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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神道功德(六八)

天道令林行韬看到四百年間的真相,本是阻攔林行韬, 然而林行韬卻從中察覺到一條清晰的線。

洪水與龍。

一切都豁然開朗起來。

擋在他眼前的水滴全部化為濕潤的水汽從他的臉頰掠過。

為了知曉真相, 他沒有理由不停下, 那麽知曉真相後, 他就沒有理由停下了。

一邊前進,他一邊想, 難怪在龍宮殺獅王時只有妙水真君這一尊天仙到場, 看來是項钜的計謀。

他又想, 卿卿太苦了。“不要因為別人對你好就對別人好”這句話是對大樂說的,分明也是對她說的。

他想……

他的身前出現了浩蕩樓宇。

九重殿宇, 萬丈錦标,玉陛金階上列着文武百官。而輝煌傘蓋下, 帝王龍袍滾動着朵朵祥光,祥光捧聖而照拂山川。

帝王從傘蓋下走出, 正是林行韬身為帝王的樣子。只是因為沒有修道, 所以面龐是中年男人的模樣。

縱使不再年輕,他依舊龍行虎步, 一步踏至殿宇邊的池旁。

他負手而立,天地悠悠, 使他的身影高大而威嚴深重。

池內波光粼粼,魚蝦随光影而動。

過了一會兒,他從近侍手中抓了一把飼料,抛灑下去。

池中魚蝦頓時争相奪食。

帝王發出大笑聲:“你們看,朝中之人便如此魚此蝦, 不過池鯉之争。”

整個王朝都掌控在這位帝王的手下,一言定生死,所有人都是他手可一握的小魚。

近侍皆躬身道:“只有陛下才是真龍天子,其他人再有能耐也不過魚蝦的小打小鬧,他們能活着全是陛下的放縱與寵幸。”

帝王的笑聲宛若雷霆,威鎮寰宇。

然而在他大笑間,一尾黑色的錦鯉卻出現在了他的頭頂。

錦鯉困于池內,跳脫之後再看底下的人與世間——這天地何嘗不是更大的池子。

不過池魚之争。

林行韬從大笑的自己眼中看出了點難見的疲憊與茫然。

盛世基業,萬萬人之上,如此耀眼,但當行走在歷史的長河中時,就會發現人的一生閃耀得太短。

史書留名者,短短一頁。

林行韬躍過了帝王。

林行韬是特殊的。

他并沒有一日端坐在那金光閃閃的皇座上,也未有一日居住在金碧輝煌的皇宮中,甚至未曾與百官商議天下大事。

他給大楚的四百年開了個頭,然後接下來的權力與尊貴從他的指尖嘩嘩漏下。

他是前所未有的人皇和仙人。

[仙人成皇便是抛棄大道,不怪大道棄之;人皇欲成仙則有傷天和,十年內必有劫難。]

所以他走的,并不是帝王之道。

是一條與衆不同的道。

跳過去!

他不只是人皇!

底下的人皇怔怔看着躍出池子的鯉魚,驚道:“龍!”

豈是池中之物。

當林行韬落下時,所有的人皇景象全部消失了。

人,過。

——林行韬為人時,是人皇,是修道成仙的人皇。

喀拉啦。

無數骨骼摩擦的脆響在林行韬的腳下響起,一塊塊凸起的椎骨徹底浮出了洪水。

林行韬曾以為那是一條龍骨,而當他高高在上地回望時,他看到了一具龐大的真龍的骸骨。

他就站在距離最高處幾步之遙的地方,看着。

來時的路上,有四重阻礙。

人、妖、神、仙。

人,人皇。

妖,妖帝。

神,邪神。

仙,天仙。

這些阻礙,林行韬全部登頂。

而且他走出了自己的道。

為人皇時修道,為妖帝時孽龍,為邪神時違神道,為天仙時走上天道。

他的脊柱開始微微地發疼。

他望着那條豎起來頂天立地的龍的骸骨說:“創造這個世界的,是一條龍。”

