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神道功德(六七)
開元三十年, 陳将軍怒而離宮,至此,其與女帝不和的傳言坐實。
[開元三十年, 兩者幾斷絕往來,史書無載, 不知所為何事。]
項钜作為幕後黑手并未意識到一切都是女帝的障眼法, 只欣喜于女帝與天下離心。
而殺死張況己後,他的鲲之身更加凝實。
“再有十年鲲便能以女帝之功德化而為海, 再有十年。”
開元三十五年, 林卿卿召來在二十年前撫養在宮中改為林姓的兩個孩子,張況己的兒子和陳珂樂的女兒。
“林璟,朕封你為太子, 為楚之三世。”
才剛剛加冠沒幾年的男人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女子,道:“陛下, 兒臣并不如清宴。”
林清宴握了握他的手說:“不, 你更适合。”
“沒錯。”林卿卿靜靜看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現今的大楚你更适合當皇帝。林璟,你要記得,不是因為你是男子而令你繼承大統, 朕也不會因為自己是女子就将帝位傳給女子。”
“兒臣謹記。”
“你們自幼陪伴長大感情深厚,就在今年擇佳節成婚吧。”
于是佳節之日,王都之中喜氣洋洋。太子與太子妃共馳騁于一馬上,一日之內游遍王都花。
林卿卿站在橋上,往河內放了五盞燈。
繁燈如晝, 浮燈點點,無數的百姓臨河而望,一同恭賀聖上龍體安康、大楚國運恒祥。
五盞浮燈晃晃悠悠地渡過河水,渡過了五年。
開元四十年的佳節之日,女帝再次來到橋上,而橋的盡頭走來了手持方天畫戟的陳将軍。
“走吧。”陳珂樂目光深沉,朝她伸出手。
于是他們共騎一馬,向着宮外飛馳而去。
[開元四十年。女帝出宮。]
“你說老師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會湊成一對?”路上,陳珂樂忽然問。
林卿卿笑了:“當然不會,他一早就知道我們不會。”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他說過女帝不需要嫁人。”
陳珂樂也笑:“清宴和璟兒問過我,為什麽我和陛下沒有在一起。”
“他們膽子倒大,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們都有各自愛的人。”
林卿卿突然問:“你真的愛你的妻子嗎?”
“當然。”
林卿卿嘆息一聲,将頭靠在陳珂樂寬闊的背上:“好多年來,我不敢與你太過親近,畢竟世人皆知男女有別。但有時我又覺得何必這樣,我們難道要因此生疏嗎?”
“流言兇猛時,我想找你解釋,但卻又放棄了。從小長大共同患難又共同享福的摯友真的需要解釋嗎?我居然會懷疑這一點,所以我又心裏有氣,就又想着身為帝王,朕何需向你這個臣子解釋。”
是啊,卿卿和大樂是無需解釋的,但這麽多年來,他們的關系終究因為位子的不同而有所變化。陳珂樂想說出口,又終究沒說。
他擡頭看了看天,只有他的七殺星格外亮眼。
就在他想要稍微收斂星光使其他星辰也綻放光芒之時,他聽到耳邊林卿卿難得的大笑。
“這天下不是我的了,不是我的!大楚女帝今天就要離家出走!”
恍惚間,陳珂樂的思緒穿過四十年的點點滴滴,回到他們入王都的那一天。
[“我回自己家,還有人敢攔不成?”
“這天下都快全是我的了!”她笑得歪了身體,被大樂重新撈回馬上。]
城門處的守衛認出陳珂樂,由此也知馬上狂妄的女子是何人,震怖中不敢有絲毫阻攔。
這便與四十年前他們初入王都時毫不一樣。
林卿卿遙遙望着禁锢了自己四十年的皇宮,将一縷蒼白的發絲別在耳後,輕聲說:“我走了。”
[“我回來了!”她說,遙望着王都內的萬家萬戶。]
彼時的驚天意氣不複存在,當今天底下最厲害的兩個人瑟縮地抱着,随着馬背的起伏而進入蒼涼之地。
[一個是天生龍命的九皇女,一個是守衛在九皇女身邊的七殺星天星降世。]
“駕!”陳珂樂一聲怒吼,無盡的銳意突然從他的盔甲之下爆發出來,照亮了整片星空。
空中隐約有鳥類呼嘯之聲。
“死期已至。”林卿卿笑着說。
他們下馬,陳珂樂深吸一口氣,将林卿卿冰涼的身體緊緊擁住。
他們……在過去的幾十年間,不過這樣互相取暖罷了。
陳珂樂想起在破觀裏,他睡在林行韬的左邊,而卿卿睡在另一側,夜裏,老師他有時會醒過來,替卿卿攏攏發絲、替他擦去口水,替大家掖好被子。
此時他們的懷抱中間不過少了一個人,就如此地寒冷,仿佛再也暖不起來了。
“開元四十年,陳将軍攜女帝出宮,路遇妖物,女帝崩——這樣如何?”陳珂樂慢慢說着,将手中的戟尖送入林卿卿脆弱的身軀內。
溫熱的血暖了寒冷,濕了陳珂樂的臉頰。
他們終于熱了起來。
陳珂樂的手指也終于抖個不停。
身為大将軍,他連自己的武器都握不穩了,連帶動着卿卿痛呼出聲:“別抖。”
只當長戟抽離時,他的手指才平穩下來。
“有這傷在,只要日後再有七殺星降世,你便能想起這傷從而短暫地恢複意識。”
