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諸神黃昏(五)
2006年的四月是一個改變歷史進程的月份。
4月6日, 邁瑞肯女孩薇薇安驚天一躍, 将世界的命運交割給未知的可怕存在。
4月8日, 随着第一批在薇薇安死亡現場的人相繼爆發出問題, 世界衛生組織宣布介入調查。人類第一次意識到薇薇安的事件尚未結束。
4月9日,邁瑞肯的一名法醫維森通過合衆國調查局向全世界發出警告:我們遇到了一種全新的病毒,當然它也許不是病毒, 病毒只是方便人類理解的僞裝——它具有傳染性,它能夠變異,它能夠致死, 我們暫時無法研究出它的結構與致死原理,我們也無法輕易開口判斷它的嚴重性,但我們希望全世界的人從今天開始警惕。醫生将沒有休息日,所有人将勤加洗手。
這則警告果然沒有引起太大的影響, 就像地球上人們知道埃博拉病毒卻很難去害怕它。
4月13日, 沙聯邦的一所公立醫院聲稱在一次常規體檢中發現了新型的病毒,在得知患者之前前往邁瑞肯參觀畸形秀後, 維森醫生率領團隊遠赴沙聯邦, 确認該病毒與之前所說為同一病毒。
通過對該名人類肚中胚胎的觀察, 人類至此第一次發現了病毒的其中一種形态, 盡管該形态複雜到被認為是無數基因的雜合體。
4月15日, 兩國正式合并醫療小組, 宣布該病毒被起名為【啓示錄——蘋果】,其他國家保持觀望态度。
4月17日,維森醫生分享他有關于人類進化的大膽想法, 該想法被加入絕密文件,連副總理都只知道文件的名字【新伊甸創世計劃】。
4月20日,兩國大體檢結束,在邁瑞肯的白宮前以及沙聯邦的紅場上立起告示牌,向全世界人民顯示着目前所能夠通過器械檢測出的結果:
“已感染國家:邁瑞肯、沙聯邦、諾威王國……
已感染人數:20,222,287。它的傳染能力正在飛快地超越肺結核。
每日平均感染:1,444,450。
已死亡人數:10,010。
全世界每天因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數為1000,每年因流感而死亡的人數為40萬,它看起來并不恐怕,但它正在成長。也許感染者比我們想象中要多得多。”
4月21日,【蘋果】感染能力超越肺結核,4月23日,感染能力超過艾滋病,邁瑞肯副總統确認感染,應各國要求,聯合國安理會緊急召開。
會議上确認成立聯合國醫療組,十三個國家确認加入,協議規劃一條專屬于醫療隊和各國政要的安全航線。
4月23日,在全國各地專家的研究下,确認公布【蘋果】的一種形态:apple蠕蟲。入侵人類大腦刺激神經分泌一種令感染者身體發生變化的信息素,從而控制人類活動。症狀多為認知混亂等腦組織疾病、精神分裂等行為障礙以及自殺傾向等犧牲症狀。
這一成果的發現使得解藥進度大大加速。世界衛生組織宣布蠕蟲型感染者将優先得到醫療保障。
感染情況最嚴重的邁瑞肯宣布關閉部分公共基礎設施,并開設心理安慰中心,不僅安慰死去感染者的家人、安撫惶恐不安的感染者,更嘗試教授人們控制自己的心願,令病毒症狀的進程放緩。
自此,心理學家與醫生成為社會上最值得被尊敬的人。
4月28日,世界安全生産與健康日,世界衛生組織的大使宣稱:“【蘋果】的傳播速度正在放緩,正是我們的各項舉措起到了作用,我們人類既然沒有被黑死病、病毒性流感打倒,那麽現在依然會獲得勝利。”
他們公布了解藥的數據,稱在蠕蟲形态方面的進程已經達到了40%,一旦完成,全球近八千萬人都将獲得新生。
當天夜裏,部分民衆出門抗議,抗議政府不應當只研究蠕蟲形态置其他感染者的死活于不顧——據後來稱,這一次愚蠢的游行是病毒控制造成的。
此時在基數日益龐大、傳播速度恐怖增長的情況下,人類所知道的感染人數已經到達了一億多。确認尚未被感染的國家有:冰島、莫羅哥……
