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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諸神黃昏(六)

林行韬被女孩海倫帶回了家裏, 普通的出租屋,簡陋的上個世紀九十年代裝修, 布藝沙發上冷冰冰的, 扶手上蜷縮着一只大耗子般的黑貓。

他站在電視機前看電視, 只有兩三個臺, 全都播放着新聞。

屋外依舊是大雨滂沱,碎花窗簾與地板邊緣的縫隙裏滲出一灘雨水, 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腥味與炒雞蛋的香味。

一只蝴蝶從微開的窗戶縫隙裏擠進,黑貓敏銳地動動耳朵,将蝴蝶拍在柔軟的肉墊下。

林行韬彎腰将手指插進黑貓略帶濕意的毛發中, 黑貓一顫松開蝴蝶。蝴蝶繞過他高挺的鼻梁, 蹁跹翅膀,灑下粲然的金粉。

蝴蝶飛出了窗戶, 這一回卻沒有被雨水打濕,而是在一條條銀線中牽引出了一小股白色的旋風。

過了一會,電視屏幕上滾過一條紅色的通知:奧洲西部龍卷風警報,請民衆注意到地下躲避。而新聞欄目專家們正在就沙聯邦通過人體臨床試驗的預行法案進行着激烈的争吵。

“你吃嗎?”刺耳的聲音中, 女孩清脆的問話像是昏暗天空中蝴蝶灑落的光斑。

林行韬接過碗,沒有吃,而是遞到了黑貓面前,黑貓依着他的手腕, 将腦袋埋在了碗中。

“喵~”

海倫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扶手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蛋炒飯。

她一邊吃一邊偷看林行韬。

雨似乎越來越大了,砸在樓下的雨棚上, 像一根尖針若隐若現地戳穿,“铮铮铮”若小提琴奏曲。

“我還以為你不會讓一個小女孩一個人燒飯呢。”海倫說,“你和我姐姐一樣。”

“姐姐要是知道我這次把一個長得帥看起來不缺錢的男人帶回了家,她一定會開心的。但是我好久沒有看見她了,我又不敢一個人去心理安慰中心,姐姐也許在那裏。”

她注意了一下林行韬神情的變化,可惜沒看出什麽,只好說:“我說錯啦,你不是人,是撒旦,不過我不怕你。”

她想到什麽,跑去卧室換了身黑裙子拖着一個箱子出來,又從滿目琳琅的箱子裏翻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書:“這是我姐姐的朋友的弟弟在戲劇社的東西——有了,這句話。”

她仰着下巴,一手指着天花板,聲音高亢而嘹亮:“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舉我的寶座在衆神之上,我要與至上者同等,而不是天幕之下的晨星。”

林行韬将碗從黑貓邊上拿開,送上一個掌聲。

女孩滿是喜悅地笑了,捧着書在屋子裏轉圈,說:“我有一個夢想,我想登上百老彙的舞臺,變成萬衆矚目的女明星。”

林行韬起身,黑貓敏捷地跳到他的肩頭坐穩,他滅了房間裏的燈光,說:“把這個國家當作百老彙,我扮演撒旦怎麽樣。”

聽到“扮演”兩字,海倫露出果然你是假的真撒旦不可能撸貓的表情,說:“那我呢。”

“你扮演死神。我們去找你姐姐。”

海倫“诶”了一聲,見林行韬開了門,連忙抓起銀骨的傘。

眼前驟然一暗,卻是林行韬從箱子裏将一個面具戴在了她的臉上。一個如鳥嘴般的銀灰色面具,眼睛處是兩個圓筒型的玻璃面罩,尖銳的長喙像烏鴉在啄食死亡。面罩邊緣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小字:謹獻給死亡\神。

它對于海倫來說有些大,她調整了自己的頭發才固定住。把傘交給林行韬,她的目光留在門口的穿衣鏡上。

陰暗光線下,黑與黑詭異地界限分明,死神撒旦什麽的炫酷登場。

“酷!!!”海倫興奮地喊道。

他們走出家門,林行韬在雨簾下撐開傘,根根銀針向外飄灑而出砸落在女孩鞋面上方一毫米處,消失于無形。

他将黑傘舉過頭頂,脫離出租屋內平靜安寧的氛圍,踏入暴雨下動亂不安的城市。

——

[你成功破壞了一次醫療小組的成果,解藥進度降為74%。]

SUA-100可沒有解藥,這所謂的解藥只是化解它表現出來的一種僞裝形态。

王熙臣指揮着機動特遣隊重新裝填彈藥。

忍不住從藏身的地窖中踉跄跑出的醫生們心碎地望着一地狼藉,尖利地責問:“你們不是人類嗎,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情?!”

