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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靈氣複蘇(四二)

趙家開了一架私人飛機來接林行韬回家。

林行韬舉着酒杯,在侍者的鞠躬下走進休息艙。

飛機內部完全是移動的宮殿。想來設計師為了滿足富豪苛刻的要求費了滿滿的心血, 一切能使富豪心理和生理上的需求得到滿足的東西都應有盡有, 無論是豪華的沙發、透明的酒櫃、幾何花瓶還是精美的懸挂時鐘。定制的地毯和貼畫千金難求, 連在桌子上的刀叉都是奢侈品品牌。

“這酒叫做燒紅塵, 自家酒莊産的。”說話的人聲音低沉渾厚。

穿着西裝的男人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在靜谧而私密的機艙內發出輕微的莎莎響聲。

他手裏也握着酒杯, 紅葡萄酒在金與紅相襯的柔光裏搖晃出微微的粼光。

“酒莊在琺國, 來簽一下文件, 以後它就歸你了。”

在桌子上擺放着關于酒莊的股份文件。

十分地幹脆,開門見山。

林行韬也不廢話, 直接坐到男人的對面, 簽字。

“加斯帕德酒莊。”男人将林行韬給酒莊的命名念了出來,“幹杯。”

“叮。”兩只酒杯相撞,酒液晃出令人心醉的波瀾。

權勢、財富, 全都盛在了酒杯裏。

誰都想痛飲一杯。

林行韬一杯飲盡,露出一個笑容。

對面的男人也笑了。

雖然林行韬不會在意這麽點小東西,但他們卻不能理所當然地不在意。

“你不叫我一聲嗎?”

于是林行韬喊:“舅舅。”

男人的笑意裏恰好到處地露出真誠的欣慰之色。

林行韬的舅舅叫趙行懿, 是林行韬母親的弟弟,也是林行韬外公最小的孩子。今年不過三十來歲, 正是一個男人最富有成熟魅力的時候。

他現在對林行韬和善地笑, 但平時的他并不是這副模樣。

商場上沒人會希望看到他這樣的笑容。

他的手腕和臉上的笑容是完全相反的,驚人的冷酷與雷厲風行。

家世、手段等等所混合在一起帶來後的氣質反而超出了他出色的長相,如果他願意,他可以使一個陌生人完全被他的氣勢所震懾而完全忘了他長什麽樣子。

不靠道法, 不靠外物,單純的氣質。

當然,這對林行韬不會有影響,趙行懿也沒有像對外人一樣對林行韬。

“這就是你要帶回家的朋友?”趙行懿看向站在林行韬身邊的姬舜,“我說是龍王,你母親偏要說是個小姑娘。”

姬舜安靜地站着,在林行韬投注來一個目光後,從原地消失。

龍嘯聲在飛機外驟然響起。

銀白色的龍鱗在窗弦上輕輕摩擦,龍王的豎瞳一閃而過。

飛機沒有一絲顫抖,飛得依然平穩。

而神道與天道相通的金線在凡人無法看到的地方緩緩垂下。

只有各地靈能基地的人能感覺到,設想中的全國靈氣物流網正在一點一點地形成。

“現在是二月十號的淩晨,除夕是二月十一號,不需要那麽快回去。”林行韬躺在椅子上,拿出了手機,“十號這一天就讓飛機飛到全國各地,打通所有的物流網絡吧。”

趙行懿自然不會反對。

他颔首,在林行韬對面閉上眼睛休憩。

自射出兩箭後他的身體其實一直處于過度疲勞的狀态,既然接到外甥那也就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

趙行懿不知睡了多久,當他醒過來時,目光便無法從眼前的一幕上移開。

白龍重新回到了機艙之內,龍首靠在林行韬的身邊,而縮小的龍身一部分蜷縮,一部分伸展在過道中。

他的外甥便坐在紅色的沙發上,翹着一只腿,漫不經心地撫摸着抵到他掌心的一只龍角。

這是足以被繪下來并傳世的畫面。

趙行懿想到,他曾經出入過那些只有家世頂尖的年輕公子哥們才會參加的派對,他年輕時也是其中的一員。他們三兩成群,腳底下趴着名貴的寵物。少年的熱鬧與他們的身份相得益彰,身後不止一座的家世巨山成全了他們的張狂與驕傲。能想象嗎,一只體态矯健、時刻能展露出兇态的豹子,卻只能乖乖地甩着尾巴靠在某個國外的貴族後代腳邊。不是豹子本就溫順,而是馴獸師一遍又一遍地将不能傷害主人的規則鞭打進了柔順的皮毛裏。那位貴族後代面對他人的驚嘆腼腆地笑了一下,說:“沒有,沒那麽好馴養的,聽叔叔說這只已經是第四代了。喏,凱撒四世。”至于桀骜不馴的前三代怎麽樣了,那是将豹子提供給這位小少爺的人所要痛心疾首地考慮的事。

趙行懿并不清楚白龍是臣服還是單純的親近,但在他的眼中,他的外甥——他自己都可能沒有意識到——無意間——以一種更加高明的方法給這條白龍打造了一條缰繩,而白龍自己将腦袋伸進了繩索內。