4月29日淩晨,【蘋果】迎來了第三次大爆發。
全球各地重新确定感染人數,宣布感染者由一億變為十億,好在死亡人數并未跟着爆發,但【蘋果】依然成為了二十一世紀恐怖的瘟疫魔王。
已死亡人數:7,528,910。
——
5月28日,邁瑞肯一個小鎮上,一群穿着厚厚防疫服的人正在就地掩埋屍體。
在月中邁瑞肯發布了嚴禁焚燒屍體的命令,并新增了五個大型屍體掩埋地,然而防疫人員依然要小心不被屍體爆出的汁液濺射。
他們隔着面罩通過對講機交流着這一個月來的見聞。
“屍體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奇奇怪怪不能預測的病症,明明有心理學家催眠幹預,很多人還是發病了。”
“是啊,心理學家的作用太有限了,人類的情感想法才是最不可控的東西。”
“唉,這衣服好悶啊,我感覺自己好久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忍忍吧,維森醫生在上周的例會上說現在病毒降低了致死性,所以我們看起來沒有感染卻有很大可能已經被感染了,甚至病症都已經給我們挑好了。”
“忍忍吧,解藥的進度已經到了80%,這一周就有可能成功。”
聊到這裏,他們的精神振奮了許多。
在一個人感嘆“【蘋果】背後真的不是瘋狂醫藥公司在做實驗嗎,電影裏都這麽演”的時候,轟鳴聲從他們的頭頂響起。
天空中有一架飛機破開雲層,機身上有着醒目的藍色十字标志。
可以想象,每一個在飛機航線下方的人類擡起頭,眼裏定然閃爍着對未來的希望。
防疫人員也不例外,他們驚叫道:“是維森醫生的飛機!他說過沒有重大突破是不會回來的!”
他們對着天空揮舞手臂,發出沉悶的歡呼聲。
很快,他們盛着希望的眼睛被一簇驟然的火光點亮。
然後是濃濃的灰煙與歪斜的機翼。
灰煙塗抹着天際,吞噬劇烈的火光,恍若群魔亂舞。
由于這一幕過于突然,目擊者的耳邊除了機翼劃出氣流的尖銳響聲竟再也聽不見其他,好似其他聲音都被濃煙卷走。
在眼前飛過一片飛機殘骸後,有人才聽清對講機支離破碎的喊聲:
“——墜機了!!!”
帶着熱氣的風吹過防護服白色的表面,吹不暖一片冰冷的心髒,他們呆了好一會兒,才不顧後續的爆炸、連滾帶爬地沖進了熊熊大火。
他們喊着最近經常在電視頻道上出現的某某博士、某某委員的名字,更多的則是在問:“解藥還在嗎?”
“研究資料有被保存在盒子裏嗎?回答我啊。”
“人類的希望不能出事啊。”
沒有回答,直到廢墟殘骸被狠狠地掀翻。
一個渾身都紮入飛機碎片的怪人滿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伸出的手臂像飛機的兩條機翼豎着圍住了中間。怪人慢慢站起來,他失去了雙腿,這一站就像飛機升起了兩個輪子。
[基因抉擇達成:飛翔。]
[宿主即将死亡,基因敏感症吞噬宿主,完全自毀型進化中。]
[症狀變異:血融合、骨融合、肉融合。]
這是一個在關鍵時刻與飛機融為一體救了醫生們的戰士。
戰士失去作為人的一切特征,轟然化為一片殘骸。
在殘骸中,醫生們臉色恍惚,不敢置信。
維森醫生低聲說:“資料還有備份,但是解藥第一階段的樣品全都沒了……我們得重新開始。”
安娜醫生沉默一會,勉強安慰道:“那就重做吧,沒事,我們記得所有的過程,只是材料需要重新配置等待而已。”
維森臉色赤紅地踢走腳邊的一塊殘渣,說:“但是遲一天就意味着百萬人死亡,意味着又有千萬人被感染。按現在的速度,再有兩個月,全球最後一個人類也會被感染——不管他是不是躲到南極。”
聽到這個話,防疫人員露出比死亡還難受的表情。
“到了那時,我們就真的不得不啓動新人類計劃……”維森坐在地上喃喃。
他的低語被檢查飛機情況的戰士打斷,戰士給出了不可思議的理由:“一只飛鳥被卷進了渦輪裏。”
這種巧合,怎麽令人相信?
