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02章 神道功德(六十)

虞不遮出生的時候, 臨朝已經下了一連三天的雨, 而當他睜開眼,烏雲盡消。

瑰麗的霞光透過小道觀的窗戶, 映在他毫不懵懂的眼裏,金光在他纖長而軟的睫毛間流淌, 讓這個出生後不哭不鬧的嬰兒像極了天上來的仙童。

然而天上的霞光萬頃與他并沒關系,那不是生來帶有的異象。

他的父親——一名老道長激動地抱着他走到觀外, 十裏內高高低低的廟宇道觀升起蒙蒙香霭,恭賀這終來的晴天。遠處的市集上有飛奔着玩耍的孩童以及聊着天的大人。

虞不遮的目光并未投向凡塵俗世,他仰着頭, 看到雲中之仙。

一群仙人踏着霞光采撷着數裏的晴意, 偶爾用深潭一樣的目光掃過底下的人世。

這一幕在虞不遮眼中凝結成了永不褪色的光。

簡直像是上天的啓示, 讓他覺得這個世間是有仙人存在的。

“正清門不愧道統之首,門中人會求雨止雨之法,即便有龍王從中相助也實非我等所及。”老道士感嘆着, 微微沉吟, “你在此時出生, 天雲不遮, 不如就叫不遮吧!”

從出生開始虞不遮就展露了他的天賦,他過目不忘,不記事的年紀的事也牢牢記得,他聰慧無比,七歲時就遍讀小小道觀中的所有經典,他從不胡鬧玩耍, 心中自有想法。

“天之道,極則反,盈則損。”他輕輕念出這一句話,擡起頭,看向對面溫柔看着他的父母。

他将書本合上,然後往前一甩。

書頁嘩啦啦地翻折,他經過父母,邁開了腳步。

“我要成仙!”

尚只有八歲的虞不遮從燃着香煙的爐子後繞到爐子前,立下了對此時的他過于遙遠的宏願。

然後他擡腳又落下,腳底沾上青泥之時,已然入道。

七歲遍讀經典,八歲入道,他是修道的天才。

父母知他天賦可貴,自然不會拘他在小小院落裏,于是他小小年紀便踏上了游歷尋道之路。

他花了整整四年,終于在十二歲時入王都。

這個時候的他,終于不像在家中那般沉靜懂事,而是帶了些許少年意氣。

少年有意氣,便會相争。

在王都一條滿是石板的路上,他第一次殺人。

對面是王都裏的大戶人家,據說和當朝皇室有點親戚關系。他如此不管不顧地用稚嫩的手指挑起了王都裏錯綜複雜的線,甚至挑斷了一根。

這本是不可思議的,他能夠殺掉那個有護衛的人只是因為他十四歲——法師大成。

誰會想到會有這樣的天才,常人二十歲法師已然值得稱贊。又有誰會想到有這樣的愣頭青,說殺人就殺人。

當真人的暴怒一擊迅疾而至的時候,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地蹙起眉頭,仿佛真人的厲喝對他來說過于刺耳。

嗤!

真人的攻擊是無數把鋒利的小劍,如同箭羽飛落,跟在虞不遮身後的仆人一聲不吭就被削成了兩半。

林行韬走到他的身邊,跟着捂起了耳朵。

他聽到府邸前石獅子扭曲的喘息聲,聽到旗杆在風中的顫抖喊聲,聽到仆人的血液流淌的細碎響聲,聽到無數小劍相碰撞的當啷樂曲,聽到這個街道轉角牽着爺爺的手的小姑娘的嬉笑聲。

他聽到虞不遮從急促猛烈到平靜遲緩的心跳聲。

還有天地發出的近乎憐憫的嘆息。

最後,他聽到虞不遮說:“不過如此。”

于是,所有的小劍全部停留在了半空中,發出滞澀的宛如拿指甲劃拉的尖銳聲音。

随後,那些小劍全部朝着它們來時的路飛去,刺穿了一個在空中施法的真人。

前臨的這一年,王都裏下了一場劍雨,死了一個纨绔子弟,一個仆人,一個真人。

而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某座山某座小道觀出來的少年。

林行韬俯下身,看到虞不遮蒼白的面頰有一道血緩緩流下。

虞不遮抹去血痕,站起來,成為臨朝最年輕的真人。

十二歲成法師,十四歲成真人。

修行之路比他想象中簡單太多,他想象中的修道者也過于不堪,于是他的神情帶了點厭倦,襯着唇邊薄薄的血色,叫他分外冷酷。

以及有點說不清的危險迷人。

轉角處的小姑娘顯然被他吸引住了。

小姑娘紅着臉問:“你在我家門前做什麽?你要到我家來玩嗎?”

