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神道功德(六六)
開元十年的事并非項钜想象中的結局, 女帝等人雖未發現端倪, 但也沒中計。
項钜只得到了部分功德之力,他掌控着這具天仙身體, 借養傷之名遠離其他仙人以免露餡,仙道統領這一職責便暫時落到了蔔果子身上。
從這時開始,蔔果子便與女帝有隙。
開元十五年,關于女帝愛慕始皇不得心有偏執的流言以及陳珂樂之子有大帝之資的戲言悄悄流傳在王都之中。
項钜就是流言的散播者, 他要女帝與天下離心。
陳将軍與女帝關系依舊,兩者時常共同懷念始皇。
同年, 女帝從張陳兩家中擇繼承人培養。
流言稍息。
開元二十年, 仙道統領傷勢惡化而死, 死前言:“大楚焉能再有人皇成仙者?此違人皇之道, 且告之陛下莫自誤。”
于是流言在部分不滿女人為帝的人以及項钜的推動下再次傳播。
大楚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洶湧。
“朕是不是老了?”已然三十五歲的女帝這樣問,恍若不覺自己問出了令所有宮人戰戰兢兢不敢回的忌諱之言。
她果真不能用天仙之力,所以她的樣貌正在老去,縱使皇宮的錦衣玉食能夠讓一個女人保養得當,但多年的勤勉辛勞以及年幼時過去凄苦的生活留下的暗疾令她看着無比憔悴。
林卿卿看着鏡中的自己,下意識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然而鏡中人的眼神難過地仿佛要哭出來。
那個柔美的笑容也終究模糊在了帝王額前垂下的明珠下。
她不該那樣笑的, 帝王不該是柔美的。
她忽然感覺累了,她不知流言從何而來, 究竟是誰有那麽大的膽子編排一朝帝王。
她有時候也會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這些流言能夠這麽流傳,難道大家真的對她很不滿嗎?
她是不是真的……就和流言中一樣,只是自己不願去承認。
從這個時候開始, 連她自己都埋下了懷疑自己的種子。
“大樂,仙人是不是不會老,仙人是不是能活很久,仙人是不是——”
她生出了點小心思,既然流言都這樣說了,那她何不……真的用一下仙力,起碼讓自己看上去年輕些。
她轉過頭,看到陳珂樂站在殿門口,皺着眉。
他看着還是很年輕。這個年紀的女人已經老了,男人卻正當壯年。
她終究嘆了口氣,放下了那份心思,說:“是啊,人會老,也會死,仙人也會死的。”
她不能那麽自私,也許為了自己的美貌依舊而動用不屬于自己的力量,天會對大楚降下怒火。
開元二十年到開元三十年,女帝肖其父追求長生的流言在人間廣為傳播。
女帝怒不可遏,無數官員下獄,一時之間王都風雲變幻,人人自危。
然而流言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張大嘴在天上不停張合,将流言吹往全國各地。
開元三十年新禧之期,女帝設千叟宴,參宴者皆為各地門中長輩,平時話語分量極重。宴終之時,女帝表明意圖,令其約束各家子弟莫要輕信不實傳言。
這個由老人參加的宴會,仙人之首蔔果子本應到來,卻只是送了一個福字,人皆猜測人仙有隙。然而女帝卻輕嘆一聲。
“未赴宴,而記福應倒書?”
她表面是說蔔果子記性不好不知道赴宴卻記得将福字倒着寫,但其實她是告訴蔔果子她已經原諒他了。因為蔔果子不是記得福該倒着寫,而是記得——二十年前女帝責問的“這功德之力從何而來”。他記得他的師弟。
不同于人們所想的人仙隔閡,蔔果子與女帝的關系有所緩和。
但是他們兩個的關系緩和了,女帝和陳将軍的關系卻惡化了。
許是這十年間女帝不再聽陳将軍的勸告總是默默想着些什麽,許是因流言而下獄的人實在太多。
開元三十年的一天,陳珂樂拎着方天畫戟去找林卿卿,在殿門外正巧聽到女帝說:“去請蔔果子掌門過來,朕有事要問他。”
方天畫戟瞬間燃起萬千火靈,火光映紅了半個皇宮,不祥至極。
他被嬌弱的宮女攔在宮殿外,冷眼看着蔔果子從容而進。
史書上的記載被盡數删去,對這一段原本寫的是:女帝尋長生,蔔果子言為帝王者無望長生,又言女帝在位三十年,無一刻将國家大事放于第一位,其內心所想之兒女情長天下人皆知,豈不知羞。
這番話着實太過不客氣。
簡直就是指着女帝的鼻子罵她不配做皇帝。
這樣的誅心之語,女帝聽了,淡淡地令宮人送蔔果子出去,待看到陳珂樂之時,剛剛露出一個笑容——
“林卿卿!你這樣是犯了天忌!”