林行韬不是需要馴獸師幫忙馴服的小少爺,白龍卻也不是寵物。

天道與追尋天道的神祇嗎……親眼見到白龍才會有所謂天道的一點概念。

趙行懿的胸腔內湧起了紅葡萄酒遲來的醇厚味道。

這股味道一下子将他帶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場宴會。

也是佳節之日,家裏辦起了宴會,請了很多人。戴着帽子的女人便突兀地抱着她的孩子走了進來。

沒有人阻攔她,倒是她自己想要停下自己的腳步。

她最終走到了角落裏。

漸漸有人上去打招呼,趙行懿很清楚這些人的想法,無非就是趙家的小姐不可能真的在外面帶着孩子過日子,她總是要回來的,比如就在今天。

當時不過二十歲出頭的趙行懿挂着對姐姐的微妙笑意,舉着酒杯遠遠地等着她去往爸媽面前。

從帽子底下,與其他擅長察言觀色的人一樣,趙行懿輕而易舉地就看出了姐姐的惶然與失措。

一群孩子從她的面前歡快地跑過。

她搭在自己孩子肩膀上的手微微顫抖。

趙行懿想,她肯定是忽然驚醒自己奪走了自己孩子本應該擁有的東西。她的孩子本該被那群孩子簇擁着,獲得無數長輩的誇獎與疼愛,財富等東西都像糖果一樣唾手可得。

這幾年她或許不是不清楚,只是不願承認,只是沉溺于自己很努力很努力的幻象裏罷了。

只有逼自己重新回到這樣的場景,人才能意識到差距——想來姐姐離家的那些年,離上流社會實在是太遠了,遠到已經忘了自己曾經生長的環境,遠到和那些從沒體會過的一般人一樣。

她低下頭,和孩子說些什麽。

趙行懿等得有些無聊,從一個孩子手裏搶了一枚糖果,不顧孩子“這是最後一顆了”的喊聲而朝着姐姐與外甥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審視了一下随手搶來的糖果:好像是某個國際巧克力節上得過獎的限量品。

然後他的眼前一花。

他看到姐姐猛地抱起孩子,再拉着孩子匆匆離去。

趙行懿皺了下眉,停住腳步。

他看到當時年齡還小的林行韬茫然地回了下頭。

那雙不知像誰的眼睛映出了所有的浮華奢侈、言笑晏晏。

孩子還小,還沒能意識到自己見到的是什麽。

他會在長大的過程中忘了所看到的東西的意義,但是那些東西卻不會因為他的遺忘而消失。

——它們就像他的母親匆忙穿過的人群一樣形成不能忽視的藩籬,一點一點地阻隔掉他通往宴會中心的道路。

在很久遠的以後,在他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工資而朝九晚五乃至天天加班的時候,希望他不會想起今天錯過的一切。

“……他是誰?”被搶了糖果的孩子問道。

趙行懿将糖果抛還給孩子,唇角帶着年輕時期特有的尚未掩飾好的殘酷笑容:“王家的小子,他和你沒關系。”

他看向王家的長輩和自家的長輩所在的地方,他們正在交談着什麽。

其實也好,在那顆彗星的消息傳來之後,趙家也不是那麽太平。

也許爸媽看出了這一點,再加上了解姐姐固執的性格,才會真的放任姐姐在外邊吧。

話說,那孩子叫林行韬,中間一個行字還是自己和姐姐約好的,要是她的孩子以後跟着別的男人姓,那名字裏就加個行字。

男孩突然說:“我爸剛才說,人的強大不是因為外物,而是自身強大。”

趙行懿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們王家就去修煉自身吧。”

——那些神物的第一使用權就歸趙家了。

趙行懿的禮物沒能送出去,他日後要給外甥送一份更限量的禮物,就憑外甥的名字裏帶了一個行字。

他舉着酒杯喝下了紅酒。

十幾年前的味道遠沒有現在醇厚濃烈,但依然有深沉的紅色流淌進肚腹,酒比糖果令人清醒。

相隔十幾年,他的舌尖升起一陣苦味。

天地忽然一片寂然。

他猛地從回憶中驚醒,發現自己的外甥正撐着下巴,淡淡地盯着他的眼睛。

像是透過他這具身軀看向其他什麽東西。

這雙眼睛與過去的那雙重合了。

被飲下的紅酒全部在胃裏熱烈地燒開了,他聽到林行韬說:“到家了,舅舅。”

二月十號已經悄然地過去了,不是在趙行懿休息的那段時間裏,而是在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中。

到家了。

二月十一號,除夕,燕京的人民大多尚未從清夢中醒來。

林行韬起身,白龍随之飛出機艙。

龍勢矯矯,驚擾多少晨光。

趙行懿枕着靠背,聽轟轟聲中,林行韬劈開所有藩籬。

這個世界也許也是感到對這位趙家的外孫有虧欠的。

——所以大江東去,世界伏辜。

也只有他可以如此跋扈。

作者有話要說:  趙行懿:你袋子忘拿了。

應該是對龍王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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