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79章 諸神黃昏(八)

心理安慰中心建立在城市之間, 靠近僑民聚集地以及貧民窟, 這據說這是專家們研究了幾天幾夜的結果, 他們說:讓紫色和紅色的霓虹燈閃爍在空中,讓電腦屏幕漂浮在每一條街道上, 讓心理專家的話語時時刻刻地循環。

專家的話語沒有讓遠離心理中心的上城區人民安心,他們交易地産與人才, 舉家搬來心理中心, 将心理中心變成另一個比弗利山莊。這個原本是為了治愈感染者的地方由此誕生了全新的功能:預防感染。

于是邁瑞肯最中心的心理中心有着最豪華的配置與最少的人數——包括醫生職員在內的未感染者一萬多人, 還有近三千受到控制的感染者。

一輛勞斯萊斯經過心理中心旁駐紮的軍隊,炫麗的外表引來了人們的圍觀,不過真正令人們豔羨的是這輛車可以進入心理中心的清潔住宅區。感染并沒有給階級帶去太多的變化,末日來臨有錢人一朝淪為仇富者玩物的橋段似乎只是臆想。

“我知道你們将它稱為伊甸,但你知道我們是怎麽稱呼它的嗎。”斯文而頹廢的貴族躺在轎車後座, 被紅酒浸潤的嗓音尚帶着上流社會的奢靡,他并不在意司機的回答, 自說自話, “方舟,只有一萬個人有最後的船票。總統先生的鹦鹉可以占據一個位置, 盡管只有人類會受到感染。”

司機沉默着, 雨刷艱難地刷去玻璃上黏着的雨水。

貴族擡頭看着花重金購置的星空頂,幾滴雨水宛若流星滲透車頂落到他的絲絨西裝表面,為此他迷醉地念了一首詩:

晨星墜落,破曉前夜。

随着他聲音的減弱,随着轎車從一片濕痕的磚石地面轉入心理中心幹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司機猛地剎住車,聲音因迷惑和恐懼而變調:“告示牌上的字變了!”

在亮着“心理安慰中心”幾個單詞的巨大霓虹燈下方,本來顯示着每一天全世界感染者數量的一組霓虹燈變幻着莫測的光芒,仿佛有一只手在随意地排列組合,最終,在人們愕然不解的目光中,它宣告:[全世界未感染者:10017。]

紅色的光在雨中堅定不搖,散發着不祥的意味。

“怎麽可能,剛剛還顯示全世界感染者不到一半!”

“只有一萬人?人類要滅絕了嗎!”

“是誰在惡作劇,州長說過它只會在每天早上接收數據!”

所有的人都不可置信,是一陣奇異的震顫着大地的腳步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的目光齊齊從宣告上轉回身後——在心理中心外圍的地方,不知什麽時候,軍隊全都倒在了黑色的戰靴邊。

沒有血,但也沒有生命的呼吸。

——一群身着黑灰色作戰服,如同影視作品中的末日戰隊的家夥幽靈般圍住了人們。他們手持專家都從未見過的奇特槍械,被護目鏡遮擋的眼睛下方,嘴唇的線條冷酷如同石頭。

意識到保護心理中心的強大軍隊全都死了的人們頓時變得比石頭還要僵硬。人們眼睜睜地看着幽靈們經過他們身邊,步伐其實并不鬼魅,戰靴濺起泥點,落下,是比勞斯萊斯的輪胎碾過的痕跡更加簡練的花紋。

大雨也遮蓋不住他們整齊的腳步聲,在腳步聲中,只有一個聲音符合人們想象中的輕靈。

是一個女人,她沒有特殊化地穿着同樣的作戰服,但她沒有任何武器,她只是将一雙有點媚的眼睛露了出來,踩着風吹過的步伐來到幽靈部隊的最前方。

她說:“請告訴裏面的人,我要關于新人類的研究成果,所有。”

她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那應當是一種帶着輕蔑的姿勢,但她仰望着高空的神情,卻像在恰到好處地取悅上神。

——

最高的建築物上,海倫按壓着蓬松的頭發,等發現自己的頭發因為靜電的關系纏在了傘柄之上,她又不得不先解開自己的頭發。

她強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解頭發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好像這樣就能忘記之前發生了什麽事。

她在恐懼和迷茫,以至于頭發解了很久。

她輕輕問:“人類最後的晚餐是【蘋果】嗎,每個人類都是猶大嗎?”

很快,她又将自己的注意力轉到了下方。

身居高空,她卻能夠看清黑暗裏流動的一切。而在此之前,她從未以這樣的角度看到人類無聲無息的死亡。

心理中心外圍以及外圍之外的地區,像一座迷宮。各種各樣的裝飾霓虹燈本來是很好的指路标,但它們并沒有亮起,黑夜中反而多出一串串陰暗的眼睛,它們注視着幽靈般潛入的部隊。

幽靈部隊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心理中心,他們的人數不多,但實實在在地蠶食着中間的地區。

海倫緊張地看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在暗處倒下,宛如一層層的麥穗被風雨打濕在地。

随着幽靈部隊的逼近,老鼠從街道上跐溜一下竄過,撥動了被人群踩踏而翹起的地磚,撞上轎車濕潤的輪胎,可人們依舊沒有注意到。終于,他們到了心理中心最靠近內區的外圍地區,終于,人們如夢初醒。

海倫呼吸一窒,因為女人陡然間擡起頭,對上了她的眼睛。

只是一瞬間,女人就将視線移到了她的旁邊,女人晃了晃豎起的食指,像比劃了一個“1”。

“她是什麽意思?”海倫問。

林行韬的手指解開她怎麽也解不開的發絲,順着發絲按了按她的腦袋,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幽靈們舉起了手中特殊的武器,走一步便對着前方開槍,在他們前面的人尚未發出尖叫就發現子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在了他們的面前,緊接着轉彎,射進了正準備進入心理中心的數輛車上。