虞不遮左邊,是小姑娘的家,牌匾上一個淩字。

牽着女孩的老人帶着他進了府,淩家替他擋下了接下來各方的試探。

纨绔的死成了各方勢力渾水摸魚的引子,王都一時動亂。

這一動亂,就亂了四年。

由于殺了不該殺的人,虞不遮不能大搖大擺地行走在王都的街上,令林行韬有些沒想到的是,這個年紀的他常會悄悄去青樓喝酒。

關于叛逆的大事就在江上小舟、歌酒相浸、絲竹諧鳴中被草草決定了。

虞不遮展現自己的天賦,助淩家替代姬家,而淩家以虞不遮為國師,為其提供成仙坦途。他這樣将計劃說出,年輕俊美的臉上帶有些微沉澱下來的驕傲,而對面的淩家人呼吸急促,眼中滿是野心。

在他十八歲那年,他隐約感覺到天下道門的衰落,他時常望着天邊,皺眉不語。這個時候的虞不遮雖然一心成仙,但身邊充滿了俗世的東西,權力傾軋,美色吸引。

年底,一場令人猝不及防的反叛開始了。

淩家的軍隊并不特別厲害,臨朝的兵馬也沒那麽弱小,一切都是因為飛在空中的少年。

十八歲天師。

手掌輕合,便有人仰馬翻,一片又一片。

[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便已是天師了。]林行韬還記得虞不遮對他說的這句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虞不遮的前半生比林行韬的來得璀璨耀眼。

他合該驕傲,于是他闖入正清門,問正清門第八代掌門:“正清門可知如何成仙?”

[“我原以為正清門第八代掌門會知成仙之秘,結果那人說寧死也不告訴我。”]

由于一直有傳言正清門是當今世上唯一知曉成仙之秘的宗門,而且正清祖師就是一名仙人,所以在事與願違的時候,虞不遮第一次出奇地憤怒了。

他殺了大半個正清門,想要逼出正清祖師。

[“我滅了大半正清門,這才确認那位地仙祖師已不在。”]

十八歲之前,他其實殺得很少,十八歲之後,他要殺人,人擋殺人,殺到無人可擋。

殺得鮮血滿地之時,他突然一怔。

因為他發現兩張深深刻在他記憶裏的臉孔,那在他出生之時他以為是仙人的臉。

原來他以為的仙人只是來不及求饒就死在他手裏的鼠輩。

他明白這一點後,哈哈大笑,狂躁,不安,自嘲,還有落寞。

[“但以防萬一,我還是給正清門留了一線生機。”]

第八代掌門未死,趁着他狂笑的時候逃竄而走,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包裹,裏面有一本《勘虛通明神眼術》。

但是其他道門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

[百年前,天下道統以正清門為首,其皆擁護前朝。我無法,只好叫那些不肯降的都殺了。]

殺完人,虞不遮開始神擋殺神。

原來洛江龍王并不是第一個死在他手下的神祇。

殺神的舉動似乎令他感受到了關于天道的一些東西,他感到了天道的怒意。龍王畢竟是天生神祇,上天敕封。但是虞不遮不會停下,甚至于說,他早就想着要激怒天道了。

通過屠殺,他感受到了臨朝道統的進一步衰落,感受到了這方天地的異變,由此關于六亂的計劃已然在他心頭成型。

第一亂,王朝之亂。[他大笑:“大臨猶在!天何怒哉!”]

第四亂,道統之亂。[“真正尋道入道的道門有的被我殺了,有的則自絕道統,當真可惜。”]

第五亂,神統之亂。[“我虞不遮在此向天地言:洛江非江,為洛水河!”]

這三亂在他成為國師之前已經初露端倪,而當他成為國師後,其他三亂也緊跟而上。

每一層動亂出現都會引起天地本源——大道的震顫,天道将會及時調整,但是虞不遮卻将本源鎮壓在道宮之下,使得天下百年越來越亂。

只有真正的大亂,才能引起天地變化。

“天之道,極則反。”虞不遮笑道。

這個時候的他看着依然年輕,但做了多年國師,談笑間已經具備了後來總是一副意味深長樣子的神韻。

這一天,他決定回家看看。

掐了幾個法訣,他跨過漫山遍野,回到出生的小道觀中。小道觀前的石頭上他年少時刻下的“遺仙居”三個字尚在,然而道觀裏沒有仙人,也沒有人。

虞不遮沉浸成仙之路,這時才想到自己離家已經幾十年了,父母可能以為自己死了。

而且父母只是普通的修道者,幾十年的時間,他們也死了。

他繞到後山,看到一雙墳墓。

還有出生時看到的高高低低的廟宇,只是沒有香煙升起,就和這寂靜的道觀一樣,蒙上了時間的滄桑。

“唯有成仙,可得長生。”他平靜地說。

林行韬卻在想龍王對他說過的——天道之下,唯有一死。

時光易逝,成仙之路易逝,虞不遮不過晚出生了幾年,就失去了成為仙人的路。

十八歲天師,二十歲國師,然後一百年,無有變化。

他白衣飄飄,跪于山頂,跪于父母墓前。

伸手往空中一揮,雲開霧散,叩問上天,是否有仙。

他再次聆聽着天地間的聲音,當他站起時,雲卷山撼,空中有光落下。

一如他出生時的霞光萬頃。

光落在他身上,他便自己成了光。

[他是這個斷絕仙路的世界最後的一道光。

宛若天地最後的憐憫。]

可是,對于虞不遮來說,天地的憐憫還在于送給了他另一束光。

是憐憫,也是殘忍。

作者有話要說:  相當于虞不遮的番外吧。

我想了半個小時要在有話說裏說的騷話,發現我騷不起來了。

肯定是被之前的有話說榨幹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