“一定是人為的,誰會這麽反人類,他瘋了嗎。”安娜咬着嘴唇,忍不住詢問維森,“真的查不到瘟疫公司嗎,你真的不記得那天是怎麽脫口而出的嗎?”
瘟疫公司。其他醫生紛紛側目,他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他們始終不願意相信會有人類想要毀滅世界,所以早在一開始他們就排除了有敵人的可能性。
難道真的有敵人嗎?
既要與病毒作戰,又要與敵人作戰,沒有休息時間,冷冰冰的新聞播報着每天有多少人死亡,真切的絕望感卻和那串數字一樣急速地增大,沒有誰比醫生們更了解人類的未來,近在咫尺的美好未來就在剛剛被莫名其妙地毀滅了。
經過心理醫生催眠建築過的心理防線的崩潰只需要一瞬間。
猛然間,有人重重跪在了地上。
那人哆嗦着喊出了一句話:“有神的話,來救救人類吧——”
話音未落,維森暴怒道:“住嘴!”
但已經晚了。
心願已經抉擇完成。
[基因抉擇:造物主。完全失敗,基因開始潰敗。]
所有人驚愕地看着那個人,涼氣直竄腦門。
——如果人類的心願成真,人類祈求神明,那麽神明的存在會不會被實現?
在這一個月內,就和所有的混亂時期一樣,一些稀奇古怪的教派冒了頭,他們自稱只要信仰什麽什麽神就不會被感染,但他們最終因為拒絕心理醫生的幹涉而自取滅亡。
沒有一個教派能實現神明的誕生。
而新人類計劃組也進行過一次短暫的嘗試,他們許願自己成為神,結果就是自己承受不住第二階段對于身體的改造。
他們由此也得出結論——只要不祈求不符合常理的願望,【蘋果】在爆發之前都是安全的。
事實上,回想起那一次的實驗,所有人都感到了後怕——目前為止,病毒達成的心願不是沒有好結果就是還在往壞結果轉變的路上,如果真的造出了神,那人類是不是才是真的在自殺?
醫生們靜靜地看着那個人的下場——基因崩潰而死。
這個時候,維森的心髒卻瘋狂地跳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摸上從不離身的手術刀,呼出一口與空氣共同戰栗的呼吸。
一片悄寂彌漫開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哪裏不一樣了。
那個許下宏願的人也沒有立即死亡,他茫然地四顧,像是在尋找着什麽。
維森屏住呼吸,看到了一雙從遠處不急不緩而來的靴子。
他順着靴子擡起頭,看到了一個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影。
此時飛機的爆炸尚未結束,一串串的火星燎滅漫天的蔚藍,在這個人影的背後閃現着。就像他給天地拉上一條火紅的拉鏈,從天空的盡頭拉到人類的所在,世界恍惚間落在口袋裏,落在那雙漆黑的眼裏。
維森覺得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也許是兩個月前,也許是調查局裏,也許是大屏幕上,他輕輕地咽了咽口水。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不可能看得到來者的眼睛,因為來者撐着一把傘。
光線交錯中可以看清來者沒有做一點防護,除了撐着一把傘。
銀色的傘骨,漆黑的傘身,堪稱藝術品的修長手指。
維森仰望,頂多看見一截下巴。
他重新将視線凝固在手指上,慢慢想到了一個詞語——“蘋果”。
由蘋果他想到了神。
但同時他也想到了瘟疫公司。
他對着來者說出了一個心裏話:“所有人都在為它致死性的低下而感到開心,社會秩序甚至因此還算穩定,但我們這些醫生都知道,這都是假象。它之所以不那麽快地進化出更加致命的能力,是因為怕死亡速度大于感染速度!”
