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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收容失效(二五)

“你不要抗拒。”加斯帕德說。

堕落的小天使們緩緩睜開眼睛,而趙略慢慢閉上眼睛, 陷入不知是否和天使們一樣看到的黑暗中。

趙略做了一個夢。

很難說是不是噩夢。

有天, 趙略從國外回來沒幾天, 感覺媽媽心事重重。

終于趙言佳攔住趙略, 一人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院子的池塘邊。

趙言佳的臉色很嚴肅,對趙略說:“你自己在國外有兩年了, 你已經長大了。”

趙略奇怪:“媽你不會要給我相親吧?”

趙言佳一絲笑意也沒有,她看着趙略逐漸收起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說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趙略,這件事她想了很久, 直到他們一個敢于說出一個敢于接受她才會說出。

趙略想了想,問:“是說……爸爸嗎?”

趙言佳一怔,過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過趙略的話像是給了她思路, 她開始慢慢講述自己和一個男人的故事。

趙略往池塘裏扔着喂錦鯉的餌料, 看着陽光映入池塘。

媽媽故事的基調也從太陽初升般的光芒燦爛到被魚嘴咬過的破碎不堪。

這個故事只是個鋪墊, 媽媽用一段話承上啓下。

她說:“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 她的前半人生就成了水中花鏡中月, 不管她以前有多驕傲,後半生都失卻了一顆全為自己的驕傲的心。”

後面的半句則是:“當一個女人有了孩子, 那她也不會只是一個女人了,她是孩子的母親。”

趙略停頓了一下,問:“然後呢?”

媽媽不說話,看着因為趙略不再投餌而平靜得宛如鏡面的池塘。

那裏倒映着一母一子。

趙略一直是個聰明的人, 他敏銳地從趙言佳的話語中感受到了她的意思。

他感覺自己的舌尖被削去了一截,痛及尖銳,他脫口而出的話語也就像一把刀:“你後悔愛上那個男人,也後悔生下我?!”

趙言佳一時沉默。

爸媽會不會後悔生下自己——這其實是每個孩子都會有的疑問。

對于趙略這樣的單親家庭的孩子來說,如果見到父母的一方辛苦忍受則會更加地懷疑自己的存在給家人帶來的壓力。

趙略覺得不對,因為他的媽媽并不辛苦,趙言佳并沒有因為生下趙略而背上沉重的苦難,趙略自己甚至從沒因為沒有爸爸而多麽難受,他有很多人愛,他是無數人豔羨的趙家少爺,他媽媽也是沒有受過生活苦難的趙家曾經的大小姐。

但他忽然間呼吸難受,一呼一吸間,他仿佛感受到了另一個自己的情緒。

——他只有媽媽一個親人,他沒有外公、沒有舅舅、沒有其他家人,他沒有家財萬貫、沒有好友如雲、沒有世人豔羨。

一直一直,他——那個他只有媽媽。

他的質問仿佛不是為了自己問出來。

也許是他的表情令媽媽感到心疼和心痛,媽媽的眼淚唰得流下來,再也不肯說下去,只說自己從沒有後悔過生下趙略,只說自己只是覺得有責任告訴趙略為什麽他沒有爸爸。

趙略抱了抱她,特意露出松了一口氣的笑容。待媽媽走後,他打了幾個電話給親戚,問了些看似不相關的問題,從這些問題中拼湊出一個真相——

媽媽想過去打胎。

就像一些懷了渣男孩子的女人一樣,她們是會去打胎的。在懷孕之前她們尚不知道男人是渣男,所以無從責罵她們沒有避孕的意識,非要說她們未婚先孕也未免苛責。

在懷孕之後她們才知道那個男人是渣男,所以她們不為渣男生孩子的行為也不應該受到外人的指指點點。如果外人不冷不熱地說上一句“孩子是無辜的”,卻是把沉重的枷鎖拷在了女人的身軀上。

人們理應心裏有數,一個帶着孩子的單身母親在社會上是什麽樣的處境。

趙略也清楚,媽媽的人生不該被一個孩子捆綁住。

很多這樣的女人終究是不忍心打掉血肉相連的孩子,她們很多,到了醫院,聽了孩子的心跳,聽了醫生關于人流的恐怖描述,落荒而逃。

不管趙言佳是因為不忍心、不舍得,還是為了讓自己堅強和成熟起來,還是因為自己并沒有普通女性那樣大的壓力,總之趙略被平安地生下,近二十年他感受到的母愛之深能夠讓他沒有芥蒂地接受母親想過打胎這一事實。

他将魚餌捏在指間,伸進池水中。

他已經決定再也不去想這件事情,卻不知為何有些神思不屬。

他在想:如果媽媽當初沒有留在趙家而是選擇離家出走,那她會不會真的抛棄自己?