天地驟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龍骨熠熠發光。

創世之龍,天道之軀。

——

最初只有一條龍。

這條龍遨游在宇宙中,不是能言語形容的龐大。

在無盡的黑暗中,這條龍忽然盤起了龍軀。

世界由此出現。

龍肉盡數落下,成為土地。

龍呼氣為風,呵聲為雨,由此天地間有一場大洪水。

洪水席卷天地,洗刷着荒蕪的氣息。

龍睜開眼,則天地光明。

黑暗盡去,陽光照耀下,世界開始孕育生命。

林行韬若有所悟,他轉身,朝着天道盡頭處走去,那裏有一雙啓張的龍目,仿佛注視了他千萬年。

随着他的走動,荒蕪的世界逐漸生機勃勃。

最初的人類出現,并不是什麽猩猩直立行走,他們從龍血中長出手腳,凝出全身,頭上甚至有着小小的龍角。他們是龍的傳人,體內流淌着灼熱的龍血。

人族需水,于是龍吐涎成湖,人族依水而居。

——大河流域,适合農耕。林行韬不由想到了這個。

人族需要樹木資源,于是創世之龍皮肉盡去,土是龍的肉、石是龍的骨、草木是龍的毛發。

龍軀縮小,落在地面上,日積月累之下成為了一片片起伏的山脈。

——龍脈。

最初的妖物出現,他們生來就有靈智,幾乎全部擁有着部分龍的形态。比起人類,他們有着龍的形。

林行韬繼續往前走,這是他的第二步。

人族從原始社會變為奴隸社會。

人、妖之間時有大戰,但妖總是勝過人。

終于,一名弱小的人類拔下了自己的龍角,跪在了最高的山上。

人族有了第一位天子,他在龍脈結xue之處——泰山上昭告天下:人族有首,為龍,為天子。

天道權柄被他握在手中,他封那些死去的人和妖為朝廷之神,天下由此一定,妖物地位一落千丈,人族成為世界的主宰。

很快,天子封土建國,由此開始了封建。

看到這裏,林行韬不免想起了地球華國的歷史。

百年,千年,這是這個世界的歷史。

地球上人們都說華夏上下五千年,悠久的歷史從來都是華夏子民的驕傲。而歷史是厚重的,當文明的軌跡、世界發展的痕跡全部展現在林行韬的眼前,林行韬也全然沉醉其中。

他只需伸出手,便能觸碰人類第一名天子在告祭泰山時伸出的鮮血淋漓的龍角。

他能觸碰到仰着頭的人們眼裏的光,混沌的眼中飛起千轉飛光。

星辰在林行韬的指尖接連亮起。

第一個武者出現了,他取星辰之輝來耀四方,當他第一次用星力殺妖時,林行韬能觸碰到他喉頭飲下的熱血。

第二條龍出現了。赤龍銜燭,灼熱了每一個人的胸膛。

人族蓬勃發展,王朝建立、興盛、衰落、滅亡,再有新的王朝。

無數的人鑽研星象,給天上星辰命名,引得星辰之力入體,從而踏上星辰應命之路。

終于,有人時而凝望上天時而體察世間山水,冥思苦想間寫下“觀天之道”的句子。

最初的入道之法便出現了。

最初的修道者也出現了。

百年,千年。

第一位天仙大呼:“我輩修道,可近天道乎?”第一位天星降世大呼:“天星是否懸于天道之上!”第一位自行退位的皇帝大呼:“世俗權力可通天乎?”

然後消逝在歷史長河中。

林行韬越走越快。

大概第七步的時候,他微微放緩步伐,只因前方有一個白發金服、見之神異的身影。

金服身影與姬舜有些相像,同樣白發而赤足,只是更加長相更加成熟。

林行韬脫口而出:“神君?”

天生神祇,前洛江龍王,即在破觀中維艱百年的神君。

林行韬注意到将盡的路,由此意識到他是天地間最後一條天生之龍。

而正因為這個原因,他似乎天生知曉着什麽,望着人間的視線幾分漠然,幾分悲憫。

神君仿佛沒看到林行韬一般,說道:“我生而為龍,當為洛江龍王,護佑人類最後之臨朝。此後,人族當衰。”

一語而成,神君化為一條金須的白龍徜徉洛江之中。

而正是從這時開始,天地法則逐漸失去。

仙人們的境界逐漸降低,他們察覺到這個情況,慌亂中做出了随法則離開世界的決定。

林行韬随着龍身的游動往前走去。

臨朝就這樣過了幾百年。

神君不言不語,始終庇護着一地百姓。

世間不再有仙人,連神祇也開始減少。

接着,虞不遮出生了。

他在這個世界的地位不言而喻。

他殺龍神,卻在冥冥中掌握住了大道的碎片。

神君被殺,一點神明靈性逃至東陵郡的道觀中,現在想來,他能活下來也有天生神祇天生合天道的關系。

由于洛水河無有龍王,所以前臨皇帝封一白蛟為河伯,賜名姬舜。

臨朝皇帝再也沒有去泰山朝拜過神祇,洛河再也沒有龍王。

天地正在一點點失去修道之路的上限。

這個世界本來不可能再有一條龍,不可能再有一朝,不可能再有一仙,甚至慢慢地,不可能再有人類。

林行韬安靜地看着,這個世界演化了多久他便看了多久,他與天地同壽。

就在某一天,淵帝登基,而林行韬的耳邊多了一個渺遠的聲音:“爾可有做到承諾之事?”

是神君的詢問。

就像回到道觀之中,林行韬說了橫渠四句。

林行韬沒有回答,神君卻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接着說道:“你可知這簾子上寫了什麽字?”說完朝林行韬遞出了簾子。

那是破觀裏神像旁邊懸挂的兩條簾子。

林行韬做出了接過的動作。

時光在此時扭曲。

林行韬的手橫壓了過去與未來。

他的手指在簾子上劃動,寫下他記憶裏的那副對聯。

他寫道:“鳳彩擁出三尊地;龍勢生成一洞天。”

一撇一捺,是熟悉的漢字。

當最後一筆寫完時,林行韬輕輕顫抖起來,過了很久,他才大笑出聲。

他想起了自己初見到這副對聯時的情景。

[林行韬見到熟悉的漢字舒爽地回答他:

“鳳彩擁出三尊地;

龍勢生成一洞天。”

他忽然皺起了眉,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而這時,泥塑的神像忽然閃了一道金光。]

經歷了那麽多,林行韬的字跡雖然沒有多少變化,但裏面蘊含的氣勢與精神卻說有着很大的不同。

所以在破觀裏的那麽多天,林行韬也曾教過卿卿他們這副對聯的寫法。

他竟一直沒有發現——

那是他自己寫的。

不是看到這個世界的文字居然也是漢字而熟悉,而是看到自己的字而感到熟悉。

也不是因為看到神像的金光而感到不對。

他曾想自己肯定不會因為“這是錯覺”而忽略神像的金光,沒想到他還是忽略了這副對聯。

——成天道,過去、現在、未來,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有因才有果還是有果才有因都将不再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寫的時候在聽《萬神紀》,所以借鑒了兩句歌詞~(飛光、赤龍那邊)

林行韬七步成對聯。

這個伏筆我真的早就想好了233,等到現在了。

對聯是真武大帝廟宇對聯,地球上,真武大帝是盤古之子,任天帝,生有炎黃二帝。曾降世為伏羲,為龍身,為中華之祖龍。(又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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