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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收容失效(十一)

趙略從出生起就住在紫玉山莊, 這個小區裏有足球場,有寬廣的大草坪, 有可以泛舟的湖泊,有大超市,學校和醫院在三公裏內……寸土寸金的燕京, 高牆圍起了一個世外桃源。

趙略十歲的生日宴就是在大草坪上辦的, 作為小壽星,他上戴着閃閃發亮的王冠, 膝蓋邊擺着大提琴,拉着C大調奏鳴曲。

王熙臣和王雪青在他身後一左一右拉着小提琴, 更有一支專業的樂隊在配合他們。

天真純美的樂音在賓客們的笑容中流轉。糖果和蛋糕的香氣鋪滿了草地。

過了一會兒,趙略咦了一聲,抓着琴身,走到了湖邊。他走得遠了點, 找了個陰涼地塊,翻過湖邊圍着的栅欄, 坐上去。

他對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開始演奏。

當時還是個孩子的趙略不是很清楚為什麽自己要遠離人群,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坐在湖邊,甚至不清楚自己拉的是什麽曲子。

舒伯特、莫紮特、埃爾加、奧芬巴赫……都不是,卻又不是随随便便拉出來的。

教導過趙略的家庭教師如果過來, 她會發現趙略不是對着人類演奏,而是對着天際飛舞着雪白的鴿子,對着湖面游動着的優美的天鵝,對着腳邊環繞着的美麗的孔雀, 對着遠處還有別人家散養的小鹿、羊駝。

還有湖裏的某個存在。

流雲變幻,萬物的聲音附着于繃緊的琴弦上。

“我塑造着你,以我滿腔的溫存——你屬于我,在我無邊的心空飛騁。”泰戈爾的詩句在淺褐色的琴漆上閃耀。

下一秒,趙略将大提琴扔進了湖中。

“你會大提琴嗎?”他對着蕩開一圈漣漪的水面提問。

年少的趙略行事已經有了堪比長大後的肆意決斷,只是心裏感覺水裏存在着能撥動琴弦的東西就毫不猶豫地扔了琴。

“我想聽。”他的語氣也自然得仿佛整個世界合該圍着他轉。

他數着游過去的天鵝等了一二三四五。

“我生日诶。”他又說。

還是沒反應,他悻悻然從栅欄上跳下來,回到了滿是親昵地誇獎他、疼愛他的人的宴會上。

當時的趙略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

但現在的趙略卻在夢境中聽到了慢慢響起的樂聲,也看到了白龍是如何演奏的。

水面被一雙手劃出道道琴弦,水珠濺起落下,如墜玉盤。

并不是大提琴,而是古筝。

白發而着古裝的男子并就應該指弄铮曲,垂度綠雲,龍啼玉海。

“人生聚散如弦筈。”他輕吟道,衣擺落在水面上,宛若白雲遮住明鏡。

扔琴的事被媽媽知道了,趙略被媽媽捏着耳垂輕罵:“這是媽媽小時候的琴,你就給扔了?”

趙略回答:“對不起媽媽,但是這都怪舅舅說那個河神和斧頭的故事。”

舅舅瞪了趙略一眼,說:“是你自己要聽神話故事的。”

“我要聽的明明是龍的故事。”

後來這把琴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琴房裏,趙略以為是媽媽找了回來,趙言佳則以為是趙行懿找了回來。

這把琴不是成人的型號,趙略長得很快,所以再也沒有拉過。

年少時的驚鴻一瞥并不清晰,而少年時的驚鴻一瞥則來得驚心動魄。

高二,從射箭俱樂部回家的趙略沒有換下練習的衣服,弓甚至還抓在手中。

在經過那片湖泊時,他忽然間停下,在他身後的幾個保镖和朋友都有些奇怪。

他先重重咳了一聲,然後舉起了長弓,手臂伸直,拇指勾弦,食指按壓,眼睛一眨也不眨。

“嗖”得一聲,箭矢宛若流星。

也不看自己射沒射中,轉身就走。

“吓我一跳,你想射什麽?”葉飛宇打量了下穿過水面、釘在岸上,還在嗡嗡作顫的箭羽。

“難道是那只兔子?”王熙臣看到一只小兔子驚慌失措地跑開,安慰趙略,“射不準也沒關系,畢竟是傳統弓沒那麽多輔助工具。”

趙略聞言蔑視了王熙臣一眼,勾着嘴角說:“當然射中了。”

“那你說射中什麽了?”