“你要和淵帝一樣嗎,狗屁長生,你又不是不懂!”
——就聽陳珂樂這樣怒喊。
從方天畫戟中映出的紅光點燃了天空。
林卿卿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安靜了許久。
許久後,她指着天,淡淡說:“我出生的時候,他們都說血氣沖煞,你看,大樂你看,是不是現在這樣?”
僵硬的笑容變得柔和起來:“也許本來就這樣,朕本就是這樣的人,是一出生要被殺死的妖孽。”
“陳将軍,你信了嗎?”
陳珂樂不語,過了一會兒,跪下說:“臣請戍邊疆,近十年來,妖物頻繁伐境,此才為真妖孽。”
林卿卿望着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緩緩從宮殿中走出。
紅色的雲霞下,年四十五的她身着華貴衣裳,卻無所愛之人執手,無兒孫繞膝,無摯友親朋環繞,連宮人都離她離得遠遠的。甚至于,這個天下都和她有着距離。
孤家寡人。
然後,這一年,楚琅王被奇異的又為鳥又為魚的妖物殺死。
陳大将軍與衛将軍遠赴邊關,殺得妖物千萬,然而那妖物——項钜卻再沒有現身。
在陳珂樂沉浸在殺戮中時,他看到自己的兒子,二十歲的陳文軒來到他的身前。
“你又不會殺敵,來做什麽?”
陳文軒答:“兒子願棄文從武。”
陳珂樂眉頭緊皺:“你出生時就被言有文曲星天星降世的潛質,而且你要知道是誰說出這話的。”
陳文軒搖搖頭:“父親,他只說陳将軍之子資質卓著,有着天星降世的潛力,并沒有說是文曲星。”
陳珂樂不再回答他,過了一會兒,入目妖物全部倒在他的方天畫戟之下,他拎了一個撲棱着翅膀的大雕過來,扔在陳文軒面前。
“殺了它。”
血濺了陳文軒滿臉,這個第一次殺生的讀書人卻分外地冷靜,他只對自己的父親說:“張将軍死前罵了您。”
陳珂樂一怔:“他罵什麽了?算了,随他去吧。”
陳文軒卻加大了音量,說:“琅王言——陳珂樂那張嘴是膫子**的,什麽屁話都能說出來惹陛下生氣?他難道不知道要是他都不信任陛下,這天下還有誰能信任陛下?”
——連你陳珂樂都不信任林卿卿。
陳珂樂漸漸攥緊了手中的方天畫戟。
陳文軒說出那等粗俗之話,只是給自己陷入怔愣的父親重重磕了個頭:“父親,兒不言父過,但是您這一回真的錯了!”
“您回去看看陛下吧!這裏有兒子和衛将軍在!”
等他擡起頭時,陳珂樂已經失去了身影。
[張況己大手撫摸着馬頭,說:“陛下和你父親還在吵架?”
年輕人輕輕點頭。
張況己沉默一會兒,罵了一句什麽,年輕人也不敢為被罵的父親說話。]
陳文軒頭頂,文曲星星力正在被他全部散去。
——
皇宮之中,林卿卿沉默地坐在皇座上,手腕搭在冷冰冰的扶手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宮殿門口響起,她才動了動手指。
“臣來請罪。”陳珂樂重重跪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上,沉痛的聲音一遍遍地回蕩。
“陳将軍何罪之有?”
陳珂樂低着頭,回答:“臣不該懷疑陛下,不該在陛下問臣信不信的時候轉身就走,不該沒聽出來陛下問的不是出生時的異象,不該沒聽出來陛下問的是臣信不信流言、信不信陛下這個人。”
“還有呢?”
“臣……大樂不該不信卿卿。”
大殿安靜了半晌。
轉瞬間,一只腳就狠狠踹在了他的臉上。
“就連你都不信我!!!”
“連你也不信我!”
“你都不信我!”