“它簡直就像是有智慧的,或者說有人在背後控制着它,爆發的時機、給予人類喘息但也是更好觀察人類的時間、感染者的選擇、抗藥性突然的增強……”
他模糊不清地問:“是你們嗎?是你們在引誘人類吃下蘋果嗎?”說完顫抖着,向來者伸出了手。
來者沒有給出蘋果,而是在傘下發出清晰優美的嗓音:
“……你說得沒錯,死亡速度不能小于感染速度,收割之前還需成長。”
他微微彎下腰,冰冷的呼吸打在維森的耳畔,說:“所以,你們有找到殺死它的辦法嗎?”
維森悚然一驚,脫口而出:“總統先生一直很遺憾,沒有在第一時間封鎖薇薇安所在的整個州,難道……”難道總統遺憾沒有第一時間毀掉那個州?
來者繼續說:“一個殺死它的方法:解決所有可能的感染者,病毒自然就不複存在。”
“但是現在已經做不到了。”維森說,無意識看着傘面濃郁的黑色與被遮住的那一截下巴。
來者低笑了一聲,說:“人類做不到精确地找出所有感染者并令他們同時死亡,但神明可以。你會向神明祈求嗎,讓神明出現拯救世人嗎?”
維森問不出你是不是神這樣的問題,他透過傘面,望向燃燒着的天空。
來者從容地轉身,離開,只留下了一些仿佛要人們去祈求神明的話與不知所措的人們。
而就在他離開的一瞬間,空中落下了一點雨星。
雨與火相碰撞,如同星辰間彼此摩擦,一瞬間鼓動心髒。
下雨了?
這雨有着詭異的滲透性,防疫人員的衣服也防不住,所有人都淋濕了。
天氣預報表示今天是個大晴天,所以醫療組在選在這一天出行,然後下雨了……就在來者撐着一把傘離開後。
未蔔先知一般。
“他是誰?”安娜醫生問。
維森只顧思索,驟然間明白了什麽:“這才是新人類——感染者死去,普通人留下!許願神明的壞結果就是一大半的人類死去,以死亡的代價拯救人類!這才是新人類的真正意義!”
安娜震驚地睜大眼:“新人類不是你先前說的走在正确進化方向上的感染者嗎?”
維森痛苦地抱住腦袋:“我不知道……”
——
來者——林行韬此時正沐浴在透明的雨水之中。
[傳播途徑進化:增加在任何雨水所能到達地方的感染性。]
他全面開啓了基因敏感症的傳染程度,目光注視着全球各地基金會的機動特遣隊破壞醫療小組的研究成果。
這時,一名小女孩跑過來問林行韬要不要去她家裏避雨,林行韬将傘舉到了她的頭頂。
女孩踮起腳尖問:“你是撒旦嗎,他們說撒旦穿黑衣服。”
林行韬将傘塞到了她的手心中,說:“啊,是啊,我要毀滅世界,你怕不怕。”
女孩一下子笑出聲來:“那世界毀滅之前到我家裏來玩吧!我不是感染者哦,我叫海倫,撒旦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嗯,再說一遍,我們鄭重承諾,林行韬沒有真的準備喪心病狂地毀滅世界,結局是好的。
還有我準備查一下生物化學方面的論文寫點牛逼的東西以顯示病毒很真實很不明覺厲,朋友看到後來了勁,反手幫我算了下影響因子……你爸做不到.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