趙略含混道:“就某種動物兩只角的中間。”

王熙臣和葉飛宇莫名其妙。

只有趙略知道,他的箭羽從白龍銀白色的角間穿過,引起白龍的瞳孔微縮。

他以為白龍會生氣地出來找他,他等了好久。總不是幻覺吧。

後來他沒參加高考,在同學高三的時候開始了國外留學之路。

他始終記得外公說他出生時有龍伴生,随着年紀漸長,其他人不再說起這件逸聞,趙略卻逐漸深信不疑。

大學時的那次蹦極,他就真的親眼見到了白龍,甚至摸到了龍角。

他從那之後一直在想白龍說的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麽,并不是“趙略”。

到底是什麽呢?

從燒烤山莊離開前往香山的家裏的趙略在車上想。

因為大家都喝了酒,所以有的人幹脆在燒烤山莊過夜,有的則像趙略一樣叫了人來接。

來接的司機正是送趙略去機場的人,從鏡子裏看着趙略欲言又止。

“少爺是什麽東西忘帶了嗎?”司機還是問出了口。

趙略随口答道:“忘帶錢了,錢不夠用。”

他從車上下來,趙言佳已經在門口等着他了。

趙言佳虎着臉:“我就奇怪了,小朱信誓旦旦說你上了飛機,你是哪個替身?”

趙略立馬笑着去攬媽媽的肩膀。

趙言佳不讓他動手動腳,牢牢堵住路。

趙略湊近她說:“你兒子我哪是一般人啊,我這人是開了光的,有靈氣了,一旦踏出國門就會自動飛回來,飛到媽媽身邊,趕也趕不走。”

趙言佳一愣,被逗笑了。

趙略趁機擠進大門內,在媽媽喊“略略吃點點心,一身酒氣”的時候,應了一聲。

他飛快地跑到舅舅在的院子,沖到舅舅的床邊。

趙行懿已經睡着了,被他一掀被子鬧醒了。

“……我明天還要去公司,沒空陪你鬧。”能肆無忌憚地掀他被子的也就只有這個外甥了,趙行懿沒有脾氣。

趙略坐在床邊,望着舅舅還不大清醒的臉,嚴肅認真地說:“舅舅,我缺錢。”

趙行懿被吓得清醒了。

什麽?!趙家亡了?!

趙行懿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趙略的神情,微微沉吟,也跟着嚴肅道:“這樣啊,那你把舅舅送你那輛帕加尼風神賣了吧,反正你也不常開,也靠近五千萬呢。”

趙略毫不猶豫:“那不行,那是舅舅送我的成年禮物,不能賣。”

趙行懿笑了,大方問道:“要多少,舅舅給你。”

“舅舅最好了。”趙略超甜,伸出了五根手指。

“行,五千萬明天給你。”趙行懿滿口答應。

趙略搖搖頭。

“五個億?”趙行懿皺起眉頭,“你這是要把它當啓動資金?準備做事了?”