林卿卿狠狠踢着陳珂樂。
“陳珂樂!你是不是早就覺得我會做出那些事,什麽妄用功德什麽想要成仙而等他回來!”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還覺得自己忍到現在才說出來已經很夠意思了!”
“一旦賊人似是而非地加上些許我的痕跡,你就要迫不及待地要來興師問罪?!”
“你肯定在想,女子感情誤事!當年能夠以大楚四百年國祚換得那人留下,現在就能以人族氣運換得那人重歸!”
“你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表面平靜,其實背地裏都在笑我為情所困,可憐得像條狗……”
“卿卿!”陳珂樂大吼一聲,阻了她接下來越來越過分的話。
怎麽能将自己說成狗……
林卿卿的哽咽聲戛然而止,整個人無力地倒下。
她将那天想對陳珂樂喊出的話說了出來。
陳珂樂那天将失望表現在臉上,卻不知道她連失望都露不出來。
“其他人都能懷疑我,蔔果子爺爺可以,大臣可以,百姓可以,就你不行啊……你明明知道,老師走了以後,我最能依靠的就是你了啊。”
陳珂樂将她緊緊擁在懷中。
他們仿佛回到了林行韬未來時,在破觀裏相擁取暖的日日夜夜。
他們仿佛回到了林行韬第一次離去時,他們在郡守府中謹慎生存的日日夜夜。
他們仿佛回到了回王都時,他們在馬背上擁抱着驕狂而笑的那一天。
[我們三個,一個是天上來的仙人,一個是天底下最大的皇帝,一個是天底下最強的人!]
[他留下的天下,就由我淩卿卿,不林卿卿,接管——那我呢——你呀,就做朕的大将軍,戍衛邊疆保衛國土。]
他們一同長大,相依為命。
在老師走後,他們難道變了嗎?
在沒有老師的日子裏,他們分明也是互相安慰的。
林卿卿眼睛一閉,不甘不願地流下了眼淚:“我想過流言裏說的那些,但是從沒有做過。大楚是他留下來的,我怎麽會因為一己之私誤了大楚,我真的不是那種、那種流言中說的心裏只想着感情的女人。”
“他們只是對女子有偏見而已,他們對我有偏見。甚至說那些話的,有些女子要比男人說得更惡毒些。為何不能是你陳珂樂感情用事呢……你對老師的感情難道又少幾分嗎。”
“那不一樣……”陳珂樂嘆了一聲。
林卿卿繼續說:“我拼了命地去抓那些說流言的人,他們卻說我惱羞成怒,難道不該抓嗎?我做皇帝以來不敢貪玩不敢像真正的女孩子一樣笑啊跳的,他們卻将朕同前朝淵帝比?”
“好累啊,難怪他不當皇帝。你看我老得這麽快,哭起來也醜死了。”
陳珂樂心裏難言地痛,只說:“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這個時候,天邊有星辰顫抖。
林卿卿猛地起身,說:“你兒子散去了文曲星星力。陳珂樂,我這就告訴你我準備做什麽。”
陳文軒再次嘆了一聲,身為女帝,哭過之後又要趕忙投入到正事之中。
林卿卿一把奪過陳珂樂手中的方天畫戟,擲在殿門口。
星辰頓時照耀着這片宮殿。
隔絕了可能存在的不懷好意的注視,林卿卿說:“這一切,我敢肯定都是妖物的布局。”
“三十年來,天道有了些許變化。”
“妖族正在興起。”
“人族必将衰落。”
“陳珂樂,我們有十年的時間為人族存下希望。”
“張況己将老師告訴他的話跟我說了,我想三百多年後,老師肯定會回來,回來拯救人族!”
“我要想辦法幫他。”
“大樂,你我繼續保持着不和的樣子。十年之後,你要殺死我。”
“而我的屍體,就是人族最厲害的武器。”
“四百年!我欠了他欠了大楚四百年,他回來後或許不在意大楚是不是還是大楚,但我在乎,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大楚真的沒了那後來的四百年!”
陳珂樂聽着,忽然意識到,林卿卿先前吼的那些話,也許有一些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她在怪自己罵自己。
[“你一直在為大楚少了四百年……愧疚嗎?”
“你是不是因為那些流言……懷疑過自己?”]
他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大樂無法拒絕殺死卿卿。
作者有話要說: 林卿卿:網絡暴力真闊怕。
項钜:我有妙水真君,簡稱水君(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