王熙臣動了動手指,瞬間上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醫生們,特遣隊的高科技外衣折射出他們臉上與槍口一般無二的冰冷。

氣氛也凝固了,王熙臣不合時宜地從胸前的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了一簇火光。

火光亮起的一霎那,醫生們幾乎以為是槍口爆開的火花,齊齊吓退一步。

看着被吓到的醫生們,王熙臣勾唇笑了一下,他将煙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眼神裏多了些他人慣見而趙略不常見的冷酷神色,很快,這點冷酷神色又消散在王家大少待人接物無可挑剔的微笑中。

他将手指往下一壓,像年幼時在舞臺上拉着小提琴最後那一下拉弓,評委們嚴陣以待準備恰到好處地獻上掌聲。

他想着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林行韬對他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讓他和溫琴他們一樣摧毀解藥而已。

于是他給自己加了點戲,在收回槍支的特遣隊之前對醫生們說:“看來你們還沒有找到引誘薇薇安的那個男人,如果你們找到了他,那你們就會發現你們現在做的解藥随時可以無效。”

醫生們一怔。

“你們猜測薇薇安不是第一個感染者,那個男人才是,我得告訴你們,你們的猜想是對的。”

“我更需要告訴你們,被你們稱為蘋果的病毒在一開始只是一個實現人心願的蘋果,不會傳染沒有危害。”他編造着似真似假的謊話,“但是那個中年男人——湯姆,一個無所事事的機車黨,整天抱怨着該死的世界為什麽還不毀滅,于是他的心願成真了。蘋果變成了現在掀起世界型混亂的【蘋果】。”

他将煙叨在嘴裏,一如既往地,唇與香煙之間有幹澀的粘連。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這回輪到他愣了一下。

涼涼的雨絲很快滴滅了飄搖的火焰,尚帶一絲灼熱的水珠順着往上翹起的香煙流到了王熙臣的嘴唇。

王熙臣抿了抿變得濕潤的唇角,陡然明白為什麽臨走前林行韬叫他帶上一把基金會的傘。

他沒有撐傘,雨水卻也僅僅只是熄滅了他香煙的火光、安撫了他嘴唇的幹涸,他沒有淋到雨。

他真情實意地笑了一下,繼續對醫生們說:“相信我,你們的解藥反而會加強【蘋果】的抗藥性,令它的基因更加雜合充滿變異性,畢竟你們針對的不是它本身,而只是它的一個蠕蟲型變種,就像為蘋果驅蟲只能讓蘋果生長得更好。”

“……所以真正的解藥需要找到湯姆?”領頭的一名醫生問,“所以你們是誰?”

王熙臣朝他們伸出手,介紹自己:“瘟疫公司,一個致力于生命工程,涵蓋了藥物、醫療硬件等高新技術行業的秘密企業,早在薇薇安事件就暗中觀察着這件事的發展并做出應對,我們是其中的保護傘分隊。你說得對,我們都是人類,誰會毀滅自己的種族?我們願意在暴雨下為人類撐起一把傘。”

醫生仿佛有所觸動,回答:“實際上我們沒有找到湯姆,但找到了莉莉,那個薇薇安的好友,就在附近。”

——

從出租屋通往心理安慰中心的路上到處都是在雨中努力睜開眼的人們。

十字路口堵車堵成長龍,有的人從車上下來,發洩着對末日氣氛的不安恐慌。

而收聽了天氣預報認為這場大雨也許存在問題的人們也有一些走出了車子察看情況,這雨居然穿過了車頂,從車頂的內部滴下雨來。

這雨似乎可以穿透一切阻礙,除了人類的皮膚——雨水在接觸到人類皮膚的時候由尖銳變得溫和,不會使人産生它混入血液中的感覺。

一個被雨打花了妝容的女白領護着包包,對下屬罵道:“這是投資商的東西,還不過來擋住它!”