林卿卿點點頭,朝着空中金爪探出之處走去。
足音擊碎時光。
仿佛回到四十年那樸素衣着的女孩向着宮門走去的日子。
她因年老而不複挺直的脊背重新直起——
她老邁而無力的雙腿重新獲得了奔跑自由的活力——
她绾起的蒼蒼白發披散而下,陡然化為一片亮滑的烏黑——
她側過頭,臉上橫生的皺紋被溫柔的手撫平,只留下帶笑的酒窩——
她疲憊而無神的雙眼重新綻放年輕而有蓬勃的神光——
天仙和功德的力量,在她的身上交替閃耀。
“就算受天罰,朕要殺了妖物!”她喊,假裝自己是來殺妖的。
而天罰與鵬鳥,也在此時顯露了行蹤。
在鵬鳥的爪子抓透她的心髒的同時,她沒有氣運之龍飛出。
因為她的氣運之龍留在了藏經閣高樓之上。
不過,項钜會因此感到猶疑,她也不會□□功虧一篑。
陳文軒,靠你了。
大楚邊關之處,戍守此處十年的陳文軒輕聲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有天星降世者出,則天下再無該星辰的星命者,我雖因血脈而保有七殺星力,卻終不能得之降世。然而我終究不負自身,不負天下。”
他看向天空,有一顆星辰在七殺星明亮的光芒中緩緩出現,作出下落之姿。
那是他十年前舍棄了的文曲星。
“其實我知道我真有文曲星天星降世的潛力。”
所有被他消去的星力凝固在了他的頭頂。
“十年了!我舍棄天星降世,只為用以史為鑒之力塑造帝王氣運之龍!”
一只惟妙惟肖的小黑龍飛上了空中,咆哮。
陳文軒忽然望向了某個地方,說:“多謝仙人相助。”
他又笑:“文人有風骨,難道就不能上戰場嗎?大抵三百多年後,我陳家當有文曲星高照。”
于是見得氣運之龍,項钜疑慮頓消。
而項钜多年謀劃,區區氣運之龍如何能比。
金爪帶着女帝一飛沖天。
仙力與功德之力碰撞開無數耀眼的花朵。
一朵又一朵,偶爾飄灑過一縷鮮血。豔麗而凄美。
林卿卿将手指指向天空,觸摸那些柔軟的血花。
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回想起了自己實際上并未參與的一些事情。
比如四十年的那一場滅人的洪水。
她仿佛看到少年在大後方阻擋着洪水。
[只有他一人,逆流而上。]
[各人有各人的生,萬物有萬物的死。]
但林卿卿想:倘若只死她一個,便能換來人類的生……
她想得是這樣不遺餘力、心心念念,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了。
但是她在死的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看到了!
她看到了,她看到四百年後,也是在洪水中,林行韬逆流而上!
洪水,洪水……
最後一個畫面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那是在林行韬剛來這個世界,身體還沒有康複,在破觀裏給他們這群小乞兒講故事。
因為好奇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就講了點奇奇怪怪的神話故事。
“據說人類滅亡的時候都會有一場大洪水。”
“什麽什麽,什麽洪水?”
“諾亞方舟、摩奴救世、大禹治水……”
“老師又在瞎編了,我們從沒聽過這個。”
“對啊你們怎麽會知道,你們連這個世界有沒有龍都不知道。”
洪水,洪水……
轟!
妖海初成。
由于還未徹底成型,無數的海水洶湧着撲向人間。
[楚光啓一年,大澇,人曰女帝崩而天泣之。災甚,欲請龍王止水。]
女帝死的那一年,妖海開始成型,而人間有大水災。
虞不遮滅人城的時候用大洪水,他是不是知道什麽?
龍王治水,又和這些創世神話有什麽關系?
還有這個妖物,也在女帝死時造了一場洪水……
所以人類滅亡的時候,大楚四百年,必定會有一場足以洗刷整個世界的大洪水。
而人類将在真龍的帶領下,迎來新生或者毀滅。
洪水與龍。
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将一切串起。
林行韬想到了預言裏滅世的水下之城拉萊耶,想到了自己作為邪神時掀起的滅世之舉:無數屍體殘肢浸泡漂浮,形成了一片污穢之海。
——居然也是類似洪水的存在。
然後也是用龍脈鎮壓。
——龍。
湳京龍脈與他的穿越,他走上化龍之路,走上成為天道之路。
[林行韬,你其實早就走在了一條成為天道的道路上。]
一切,豁然開朗。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評論說是不是要大結局——我還有兩卷沒寫啊233。
這裏提前說一下:SCP世界我可能不會用別人寫出來的創意,我想寫的其實是類似的收容物世界,用我自己想的收容物(SCP雖然是開放商用的,但好像用了它的東西那自己寫的也就歸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