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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神道功德(番外)

天空中白雲碰撞白雲,像極了一場無聲的交娈。當野獸的牙齒刺破脆弱的皮膚時,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骨頭與肉的狂歡。

鮮血盡情流淌, 在偏遠的小山村內, 在小山村的一間屋子內。

男人與女人死了,而在濕潤的角落裏倒着嬰孩。

以鮮血作乳, 他幾乎被這血乳嗆死。

野獸“嗬嗬”靠近的時候, 門“吱呀”一聲開到最大,一名道士緊皺着眉将手掌按在女人留下的血手印上。

道士在屋子內望了一圈, 猶豫了一下, 擡手放出道法。

野獸盡皆倒下。

幾乎沒了呼吸的嬰孩被道士抱在了懷裏。

然後道士在屋子外的老樹下坐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終究有微弱的呼吸聲從襁褓中透出。

道士用手掌撫摸的那棵老樹開花,結果。

——簡直是神跡, 不論是活過來的嬰孩還是結果的老樹。

“也許上天護佑你。”道士這樣說, 給嬰孩取名蔔果子。

上天護佑蔔果子, 令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被野獸吃掉, 令他遇到了師尊, 令他活了過來。

但後來蔔果子問師尊為什麽要救他, 第八代正清門掌門說出了真相:“為師想到了虞不遮。”

年幼的蔔果子不服氣師尊将自己與虞不遮比, 他說:“我才是被天意垂青的人, 虞不遮八歲入道,那我就要比他早!”

然而他的話是個笑話。

他的資質很平庸乃至差勁, 完全不能和虞不遮比,師尊失望之極。

在十二歲時他也未入道,而自他十二歲時起, 師尊便很少來村子裏看他了。

他在村子前來來回回地跑,深深淺淺的腳印停在那顆再也沒結過果子的老樹下。

十四歲時,師尊将一個包裹交給他,告訴他:“為師去王都,倘若你十八歲還無法入道那便在村子裏好好過下去,虞不遮不會找你的麻煩的。”

師尊根本不知道,這句話讓蔔果子多麽難受和傷盡自尊。

是啊,虞不遮十四歲就成了真人,他十四歲在曾經最大的道門掌門的指點下都無法入道!

而且,他被自己最親近的師尊說不要修道了,虞不遮不屑找你的麻煩。

他與田地裏的麥苗一同沉默。

在他十八歲時,果真沒有入道。

接下來的兩年,他不甘過、茫然過、奮起過、絕望過。

最終,二十歲時,他知道自己的師尊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師尊是被虞不遮殺死了,他想。

他走到被風風雨雨剝蝕殆盡的老樹前,舉起斧頭,将老樹一點一點砍了個幹淨。

由于過于用力,他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他隐約覺得,這棵樹結出的果子也該是他舌尖破了的味道,腥甜。

他說:“倘若我不能入道,那我為何不死在野獸的利齒下。”

“倘若我能入道,這無用的壽命去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怎麽樣。”

當老樹轟然倒塌的那一刻,他将脊背抵在一片枯枝中遙望疲憊的夕陽,然後入道。

蔔果子,二十歲入道。

他給自己穿上道袍,戴上竹冠,臉上挂着潇灑的笑容,一掃往日的陰霾。

他告訴自己,自己是最大的道門正清門的掌門弟子,日後的國師,自己是不輸給虞不遮的天之驕子。

他立誓殺死淩家人和虞不遮。

蔔果子很久以後知道了虞不遮和天師們給他算的命——其一生止于真人,生老苦,離別苦。

他們或許漏算了一個,蔔果子飽受流離之苦。

一開始的他的确宛如天驕,由于笑起來格外清俊更學到了幾分他師尊端起來的架勢,所以也有小姑娘喜歡他。

他年輕的時候,是有那麽些風流的。

但是他不像虞不遮永葆青春,他變老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四十歲時他剛剛成為法師,而腰背已經略微地佝偻起來。

他開始幾十年的流離失所。

哪裏有熱鬧,他便去湊湊,正清門的名號,他幾乎忘了。

他唯一一次見到虞不遮是在淵帝登基的時候。

遠遠地,可望不可及的仇人飛于空中,擡手便撼動天雲,引得九霄神光,威嚴莫測。臨朝的帝王在他映襯下,不過滿眼癡迷的凡夫俗子。

自己這樣的人要比上虞不遮簡直和小乞丐要當皇帝一樣愚蠢和可笑。

——小乞丐。

這一天,大雪紛飛,他飲下暖胃的酒水,恍惚間見到眼前的雪地裏浮起一條龍。

這真龍天子究竟在哪?

在那裏。

快去!快去!去找到他!