趙略說:“五十億。”

——

從舅舅的院子出來,趙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舅舅沒有立即答應,畢竟雖然有錢,但誰能立馬、随便地拿出五十億。

五個億倒還可以。

這個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他在安靜中走過一段灰色的長廊,小燈和壁燈一亮,照亮了他衣服上的幾根發絲。

在噩夢中破破爛爛的衣服完好無損,卻有幾根發絲留了下來。

黑色的,白色的,居然還有金色的。

趙略将幾根發絲撚在指腹間,靠在了牆壁上,仰望空中的月亮。

他閉上了眼睛回想着從機場出來發生的幾起事件,随即悚然一驚。

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人走在長巷中。

——這個人有着和趙略一模一樣的長相。

卻有着相似又不盡相同的氣質。

其實趙略很難說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個什麽樣子,人不是簡單一兩個詞語就能概括的。比如他在好朋友前散漫,在至親前活潑,在陌生人前冷漠禮貌,在熟人前恰到好處。做事幹脆利落,想事奇思妙想,有時格外帥氣,有時又有些孩子氣,有是卻又懶洋洋的。

而這個人,趙略從他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特質,還包括一些他暫時還沒有的東西。

如果說,在雇傭兵基地的教官說趙略能夠從窩在沙發裏懶洋洋的樣子變為興奮的殺手、去幹脆利落地收割他人的性命,那麽趙略覺得,這個人就能從一個與旁人說笑的普通人瞬間擡起手掌,制造一場轟動全球的大事件。

他們的目光對視了。

趙略隐約有一種和當初的韓建平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感覺。

這一回,如同兩柄利刃交擊,眼裏所閃耀的光将周遭折去色彩。寂靜無聲,動人心魄。

趙略向前一步,恰巧此時這個人也轉過了身,他們的身影就此重合。

趙略若有所悟。

過了仿佛很短暫又仿佛很長的一段時間,趙略喊了一個名字。

“姬舜。”

他記起了白龍的名字。

在蹦極的時候,白龍說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風吹過,吹來一條長而神秘的影子。

影子在趙略的腰際徘徊,就在快要消失不見的時候,趙略一下子笑了:“姬舜,我都看見你了,你躲什麽?”

他繼續向前走去,再次回頭時,看到白發的男子跟在他的身後,比月光還要安靜。

“不要回湖裏,跟我住一起吧。”

[“和我住一起?”

“嗯。”]

姬舜的眼睛眨了一下,說好。

——

“給我講講故事呗。”趙略蓋着薄被,姬舜變為白龍趴在遠處。

“近點講,你就講些以前的事。”趙略想了想,補充了一句,“說得多了,我才可能……記起來。”

這時趙略忽然有種沖動,他想說些什麽。

他說:“對不起,我不記得你還有很多事了。”

[在另一個世界裏,龍王看見的,應該是不記得自己是林行韬的趙略。

趙略當然也不記得什麽龍王啊。]

姬舜微微動了動爪子。

趙略說得沒錯,但是趙略的确不記得姬舜,可趙略是認得姬舜的。

在趙略短暫的人生中,從小到大,姬舜并未缺席。趙略記得的不是大楚的龍王,而是陪着他長大的白發男子。

“我記得就好。”姬舜淡淡說。

趙略一怔。

手機響了。

是趙行懿打過來的。

在趙略根據舅舅說的話拿出韓建平給的金色的邀請函查看的時候,姬舜默默靠近了些。

其實姬舜在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力量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趙略其實一直在吸引這個世界上的規則碎片,很危險。

他只能牢牢守護在趙略身邊,一刻也不敢遠離。

特別是幼時的趙略,姬舜那段時間經常變作人形照顧他。

只是趙略看不到而已。到了後來,趙略的直覺感知越來越厲害,而且也差不多到了趙略覺醒的時候,姬舜才能離開趙略身邊。

規則碎片都被姬舜推給了林恣懷。

和另一個地球時一樣,姬舜是和林行韬一起休息的。

但沒有離得那麽遠。

之所以像現在這樣離得遠了,是因為……

趙略會半夜起來去衛生間,然後姬舜猝不及防被踩了好多次。

作者有話要說:  在對龍王射出一箭後,趙略:溜了溜了。

姬舜好慘一龍王。

又要照顧孩子,又要彈古筝,又要撈琴,又要時刻擔心着,又要講睡前故事,又要被踩。

姬舜:林行韬不用上廁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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