車頂被巨大的力道掀翻,火花四濺中,車中的人被夾雜着火星的雨水淋了個遍。

[全世界未感染者:10000。]一下子少了十來個未感染者。

那個“1”是一萬的意思……海倫心想,呼吸卻慢慢地顫抖。

她感到撒旦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鬓角,聲音與手指一般帶着熱意,燙入人心:“不是一萬,就是一。”

海倫猛地低頭,避過了手指,想到接下來的事情,眼裏竟然模糊地浮上了一層淚水。

——

溫琴帶領着機動特遣隊,說:“你們想要反抗我們瘟疫公司-特洛伊分隊嗎?”

心理中心在車輛被掀翻的大門處做出了回應——緊緊關上了大門。

溫琴沉下臉,長靴踏上磚石路,就像有根埋在磚下的火線被點燃了。槍口重新對準人們,一種光明正大的要挾。

人們四散奔逃,擠入音像店、服裝店、小吃店,透過被破開圓洞的玻璃驚慌失措地注視着街道。

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音像店內老邁的機關,黑色唱片在唱針之下幽幽地旋轉。胡桃夾子的弦樂聲在街頭巷尾間流轉,清亮的樂聲講述了一場王子率領着玩具與老鼠們戰鬥的诙諧故事。

這樣的芭蕾樂曲似乎引來了女孩子們的歡心,服裝店內,美麗的模特們紛紛擺動起關節,“咔嚓”,在人們悚然與恍然的目光中,一百八十度地轉過脖子。

原來心理中心的感染者在這裏!人們想。

[美麗模特基因症狀變異:僵硬關節活化。]

[能力進化:走秀、舞蹈。]

吱嘎吱嘎,她們向着店外撲出。

與此同時,那三千多被心理中心的醫生們勉力控制住的感染者們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槍口。

這是一場戰争……

海倫看着感染者們要麽死于槍械的攻擊,要麽死于自身病症的惡化,“10000”的數字尚未動過,但她知道已死亡的人數一定在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動着。

她還是個女孩,但她已經哭出了聲。

她不能理解連自己都能這麽傷心的場景為什麽那些手持槍械的家夥那麽無動于衷,他們又不是撒旦——撒旦起碼、似乎嘆了一口氣。

撒旦嘆了一口氣。

海倫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

他們并不在意死亡,他們在意的是那個什麽新人類成果,就像心理中心的人也把成果看得比感染者們重要一樣。

——他們沒有入戲。

夢想登上百老彙舞臺的海倫很清楚,觀衆雖然會随着演員的演技和劇情而感動落淚,但有時候,演員的演技再精湛、布景再精致,他們都冷漠着表情,高高在上啊、如隔雲端地賞一個矜持的掌聲。

人類是情感的動物,會見到同類的屍體而恐懼,會見到同類的死亡而憐憫,本來是刻在基因中的東西。

當人類置身事外,當人類失去了人類的情感……他們把那個稱為神性。

——新人類,是這樣的人類嗎?新人類是這樣的成神的計劃嗎?人類的正确進化方向,是成為神嗎?

——神會在意人類“想成為神”這樣的亵渎想法嗎?所以神拯救世人就是把那些想要成神的人殺死嗎?

——神需要人類的敬畏,神需要人類的恐懼。

——那人類呢?

海倫腦海中旋轉的想法有許多并不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痛苦地晃了晃腦袋,覺得是某個感染者将自己的想法傳給了她。

她捏緊了傘柄,目光胡亂掃視間突然看到一輛勞斯萊斯中名穿着西裝的貴族青年。

貴族将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隔着一層玻璃,若有所覺地擡起頭。

林行韬在這時輕輕揮了揮落在肩膀處的雨滴。

無數的雨點飄搖着墜落進建築與建築之間架起的燈籠與霓虹燈中。

瞬間,燈亮了。

海倫透過淚珠、貴族透過玻璃看着世界。

霓虹燈的璀璨在雨滴裏一片片地重疊閃耀,破碎的繁華。漫天大雨下,城市像被扭轉了無數個重疊的萬花筒,燈光搖紅,人影莫分。

“萬衆矚目的舞臺已經建好了,海倫。”林行韬的聲音清晰而滾燙地熨燙着海倫的耳垂。

“不……”海倫下意識地反駁。

随即她眼前一亮。

就像舞臺上重大角色登場總要會哪裏射來一束燈光一樣,他們的身後也亮起了一道将他們籠罩在內的白色的粗壯光柱。

海倫的影子投影到了地面。

她的裙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就像一件罩在上半身的袍子,她矮小的影子也被拉伸成恐怖的巨大,而她所一直握在手中的傘——由于只被光照了一半,居然像極了一把碩大的鐮刀。

鳥嘴面具,黑袍,鐮刀。

鐮刀緩緩地劃過貴族青年的脖頸,青年發出一聲驚叫:“我才不怕你!”

[我不怕你。]海倫記起自己是怎麽對撒旦保證的。

她害怕了,她欺騙了神。

她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直到撒旦——林行韬伸出手,握在她捏着傘的手指的上面一截,幫助她重新轉了轉角度。

鐮刀從貴族青年移到了一個興奮地從心理中心奔跑出來的女人身上。

“我們找到你的姐姐莉莉了。”林行韬說。

莉莉,薇薇安的好友,布蘭多的出軌者。

也是衆多的懷孕者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話越來越少,越來越高冷,越來越有逼格。

奈亞:完了有偶像包袱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