大楚的史書中說蔔果子拜于道觀之前,道門開,看到一少年皎如玉樹臨風,知是真龍。而現實,其實還真就差不多。

在看到道觀中的少年時,他不由瞪了瞪眼睛,眉毛上的雪花嘩嘩而落。

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少年擋在其他人面前,似乎剛剛扔完什麽東西,嘴角還有些不自然的笑意。

扔出的爐子被蔔果子踩在腳下,滴溜溜,滴溜溜,将蔔果子的心都轉得發麻起來。

——就是他。

冥冥中的感覺令蔔果子開啓了望氣法。

在望到林行韬頭頂青紫氣運的時候,蔔果子滿腦子都是自己入道之前說的去掉壽命的話語。

不過十來年的壽命,能看到這一位,值了。

而要說在看到身穿道袍的林行韬時他在想什麽——林行韬便是蔔果子理想中的自己,是蔔果子理想的寄托。

他是小乞丐,但他要裝作九皇子!

他一天入道!僅僅一天!

他做的,都是蔔果子想做又不可能做到的事,林行韬便是蔔果子不可思議的憧憬。

而他對神君說的那番話……蔔果子當時怔怔聽着,看得一名神祇為這番話自絕于天地。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運要因為這名小乞丐不同起來。

他不後悔自己用了點不太光明的方法将可能比虞不遮還要厲害的天驕與自己的氣數相連。

他其實是感到抱歉的,而除了這個,他也對自己對林行韬釋放的殺意感到不安。

即便最初針對林行韬的殺意再也沒有出現過,蔔果子依然會想起當時林行韬的眼神。

憤怒、冷漠與深深的嘲諷。

他也在那樣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怯弱、逞強與陰暗。

蔔果子是真的想要殺了林行韬,除了聽錯姓氏外,他在想——這樣的人以後再厲害現在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罷了,他的生命便掌控在我蔔果子手中。

年少時的不甘、身為掌門弟子卻潦倒度日的不滿、能夠掌控真正天驕的得意在他的心中翻滾。

那或許的确是心魔,是他始終無法成為真人的心魔。

直到那名小女孩奮不顧身地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做了什麽。

此後,他時常想林行韬會不會記恨他的殺意。

但每一天林行韬都在教孩子們認字,說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陽光透過道觀的破洞映在他輪廓完美的臉上,大雪都被他的笑容融化。

終于有一天深夜裏,蔔果子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身邊流連,隐約有殺意在他脖子上打轉,後來殺意又消失不見。

他忍着沒動,心裏嘆息一聲。

他一直以為那是林行韬。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是兩個孩子。

卿卿和大樂從林行韬熟睡的身體旁小心地起來。卿卿手裏攥着把小刀,而大樂蹲在蔔果子的腰側,從破觀頂上漏下的星光映在他憨直的臉蛋上,分割出冰冷的殺意和天真的稚嫩。

“殺了他。”

“殺了他。”

他對老師有殺意,他在利用老師。

他們這樣無聲地說。

但是這個時候林行韬翻了個身,将大樂睡覺的位置給占了。

大樂悄悄推推卿卿的手臂,表示自己沒地方睡覺了。

卿卿做出抹嘴巴的動作,表示這就是老師平時幫熟睡的你抹口水的代價。

過了一會兒,大樂悻悻地回到林行韬身邊,委委屈屈地挨着。

而卿卿則歪着頭,撐着下巴,看着林行韬的臉,不自覺地傻笑。

第二天,卿卿對大樂說:“以後你不準看我睡覺。”

大樂疑惑地抓着腦袋:“誰看你了,我要看也是看老師啊。你幹嘛不準我看你?”他表示自己的視線被林行韬給擋住了根本看不到卿卿優美的睡姿。

卿卿說:“肯定是喜歡一個人才能盯着他睡覺的。你難道要喜歡我嗎?”

大樂哼了一聲,本來想要說什麽,卻忽然意識到什麽,眼神在卿卿和林行韬身上打轉。

蔔果子當時還在感慨少年少女春心萌動。

而當時的林行韬掃了他們一眼,懶洋洋地說:“卿卿,大樂要是偷看你,就讓他沒有好果子吃。”

好果子——他促狹地往蔔果子這一瞥。

“山風熟異果,應是供真仙。師兄你這果子,是要供奉給仙人的,誰幫你取的名字呀,一點都沒有我給大樂起的好聽。”

大樂驕傲地笑起來。

蔔果子跟着哈哈大笑,将晚上的事情全部抛之腦後。

就當扯平了嘛,大家都沒想真正殺人。他想。

蔔果子再次回想起這件事是在東陵郡郡守府的時候,他的師弟,楚王握着天子劍,不動聲色地将劍尖斜斜指向他和天眼道人。

[嘴角挂着一抹玩笑般的笑意。]

不過當時的蔔果子再也不會覺得林行韬會對他有殺意了。

果然,林行韬馬上移開了劍,用眼神示意他們離開。

[“他是我師兄,我為何要殺他。”]