一個與事實相反、毫無價值的預設卻讓他出了神。

正想着,皮膚微癢,一條極其少見的白色錦鯉在其他錦鯉的讓道中游到他的手邊,輕輕撞着他的指腹。

趙略的耳邊傳出一句很輕卻很篤定的話:[不會,她真的很愛你。]

也許是知曉着前世今生的神明在笨拙地安慰自己,趙略接受媽媽的給予的真相,也接受神明的安慰。

他再也沒去思索過這件事。

直到有一天,他很突兀地劃過一個想法:媽媽之所以說不出口,是因為她不僅是想過打胎,她也真的去做過了。

她只是沒有成功……或者說……成功了,但胎兒還是活了下來。

因為他趙略,生來有龍守護——那個曾經流傳的逸聞是那麽說的,不是嗎?正因為大家知道她做過什麽,所以當孩子好好地活下來時,這種有神龍守護的事才這麽地令人相信,不是嗎?誰會真的因為護士的一句“寶寶旁邊有什麽東西”而傻傻地相信有龍啊。

趙略從小到大準到不行的直覺讓他覺得他想的是真的。

說來好笑,他被自己的一個直覺猜想給氣到了。

大晚上的請朋友喝酒,甚至将脾氣撒在完全無辜的王熙臣身上。

當似真似假地告訴王熙臣這件事的時候,他在想要是王熙臣要是罵他媽媽,那他就罵王熙臣,要是王熙臣知道這是個賭約而生氣了,他就狠狠罵自己,要是王熙臣不以為意,那他也跟着不以為意。

結果王熙臣的眼神裏滿是恐懼……

比趙略自己還要惶恐。

好像,王熙臣在害怕趙略真的差點就不在這個世界,惶恐趙略話裏話外把自己當怪物……

望着他恐懼之後浮現的近乎于蒼白的安慰神色,趙略以一個笑話作為這件事到此為止的信號。

他笑,王熙臣也只好跟着笑。

告一段落。

只有一句話從夢中浮現,像白色錦鯉浮出水面時劃開趙略的倒影,将倒影擊碎,将夢境擊碎。

——我是什麽呢?

…………

——我是趙略。

——我是林行韬。

趙略睜開眼睛,思緒在一瞬間的清明後轉而茫然。

茫然的思緒中,鼻尖碾碎花瓣的清甜香味格外得清晰。

揉了下惺忪的眼睛,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蓋着柔軟的被子。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玻璃窗旁的垂直梁柱,冷淡華麗的家具和高而層次感的天花頂令這個房間不像是人睡的卧室,而是像是供奉神明的殿堂。

過了一會兒,他才掀開被子,挪着身體坐到了床邊。

他面對着近處的、不知在床邊等了多久的加斯帕德。

加斯帕德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沒有一絲拼接的痕跡,從頭到腳連褶皺都少有。他金色的長發就像這件蒼白得如同裹屍布的袍子一樣一絲不茍地垂在腦後,房間裏其實也點微微的風,但這點風仿佛也在修飾着每一根發絲。

他坐姿不是特別端莊,卻極其優雅,膝頭擺着一本書,在趙略坐好時,正慢慢地翻過一頁。

書頁翻動的輕微沙沙聲以及趙略衣物摩擦間的細微響動讓透過這個房間的陽光暖得灼痛人心。

趙略動了動腿,膝蓋與加斯帕德的膝蓋相碰。

他問:“我睡了多久?”

加斯帕德一停,擡起頭,回答:“三天。你完全可以接着睡下去,我會在這裏陪着你。”

還真就躺贏啊,趙略想。

“你在看什麽?”趙略問。

加斯帕德說:“《深挖母愛》,楚天著名教育家所作。”

他念出了正在看的一段話:“有的人太高估母愛,人類最脆弱的時候恰恰是在母體的時候。那時候人類的生死不受任何法律保護,因為他們只是一團肉,一團會呼吸的、攫取着母親營養的肉。”

——一團肉。加斯帕德神色平靜地望着趙略,完美的面容上沒有女性的柔美,卻有着細膩的夢幻感,在頭頂吊燈的渲染下調和出一種近乎于謊言的溫柔與寵愛。

他合起書,說:“有的人太低估母愛,人類最幸福的時候恰恰是在母體的時候。那時候的人類不是人類,僅僅是愛所灌注的血肉,唯一的身份就是母親的孩子。”

趙略想到他說的“你和他不一樣,我和她也不一樣”,他問:“你覺得她是什麽樣的?”

