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神道功德(完)
天道無處不在。
落星湖, 碧波萬頃,水天一色。微風吹動着無邊的蓮葉, 一只趴着的老龜,無數株站着的蓮花。
不知誰先化作人形,芬芳在浸潤着水流的裙面上流淌。
突然間有人說了一句話,驚起了蓮葉無數。
“他來了。”
她們開始舞蹈。“獻給最最厲害的天道。”
低回蓮破浪, 淩亂雪萦風。半水波, 白衣裳,合着一串串脆脆的呢喃。
紅色或是從裙底熱烈地升起,或是從袖口淡淡地褪去,一時間,入目皆是袅袅驚鴻。
林行韬折了一根蓮莖,在潋滟的水波和裙擺交疊中穿行。
角落裏,老龜遲緩地擡起頭, 仿佛意料到什麽一樣拜下。
從剛才開始, 洛江龍王的神位便空了出來。
“洛江龍王,張霸玄。”
神位在老龜tou頂升起,比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這是天道的欽賜。
從此, 老龜便相當于天生神祇。
林行韬并未多說話, 他蹈着水波,一只只小魚親吻着他的微涼的皮膚。
而在蓮葉的罅隙間,有歌聲悄然彌漫。
天道作歌。
在歌聲飄過的地方,女子們的氣息紛紛發生了變化。
天對她們獻上的舞蹈感到滿意,因此——
全部封王。
落星湖有三十蓮王。
——
四翼的天使抱着嬰孩飛到了北邊, 麗妃與林鈞睿正在等待着。
他們接過孩子,接過了下一個時代。
父母與孩子,三個人看着天使消失,大手牽住了小手。
過了一會兒,林鈞睿與麗妃共同将孩子舉起,宣告天下:“此乃我大楚之太女!”
群臣皆拜。
而南邊,被洪水淋濕的衆人、妖眼睜睜看着林行韬走向蔔果子,然後蔔果子消失不見,林行韬留在了原地。
然而除了站起來的孫齊天,沒有誰敢動一下。
孔雀公子其實覺得自己和林行韬的關系還不錯,畢竟是相鄰坐在龍宮裏一起吃過酒的關系,當林行韬是小龍王時他們還算是朋友。他想上去說兩句話,但是他起不來,他忽然間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他們根本說不上話。
要不是蔔果子在天道尚是凡人的時候就與其關系匪淺,想來蔔果子也是靠近不了的。
不止孔雀公子,張及人和王運握着各自的武器,也止步不前。
最終,他們相視一眼,共同說道:“陛下放心,大楚有我們在!”
然後他們看到林行韬微微地笑了一下,朝着陳絕纓走去。
“畫兩幅畫。”
陳絕纓問:“陛下要我畫什麽?”
“大楚和另一個世界的千裏江山圖。”
地球的千裏江山圖被林行韬在戰鬥中毀壞了,未免太過可惜,而大楚尚未有人給明豔的江山作畫。
陳絕纓繃着下巴點頭。
以山為筆,以江為墨,以地為紙。
衆多擅長繪畫的文人在文曲星的光亮下紛紛施展神通。
不過兩幅畫便相當于兩個世界,不是那麽容易就能畫好的。
林行韬告訴陳絕纓不用急,畫好後大楚的那張交給皇帝而另一張交到潛龍觀中。
過了一會兒,陳絕纓仰起頭,問了一個問題。
“……我能畫您嗎?”
林行韬有些驚訝。
她輕聲解釋:“曾經的洛王王府裏有很多畫,破天戟、道袍、籃球……還有許多人的畫像。”
“陛下您畫了很多,但是沒有畫自己。”
“女帝陛下說,等您回來,一定要讓您補起來。那塊位置已經空了四百年了。”
[洛水一役畢,始皇繪諸多新奇圖冊……女帝曰:“獨少一人。待其歸,必令其補畫。”]
在林行韬的默許下,陳絕纓抓起了筆,而直到她動筆,她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樣大膽的舉動。
她不止是在描摹帝王的容貌,更是妄圖繪下天道。
汗水一刻不停地從臉頰流下,她知曉了自己所作之畫的珍貴之處,倘若她真的能畫完,那麽這幅畫必将是這個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但是文曲星都無法支撐她畫下去。
她只畫了林行韬的半邊臉,一雙狹長的眼睛。
然而就是這半張臉,任何一個普通人看了都會直接入道。
也許千年萬年間,這雙眼睛會成為所有觀畫者難忘的追尋。
目之所及,心之所向,大道朝天。
朝林行韬。
“孔雀王孔炔、小猴王孫齊天成大妖王。”
“孔雀公子、衆蓮女成小妖王。”
——
神祇作為最近天道的存在,紛紛小心地用目光追随着天道的痕跡。其中泰山府君的目光在土地上逡巡,卻再未找到那件被淩銘煜扔下止火的大氅。
也許被大火燒得一幹二淨,就如同四百年來她的罪責一般。
“為何不來泰山問罪呢。”她撐着下巴,看着林行韬走進了皇宮。
明明皇宮離泰山這樣地近,明明神道離天道這樣地近。
如今卻只有龍王姬舜離他那般地近了。
她輕輕地嘆氣,走入了東岳大帝不再、小象王不再、小猴王不再、人族帝王不再、國師不再的孤寂泰山。
而林行韬拿着畫走到了皇宮的書房前。
在書房裏間的牆壁上懸挂着許多幅畫,畫旁邊還有八個拿珠釵劃出的正字。
林行韬将自己的畫挂在中間,目光從畫中一幅幅移過。