是啊,蔔果子是林行韬的不成器的師兄。

他其實并沒有幫到林行韬什麽,沒怎麽盡到長輩的責任,比如林行韬的氣運本就是龍,比如林行韬是靠自己得到洛王的賞識的,比如修道一途上反而是林行韬在引領他,比如沒有拿到玉玺。

和林行韬氣運相連後,蔔果子很快成為了真人。

在林行韬走後,蔔果子的修為愈來愈厲害,他經常會想,沒有林行韬的話,那他只能勉強成為真人。

他哪能成為地仙,擁有千百年的壽命,哪能坐擁天下道門,被尊稱被簇擁?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地仙蔔果子其實在過去不知多少年裏一直是一副糟老頭子的面容。

他的外表是年輕的,是清俊的,是林行韬所不認識的。

林卿卿并不喜歡他這副樣子。

在她和陳珂樂相互取暖、相依為命的時候,蔔果子卻想問:難道我不算和你們一樣嗎?

難道我就不想念我的師弟,難道我就不能為正清門謀劃一番——林行韬也是正清門的啊,正清祖師也是他的祖師,我的師尊也是他的師尊。而且林行韬以後說不定會回來,到那時候仙道統領就欠了他許多,怎麽會……白白浪費掉他拼命得來的功德之力?

[你不知道嗎。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不知道?

林卿卿氣到宛如暴君,而蔔果子也氣到口不擇言。

蔔果子就是在這時感受到了熟悉的殺意。于是他便知道當初是林卿卿的手指在他的脖頸旁徘徊,一如現在她随時準備扼斷仙人的喉嚨。

也許年少時的殺意只是玩笑一閃而逝,那麽現在的殺意猙獰而凜然。大楚女帝的性格遠不是她面容的嬌豔。林行韬或許不會知道,她在他不在的日子裏,既能溫柔得像個女孩,又能殺伐果斷地将所有傳播流言的人投入獄中——要不是陳珂樂相勸,那是要關到死的。

蔔果子看着在漫天的流言中,陳珂樂越來越暴躁和懷疑,而林卿卿卻冷笑着并不對任何人解釋,他的心裏湧上一陣寒意。

他們都變了嗎?我們都變了嗎?

開元三十年的争吵還歷歷在目,開元四十年的時候,卿卿便給他送來了信。

信上寫了她的一些心裏話,她對蔔果子說對不起,然後希望蔔果子可以幫她和陳文軒塑造出一條氣運之龍。

蔔果子本就會氣運塑形之法,在成仙之後,他學的第一個仙法也是氣運塑形。

女帝死,氣運之龍飛出,陳文軒按着方天畫戟,說自己會好好活着,好好老死,好好百世而安。

——他們并沒有變。

起碼在面對林行韬的事時,是沒有變的。

蔔果子希望自己的師弟回來。

在大概大楚三百年的時候,他站在風雨祭壇前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剛剛看到你的時候,你那麽會說俏皮話,雖然有時候覺得跳脫了點,但大家都是很喜歡聽的。”

“但你長大了,從九皇子到楚王,你自己好像沒有發現,你不再開玩笑了。”

“在王都的那段日子,我能感受到你的壓力,我其實想告訴你,你已經很快了,你比虞不遮厲害得多,你肯定能贏的。”

“我其實想告訴你,不要把師兄我留在算命攤邊,我也能和張況己他們一起殺國師的。”

“那段日子我給自己算過命,我的命變了。貴人入命,生老苦,離別苦,唯有相見歡。見師尊,見你。”

“你說有句詩叫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你最開始砸我頭上的那一次,得改成仙人砸我頂,結拜受長生了。”

如同入道時一樣,他又說:“倘若師弟能夠回來,這無用的壽命去掉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又怎麽樣。”

于是他期盼的目光消失在蒼老無力的眼睑下,脊背再次微微地佝偻起來。

也許,林行韬如同他的師尊,本不該回來。

回不來了。

那是比老樹結出果子、兩天沒有呼吸的嬰孩活過來、乞丐當上皇帝、天地再次重臨、林行韬認出年輕的蔔果子更加不可能的事。

“我還是你熟悉的糟老頭子的樣子,師弟看到我的時候會說什麽呢?”

[師兄怎麽沒有什麽大變化,都仙人了難道不會變年輕嗎。]

[仙人之歲有千年,也就四百年難熬些。]

山風熟異果,應是供真仙。

真仙哪配吃那麽好的果子,那起碼得是天道。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好果子吃,讀快了,那就——沒有好果叽欺。

蔔果子的名字有點可愛可口呢。

下一卷是現世,可能不怎麽打架,寫寫林行韬回趙家的豪門貴公子日常(bushi)。

第六卷 :現世之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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