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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收容失效(二七)

楚天的皇宮部分對民衆開放, 部分則成為皇室成員的住所以及接待外賓等功能性建築。魚戲蓮葉臺就是皇宮中的一處建築群, 曾經是女帝常常游玩的皇家園林,近現代來一直作為外事活動的重要場所。

教皇加斯帕德來訪之際正值初夏,池中荷花一半盛開一半合攏,幾只蜻蜓停駐在荷花上方, 傍晚時分的夕陽毫不吝啬地灑下厚重的餘晖。餘晖落在皇宮的屋檐, 偶爾有飛鳥低空掠過, 獨屬于楚天的歷史沉澱感在人們的心際彌漫。

太子對薩利安二世叫出他的秘書的姓氏很疑惑,但沒有多說什麽, 只吩咐溫琴暫時跟在路易斯的身邊。

此時太子與加斯帕德走在最前方, 後面跟着趙略和溫琴,最後是楚天的其他官員以及洛林的主教。

經過一座矮橋,趙略伸手觸了觸近在咫尺的蓮花,蓮花一顫,如同芳臉輕颦。見他喜愛這些蓮花, 遠遠站着的幾名穿着刺繡裙裝的服務人員露出甜美禮貌的笑容。

氣氛實在太好, 風景實在太美,完全看不出距離這裏稍遠的地方剛剛死了皇帝, 趙略突發奇想, 問陳珂樂:[你會不會作詩?]

陳珂樂一陣沉默, 說:[巧了, 我千百年前在這裏還真做過一首詩。]

陳珂樂幽幽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趙略笑了一聲,覺得陳珂樂不要臉:[你就是異世界的楊萬裏?]

[陳萬裏不至于, 陳百安還行。]

[百安?]

[我的字。]

[百世而安,無疾無憂百歲安生不離笑,你父母取得真好。]

陳珂樂一頓,聲音低沉帶笑:[你占我便宜。]

沒等趙略意識到這個字是他給取的,因為他的停駐,前方走出幾步的加斯帕德停了下來。

加斯帕德轉身,走到趙略身邊,伸出手指,掐斷了蓮花的根莖。

泛着微微緋紅的花瓣映襯着蒙上一層微光的纖長手指,竟一時間分辨不出哪個更美麗些。

加斯帕德将折斷的蓮花交到趙略手中,花瓣的濕潤香氣卻是比不過加斯帕德本身微微的清甜味道。

“你想要的,我來替你拿。”他說,手指向下。

趙略以為他要握上自己的手甚至要牽着自己走,結果他只是一觸即分,轉身回到太子的身側。

趙略轉着無辜被折的蓮花,走過橋,聽到陳珂樂說:[曾經我在這裏念詩,結果把卿卿氣走了。]

魚戲蓮葉臺近在眼前。

陳珂樂又說:“她曾經在這裏設千叟宴,三千白發歡飲殿庭,獨她一人喝酒消愁愁更愁。”

“路易斯殿下?”溫琴身邊輕輕喚了趙略一聲。

趙略踏過國賓臺的紅毯,回頭,似乎有紅衣女帝,眉如翠羽,肌似羊脂,鬓堆金絲,麗壓蓮花,悄立橋上,顧盼生輝。

趙略問了溫琴一個問題:“楚天的皇室是人與獸人的後代?”

溫琴引他坐在最前方中間的主賓桌上,輕聲回答:“是的。”

“一直都是?女帝和始皇都是?”

“是的。”

“那皇族的獸人血統是什麽種族?”

溫琴指了指在國宴前方的旗幟,那是楚天的國旗,上有人與獸,有龍。“自然是龍族。”她說。

趙略看着手中的花,總覺得皇族的血統不該是龍,而該是其他什麽,比如,花……

“有花族嗎?”