下屬護着其他的東西,說:“一個人哪護得了那麽多東西,除非人類的皮能剝下來——”

聲音戛然而止,四周也悄然一靜。

下屬冒出了冷汗,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受到了【蘋果】的蠱惑,不然怎麽會說出那麽可怕的話。

他僵硬地等了一段時間,直到什麽都沒發生才緩緩松了口氣。對嘛,他又不是感染者。

其他人也放松下來,心裏紛紛想着果然新聞裏說【蘋果】降低了致死性是真的,就算是感染者也不用太過擔心,否則放到一個月前,指不定就有幾個人要出事。

“唉,我不想淋雨啊,渾身濕着怎麽見客戶。”一名男經理抱怨了一小下,異變陡生。

[基因抉擇達成:幹皮膚質。]

[能力進化:無菌環境。]

[症狀進化:α型外在改變。]

[症狀自動變異:缺水性屏障。]

在人們的注視下,男經理沾滿了雨水的皮膚如同像素的小方塊一般褪去,露出底下猩紅的肌肉筋絡。

短短的幾個呼吸,他就變成了一個沒有皮膚的猩紅人體,沒了眼皮遮擋的眼球突兀地顫動着。

而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雨水再也沾不上他的身體,自然也沾不上他不存在的皮膚。

他驚恐地在地上留下濕漉漉的紅色腳印,叫道:“我剛剛從心理醫生那出來啊,我沒有被感染啊。”他不是感染者,否則怎麽會那麽不小心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一個人小聲地提醒他:“你別走了,你身體裏的水分正在流失……”

人失去皮膚後,很快會因脫水和細菌感染死亡。

天明明下着大雨,男經理沒有因為細菌感染死亡,卻要因為缺水而死,這甚至是他自己祈求的結果,他是自己不想淋雨的。

這些生活在心理中心附近保持着健康的人們終于感受到了其他地區爆發病症的人們的絕望。

這個時候,靜止不動的人群中穿行過兩個特殊的人,人們自然地望了過去。

——黑風衣的青年,執傘,高而挺拔,看不清面目,黑貓蹲在肩頭舔着爪子。黑色裙裝的女孩在傘下,只到他的腰部,短發被鳥嘴面具箍出天使般的光圈,同樣不露面目,手裏捧着一本大部頭書。

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是那魔鬼,是那古蛇,是叫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女孩以圓潤的語調吟唱着《聖經》的句子。

青年随即接下去念道:“他摔到了地上,連同他的天使一起,神說,那宛如一道閃電。”

人們不自覺擡頭看向天空,沒有天使墜落,沒有閃電,只有滂沱的大雨。

青年話音一轉,像是在提醒衆人:“這場雨,能感染正常人。”

話音剛落,人們就全都瞪大了眼睛。

而當他們只是冒出一點點不要淋雨的念頭,基因抉擇就抓住了這次機會。

林行韬與海倫緩步經過,一點點一點點,他們的身邊多出一個個一個個紅色的人。

他們不像在馬路上行走,反倒是像在驚悚的、充滿着紅色雕塑的美術館中穿行。

“水水水!”有人驚叫着,漸漸幹縮在海倫的身側。

海倫有些茫然:“他們淋不到雨嗎?”她擡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同樣沒有淋到一點雨。

林行韬撐着傘保護了她。

她似懂非懂,過了一會踮起腳尖去抓傘柄,說:“把傘給他們,他們就淋不到雨了,就不用蛻皮了!”

她順利地接過了傘,在朝着人們奔跑的時候突然間停住,不安地看向雨中的林行韬。

她問:“我可以救他們嗎……撒旦先生?”

離她最近的人本來感到了希望,聽到這個稱呼連滾帶爬地離開了林行韬的身邊。

人們恐懼驚疑的目光同樣也射在了海倫的身上。

林行韬笑了一聲,回答她:“我可是撒旦。撒旦很壞的,不會救人。”

海倫後退了一步,說:“但我是醫生——我知道的,這個面具是瘟疫醫生的面具,他們在中世紀,是離死神最近的人。你還是死神?”

“撒旦是死神嗎?”林行韬反問。

海倫想了很久,直到林行韬跟她說:“不用想了,他們死了。”

她畏懼地回頭,卻看到空蕩蕩的十字路口。

那些刺激視網膜神經的畫面似乎被溫柔地抹掉了。

——被毀掉了。

又過了很久,海倫将傘塞回林行韬垂着的手掌心裏,說:“我不怕你,你明明很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奈亞:你就是亞撒西的動漫男主?

林行韬:是控制着下雨的天氣之子,啊不天氣之爸。

姬舜:明明是我在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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