加斯帕德彎腰,從旁邊拿來了拖鞋,說:“一個溺愛孩子導致自己只能委曲求全的女人,全心全意地撲在母親這一個身份上,沒了孩子就活不下去,扭曲、可憐、瘋狂。”

趙略穿上鞋子,聽到他補充了一句:“……也有着令我羨慕的地方。”

他放好鞋子,準備起身,這時趙略先他一步站了起來,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起來。

趙略俯視着那雙綠色的光霧沉靜的眼眸,說了在做夢之後變得很深刻的一段話:

“我經常會覺得,一個女人,她不是三從四德、女德女誡的奴隸,不是從男人身上挖下的肋骨,不是一夫一妻中的妻,不是頂起半邊天的勞動婦女,不是為母則剛的代名詞,不是任何一種社會附加在她身上、令她更好更壞的身份。”

加斯帕德勾起一個足以令人跪倒在腳下的美麗笑容:“那她是什麽呢?”

“她是自己的全世界。”趙略從加斯帕德的眼眸中看到了他自己,他為自己目前的長相稍稍驚訝,繼續說,“你是你自己,正如你說的,你是世界的中心,你也該有是自己的時候。你是加斯帕德,那個沒有接觸到邪神、沒有瘋狂過的人,你不用為了孩子付出一切,不用委曲求全。”

趙略收回自己的手,碰到加斯帕德頸部的皮膚,冰冷似蛇。

他朝着窗口走去,他看到陳珂樂穿着盔甲坐在臺階上,眺望着遠處的雲朵,側頭看了一眼趙略後,陳珂樂哈哈大笑。

“你現在長得太……”陳珂樂欲言又止。

“什麽?”趙略将銀發往後撸了一把。

“算了,我直男審美。”陳珂樂不再說話。

趙略望着遠方,對身後的加斯帕德說:“我也是我自己——我要親自去楚天。”

加斯帕德抑制不住輕聲的低語,他磨着牙齒慢慢念着孩子的名字,聲音驟然帶笑:“我和你一起去——親愛的。”

——

這三天裏,世界已經不是從前的世界了。

在楚天為他們的皇帝突兀駕崩、皇宮遇襲愕然不已的時候,洛林同樣再為黑暗力量的複蘇、教皇的蘇醒不知所措。

楚天的大街小巷中播放着新聞。

“昨日淩晨四點,位于東陵地區和西陵地區交界的黑河地帶,出現了一支超過一萬人的私人武裝,其以‘召喚大軍’為名嚴重擾亂社會治安,五點整,軍隊派出,該私人武裝頭領當場擊斃,武裝部隊而後絞滅。”

“昨日下午三點,以狂獸人組織為首,所有公開表明人類與獸人獨立的組織及勢力受到我軍的大規模轟炸,十分鐘內全面崩潰,一小支擁有特殊武裝的殘餘部隊向洛林地區逃竄。”

“今日中午十二點,由皇室皇太子下令,中央聯盟批準調動,六軍全體進入邊防地區,封堵任何可能危害國家領土安全、國民生命健康的敵對武裝,并于下午一點發出世界通告。”

“我們不願将此事歸咎于一向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的洛林教衆國,但是我們需要洛林給我們一個嚴肅的交待。楚天聯盟國全體人類以及獸人沉痛敬告洛林各位:事已至此,若無合理交待,則我國必将出動武裝力量,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戳,望洛林做好準備。”

《事态緊急,皇室正在緊急準備登基典禮,皇太子能否順利登位?》

《洛林出動大規模武裝轟擊本國子民,所圖為何?》

《國防軍學生路戎星命者身份是否屬實,其星辰為何與紫微帝星相像?》

《關于始皇的神秘預言大解析!!!》

“據悉,洛林教皇已應允于近日訪問楚天,其承諾對所有事件做出公開說明。”

作者有話要說:  三從四德那裏是從網上看到的,時間挺久了不太記得,根據印象改了改、補了補。

新聞的前半段靈感來自《從姑獲鳥開始》中的一段(我超喜歡的一本書,更新速度也和我差不多……)

陳珂樂的直男審美是覺得趙略那個亞子太美了,像妖。

趙言佳想過打胎,但沒去,以後再說。

虛假的躺贏:趙略躺床上,加斯帕德打世界。

真正的躺贏:一天,趙略、方潮、陳珂樂在聖地裏開黑,姬舜遠程連線,就在少一人的時候,加斯帕德義不容辭地加入,帶其他人躺贏,噴他q。其他人:666。加斯帕德: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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