陳珂樂曲起一條腿坐在皇宮的屋檐上,身邊放着方天畫戟,背後紅色的星辰閃爍。
林卿卿韶顏華服站于皇宮的玉階之上,驀然回首,風搖珠簾,笑容明媚生煙。
蔔果子站在雲層之上,手指扶着玉冠,袖袍招展,清光昭昭。
張況己騎在驅霆上,仰頭大笑,其後塵煙滾滾,似有無數兵馬。
衛信在一輪圓月下舒展身形,長弓拉成比滿月更圓的弧度,星光與月光落滿弓矢。
王應坐在一間挂滿寶劍長槍的店鋪中,抿着唇,神情木讷卻又隐含一絲笑意。
龍王姬舜溺于河流之中,飄帶向兩側劃開,白發遮住了河流之下的景象。
蕭合穗挑起簾子,素手微擡,眉宇間滿是自信與從容。
淩銘煜兜攏着銀色的大氅,簇擁着尊貴與傲氣,邁上貫穿雲霄的高處。
虞不遮站在萬軍頭頂,似抱明月而飛升,眼中的璀璨幾乎溢出紙面。
林三黑頭頂飛舞着萬千烏鴉,面容邪異而蒼白,身後的樹林裏似乎隐藏着無數的士兵。
泰山府君采撷着山中的花朵,指尖染上了花朵的顏色,紅而美。
天眼道人瞎了的眼睛微微地張開一條縫,天給予了他一雙眼睛。
這是林行韬第一次來大楚時認識的人或神。
有些是他在成為楚王後心血來潮随意塗抹的,有些卻不像是他畫的,比如陳珂樂本來是坐在街角手裏捏着肉包。想來四百年,畫比人的記憶更加快地褪色了。
随着林行韬的注視,一些白紙自行飛起,在天道的意志下出現了其他存在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老龜身邊圍繞着凝神傾聽的小魚小蝦,笑呵呵地訴說着人類與妖物的故事。
蓮女們翩然作舞,其中有一株蓮花跳得格外差勁些。
朱陋在城牆下緩緩爬行,渾身的肌肉拱起,眼神銳利。
獅王在龍宮上方咆哮,象王在大地上奔襲。
豹公主踮着腳尖向後仰起,紅唇乍濃。
猴王與小猴王單腳踩在金棍上,淡望人間,孔雀王與孔雀公子抖開屏風般的尾羽,華光異彩。
鵬王從天際伸出利爪,紅色的羽毛染紅雲霞。
王運站在城牆上以槍尖挑起星辰,張及人從空中躍下身後三星齊聚。
陳文軒棄文從武,陳絕纓文氣斐然,衛小世子在侯府笑得天真燦爛。
林鈞睿親征舉杯與天下人共飲,麗妃站在傘蓋上輕攏慢撚。
潛龍觀的神君和小乞兒們,王府參加論道大會的諸多道士以及望虛子,訓練有素的虎豹軍,踏河而至的西陵鐵騎……最後的最後,最後的最後,一些林行韬印象并不深刻的人也都出現了。
只是在洛水城的賭坊裏與林行韬對賭的一名世家公子,只是被林行韬的雷電道法劈中的一名普通士兵,只是在佳節之日與林行韬擦肩而過驚鴻一瞥之下的千金小姐,只是來找蔔算子算命的王都普通人……
他們的音容都在天道的面前平等地呈現。
每個人、妖、神、仙都有自己完整的一生。
從出生到死亡,他們是自己的主角。
縱使他們中的很多都已經死亡,縱使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默默無聞。
但他們真實地存在于歷史中,存在過這個世界。
而不管他們與林行韬的關系或深或淺,或敵或友。
——感謝你們,出現在林行韬的生命裏。
——
遠方的雪粒越來越明顯,地球這個時候應該正在下雪。
白龍的龍尾在林行韬的胸前微微垂下,林行韬的目光注視之處,出現了一扇門。
“等等!”十蓮一醒過來就看到這副場景,連忙喊道,“我、我和你一起走!”
然而林行韬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做出了一個告別的手勢。
“再見。”
再見。世界給予了回應。
另一個世界,即将迎接天道的到來。
——
十蓮的手指一痛,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掌上被掐出了兩道印子。
她盯着印子,突然笑出了聲。
她想起林行韬剛剛化形的時候,坐在蓮葉上,往自己的腿上掐出幾個十字形。
她們聽着他驚愕的呼聲:“居然有蟲子咬我!”
“這是蚊子吧,居然會有蚊子敢咬妖族???”
她們樂不可支:“它們沒有一點靈智,可能不會怕妖族吧。誰讓阿略你要省着妖力不用呢。”
林行韬的妖力是要省着殺朱陋的,所以他沉着臉掐出十字架封印了蚊子塊。
“不,這是某個蚊子妖王的陰謀。”老龜開始忽悠。
水裏沒有蚊子,于是林行韬便整天泡在湖裏,說:“等我以後,成了鯉魚王什麽的,一定要治蚊子死罪。”
在林行韬成為暴鯉龍啊不天道後,這個世界便沒有了蚊子。
天地不仁,滅蚊子族。
感謝蚊子不會再出現在林行韬的生命裏。
作者有話要說: 在洛水城的時候,林行韬沖上妖海。衆妖王只見:巨蟒頭頂,凸出了一小塊,仿佛随時有東西要從底下鑽出。化龍之路,巨蟒之後應為虺,虺無有角,虺之後的蛟才有一只獨角!眼前這巨蟒,還沒有像虺一樣長出肢軀,怎麽就有獨角蘊于頭皮之下?
——所以是蚊子塊噠!
ballball林天道趕緊回地球滅了蚊子(怨念)。
下一章蔔果子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