服務人員輕輕上前,為貴賓介紹着桌上擺的五道冷菜。

“她們就像花一樣。”趙略說。

溫琴一怔,注意到服務人員裙上蓮花的刺繡,心想這位洛林的薩利安二世是真的喜歡蓮花。

注意到趙略對刺繡的打量,服務人員也有秩序地上前,給桌上的花瓶換上了新鮮帶露水的蓮花。

溫琴回答:“路易斯殿下,獸人只是獸人,不是植物人。楚天獸人有馬族、象族、兔族、羊族等等陸地獸類,卻不存在任何一種花族。”

她低聲道:“楚天也有水族,然而卻沒有禽鳥獸人。在楚天與洛林第一次建交的時候,當時的皇室甚至認為洛林的天使就是楚天獸人中的缺失的羽族。兩個國家明明相距不遠卻對彼此的存在一無所知,然而兩者間卻有着一種奇妙的聯系及互補的差異,也難怪它們能夠組成一個世界。”

她一開始還是以楚天人的身份在說話,後面就稍稍顯露出了她玩家的身份。

她此時尚不确定趙略的身份,畢竟排行榜上沒有誰叫路易斯。盡管趙略突兀地叫出了她這個小秘書的姓,但她始終充滿疑惑,她【看穿本質的雙眼】反而令她以為趙略是高位玩家的猜測盡數動搖。

溫琴從不認為自己是唯一幸運的人,她能夠成為太子信任的秘書官,其他人為什麽不能成為教皇看重的接班人?她一邊為趙略斟酒,一邊感受着她足夠幸運的象征——

她作為觀衆玩家一次性抽中的卡牌角色,根據規則卡牌角色是她所接觸過的所有生靈中的随機一個,她幸運到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接觸過這個角色。

伴随着一聲只有玩家能夠聽到的極細的龍吟,楚天京城的地面又開始輕微地震顫。

魚戲蓮葉臺平穩如初,在趙略手指旁的玻璃杯連帶着被溫琴傾倒的酒液沒有一絲晃動。

排行榜上,溫琴的名字又開始上升,只是這一回升得不快。

競技場的主持人說:“你占領了一個招募點。你的卡牌角色【湳京黑龍  傳奇神族】開啓了新特性:十朝古都,龍脈浮京。你可以在京畿之地使用這一特性,前提:占領最少十個招募點。”

溫琴心裏一喜,下意識往皇宮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那裏正是皇宮唯一的招募點所在,在幾天前被白發天使攻擊,在她的【看穿本質的雙眼】下,那裏現在卻是無人占領的。

路易斯看了她一眼,執過倒了一層酒水的酒杯,說:“你不知道嗎?”

他抿了一口,紅色的酒水将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染紅。

溫琴看着他将披肩的銀發撥到腦後,忽然間執着酒杯靠近,有着葡萄酒甜味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他含了酒般甘醇的嗓音徐徐滲透進她的肌理,令她雙腿醉了般發軟:

“世界中心是可以聽到主持人的聲音的。”

——世界中心是知道這個世界作為玩家們的競技場的本質的。

也就是說……

溫琴忍住沒有擡起頭,這時她才感覺到斜對面洛林教皇加斯帕德的冰冷目光。

那種冰冷和刺痛讓溫琴覺得教皇的一雙綠色眼珠都要凝結成堅硬的鑽石切割她的理智,她整個人搖搖欲墜,甚至連湳京黑龍鎮壓風水的能力都不起作用。

所謂的世界中心,力量肯定是超過傳奇的。

傳奇之上,難道就是世界級?

她聽到宛如惡魔的聲音繼續低低響起:“即将成為世界中心的存在,比如像我這樣的繼承人,也是可以隐約聽到的。”

——所以路易斯才能猜測那個M字!

溫琴呼吸一窒,想到這裏的她也想到了另一個人。

即将登基成為皇帝、也是即将成為世界中心的,楚天太子。

楚天太子擰着眉毛,點漆眼眸邊缭繞的劍氣不自覺地湧動,并未指向溫琴,卻留下一道沉思的銳利反光。他望着溫琴,就像在決定原本十分信任的溫琴是否是一個要立即處死的叛徒。

就在溫琴承受不住壓力要摔倒的時候,趙略起身順勢伸出沒有握酒杯的手扶住了她,溫琴覺得教皇射來的目光更冷了。

趙略只留下了一句話:“既然世界中心那麽強大,那麽為何楚天前世界中心,楚天皇帝林海晏那麽輕易地就死了?”

