擺攤之時,街角有個看着像普通修道者的家夥靜靜注視着他,聽他給人算命。

也不知道這名修道者跟着他的腳步,在過年的人群裏穿梭。

[他往前走,在這追逐着看熱鬧的人群裏幾乎算是逆流而上了。]

他們共同逆流而上。

然而林行韬越走越遠将鳳簫聲動、玉壺光轉扔到了身後,虞不遮卻慢慢地停住了。

他并不知道林行韬要做什麽,但清楚林行韬接觸到了成仙的境地。

他将時間留給了林行韬,然後他開始殺人。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阻礙他的人。

林卿卿使王都開花,而虞不遮也使王都開了遍地的花。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鮮血流進石板路的縫隙中,鮮血之花滴綻,從虞不遮走向林行韬所在之地的一路上,血花連成一線。

一場春雨溫柔地抹去這些痕跡,虞不遮難得穿的玄衣上更是不沾一絲血跡,但為了令自己沒有血腥氣,他沒有隔絕雨水。

[他罕見地——起碼林行韬是第一次看見他沒穿道袍——穿着一身玄色衣裳。他和林行韬一樣沒有隔離雨水,而是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他的衣服濕了大半。]

他就那樣從容地來到和剛和林卿卿告別的林行韬面前,說了許多話,第一次說出“可為何我無法成仙呢,究竟是成仙太難,還是路已堵死”這種肺腑之語。

關于成仙的疑惑同樣紮進了林行韬的心裏。

這一天,林卿卿與虞不遮告別,卻也是虞不遮與林行韬徹底失去和好的機會的一天。林行韬将去往長林山,誅滅國師,而虞不遮将回到長林山,迎來天地大變。

林行韬對虞不遮來說,是憐憫。因為是他令虞不遮的計劃成功,令虞不遮成仙。

林行韬對虞不遮來說,使殘忍。因為是他殺了成仙不過幾瞬的虞不遮,令虞不遮消失在了天地間。

兩束光的相撞,撞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也令林行韬的光蓋過了虞不遮的光。

[地仙相争,天崩地裂。茫茫中,林行韬見得自己的那團光蓋過了虞不遮的光。]

虞不遮在死時并未憤怒絕望,他很平靜,甚至在笑。

他在想,原來仙人下界并沒有霞光漫天。

他看到的,是林行韬在稱帝時,目光所系之處,有霞光萬萬丈。

那是永不褪色的光。

是虞不遮出生與死時見到的相同風景。

——

“有句話,叫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并不遺憾于死亡,甚至不遺憾于剛成為仙人即死。”

“我遺憾于未見到你實現自己的道。”

“而如今,林行韬,我之道,将系于你身……成為天仙吧。”

“成為道本身,成為我所追尋的存在。”

“——我想看着你,越來越高。”

作者有話要說:  虞不遮:你是電你是光你是羊村的希望~我只愛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你主宰,我崇拜,沒有更好的辦法~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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