溫琴一愣,回答在心頭劃過。

——因為是基金會的收藏家出手。收藏家,林博士,擁有着基金會許多危險的收容物。

林博士以【觀衆型玩家  林行韬】的身份活躍于競技場內。

溫琴匆忙間看了一眼排行榜,确認到了【林行韬】三個字,并且他的積分還在不斷變化。

然而下一瞬,她就臉色一變。

排行榜上不是【觀衆型玩家  林行韬】,而是【參與型玩家  林行韬】。

收藏家死了?為什麽競技場沒有對他這個第一賽季勝利者的死亡做全世界通報?

收藏家擁有那麽多收容物,就算對上主神,也不可能死得無聲無息吧?

收藏家要是死了的話,被他用特殊方式保存着的那些收容物……

将全部收容失效。

就像一段塵封的記憶解開,溫琴想到收藏家視若珍寶的一個收容物。

據說那是一位真正的神祇。溫琴曾經偷偷看過,結果是她只看到了無數扭曲而混沌的肉團以及聽到驚起全世界的恐怖尖叫聲。

收藏家用激昂的語調贊美着扭曲神祇的美貌,在溫琴的毛骨悚然中愛撫着那些從粘稠血肉飛舞而出的白色肉芽。

那是[SUA-015]在收容失效後留在基金會的存在,有人猜測是附錄A中那個行走了十年的獨行者,因為博士記憶模糊所以無從判斷,但博士堅持認為這個惡心的看不出形狀将自己包裹在一團爛肉中的東西是人類應當膜拜頂禮的神祇,博士愉悅地為它取了一個超級長的名字,并且硬生生與原先的SUA-003交換了位置:

[SUA-003  瘋狂之瘟疫,豐收的生命君主,諸神的愛憎交加,光明與可愛的六翼神祇]

[SUA-002  狗幣主神]僅僅在它的前一位。

——六翼神祇正對上洛林的神,這是巧合嗎?

“不是餓了?”加斯帕德柔和的嗓音令溫琴回過神。

原本只有三個人所以坐得很開的位置因為路易斯的起身發生了變化。

路易斯和加斯帕德靠着坐在了一起,加斯帕德拒絕了服務人員的幫忙正親手剝着一只帝王蟹,富有韌性卻又顯得柔軟的蟹肉除去堅硬的外殼,袒露在路易斯面前的盤子裏。

加斯帕德的神情溫柔,溫琴卻敏銳地看到他手指的顫抖,和先前路易斯将手指插入他的發絲時的顫抖如出一轍,她先前以為那是一種微弱的、委婉的、不願傷人心的抗拒,現在再看,路易斯默不作聲地撐着下巴,金發銀發不時吹拂到一起,一縷金色的發絲纖弱地伏在他微微翹起的小指尖,縛住。

那分明是激動與控制不住的瘋狂。

溫琴猛然間明白,也許教皇加斯帕德之所以那麽冰冷地凝視着她,是因為她的不敬與僭越,是她對神的亵渎與過于親近。

——神,就像她在紅毯上用眼睛看到的。

她在想,洛林的神是六翼的天使,之所以神抛棄了這個世界,只不過是因為神被收藏了起來。

當收藏家死後,收容失效,神找到了等待祂的教皇,只是太過虛弱以至于失了記憶,然後被教皇大膽地、自私地以另一種身份留在了身邊。

沒錯,就是這樣。今天的溫琴也覺得自己看穿了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陳珂樂:她一直盯着你盤子裏的帝王蟹,她餓了。

趙略:然後呢?

陳珂樂:我也餓了。

趙略:我也是,那麽我開動了。

陳珂樂:你知道嗎,你作為客人在自己家裏被請客吃飯,你剛剛還在家門口喊餓。

趙略:陳珂樂你學學人家。

陳珂樂:什麽,學他給你剝螃蟹嗎。

趙略:食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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