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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諸神黃昏(七)

林行韬舉着傘, 與海倫繼續走着。

海倫的情緒變得低落,她不再去讀書中的臺詞,之前高高舉在空中的書也落回了臂彎裏。

不知為何,明明越靠近心理中心的地方感染者越少,他們卻總是經過死相各異的屍體。

而且還是看上去剛剛死去的屍體。

海倫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它不太好走,他們的速度因為這個變慢很多, 她忍不住說:“要不我們停下來,我換一下運動服吧。”

林行韬拒絕了她:“沒有誰會穿着運動服登上舞臺。”

海倫又想了想, 問:“你為什麽要和我一起?也許一個男孩可以更快地跟上你的步伐。”

林行韬卻開啓了另一個話題:“你知道美國末日嗎,又名最後生還者。”

“那是什麽?電影, 游戲?美國和邁瑞肯什麽關系?”

“游戲——在一般的游戲作品與中, 有這樣一條定律。”

“什麽定律?”

“生男生女定律。比如男主角是奶爸的話,他的孩子一定是女兒。”

“那女主角的話就一定是兒子嗎, 這樣的話我的媽媽肯定不是女主角。”

海倫微微笑了下, 對原來能說這麽多話的撒旦感到了一點安心, 好像對他有了新的認識。她想美國末日裏, 男主角的身邊一定是一個女孩。

那不是生男生女定律, 那是異性定律。

原來撒旦也會玩人間的游戲, 也會發現這些設計好的性別搭配。

“但是你是撒旦,不是亞當, 不必有個夏娃在你的身邊。”她仰頭在傘下看林行韬的下巴,心情微妙地好了很多,“我還是換了裙子吧, 我想快點到心理中心。”

林行韬停止奇怪的話題,垂下眼簾,打量着這個戴着鳥嘴面具的女孩。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可以坐車去,她嘴裏喊着撒旦,但并沒有真的把林行韬當作撒旦,于是也就沒有懷疑撒旦為什麽不帶着她瞬移過去,她甚至以“溫柔”兩個字來安慰自己。

這個時候,她盯着林行韬有些出神以至于慢了一步,一面嘟嚷着“我說這樣真的會慢”,一面想要追上來。

但她不經意瞟到了林行韬旁邊的一幕。

角落裏的一個抱着嬰兒的女人。嬰兒的性別并不重要,因為在末日裏這樣的組合本就充滿了編劇們想要的沖擊力。嬰兒的蒼白面頰爬着一只借助人體躲雨的蜘蛛,蜘蛛纖細的腿卻在微微地顫動。

也許是嬰兒的呼吸打在蜘蛛身上導致了顫動……海倫屏住呼吸,去拉林行韬的衣角。

“他好像還活着……”她的尾音消失在林行韬落下的一個腳步中。

她看着随着林行韬經過他們的身邊,那一瞬間,像死神路過,一切可被稱之為生命的跡象都消失了。

她震驚地停在原地,不知不覺地由落後林行韬一步的位置轉到了林行韬的背後。

透過大雨她望向來時的路。

那是一片死寂的區域,感染者們也全都被收割走了生命。

她總算意識到,是誰在帶來死亡。

她皮鞋一并,用力拉緊了林行韬的衣角,說:“我不去了!”

林行韬為此發出了笑聲。

他陪着她在原地,聽着她悲傷的呼吸聲。他們看起來僵持住了,但林行韬并不焦急。

過了一會,他看着一群打扮各異的人從另一條路向着他們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着皮夾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目标明确,正是林行韬。

中年男人朝林行韬遞出一張卡片,問了一個問題:“先生,你知道約伯嗎?”

林行韬沒有回答。

男人娓娓道來——

約伯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的生活富足、家庭美好,是堅定的信仰者,堅信是神為他帶來了一切。有一天,撒旦注意到了這個人,對神說:約伯信仰敬畏神,難道是無緣無故的嗎?只要你伸手打擊他所有的一切,他一定當面亵渎你。于是約伯受到了神的試煉,首先是神用火将羊群和仆人燒光,其次是約伯的子女們死于非命,最後是約伯自己患上了可怕的皮膚病。但約伯沒有因此怨恨神,而是俯伏在地上敬拜,說:神既賜予,必能收回。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歸去。後來約伯重獲幸福。

“兄弟,你難道不認為我們兩個月來所經歷的一切正是神明的試煉嗎!我們只要堅定信仰,一切都會好起來,你看看我們,我們苦難會的兄弟姐妹們,我們不畏懼什麽病毒,我們行走在大雨之下,我們沒有一個人死去。”

海倫震了震,哽咽消失了。

林行韬靜靜看了男人一會兒,問他:“你是約伯嗎?”

男人聞言心頭一松,答道:“你我皆是再世之約伯。”

[大騙術基因能力自動變異:約伯·回收傷痕。]

男人手臂上的一道傷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他身後的人全都激動起來。

男人更加自信地望着傘下的林行韬,仿佛已經預料到林行韬會和其他人一樣五體投地地加入到他的隊伍中來。

“你要去心理中心?兄弟,我也正要到那裏去,你不如與我一起拯救那裏的感染者們……”

海倫從林行韬背後轉出來,男人吓了一跳,聲音戛然而止。

蹲在林行韬肩頭的貓“喵”了一聲,似在嘲笑男人的氣虛。

男人這才将心裏那點不安放大,這兩個人看上去有點奇怪,他一皺眉,說:“我們從不強迫他人,既然你還需要考慮,那我們會在心理中心遇見。”說完就要走,連介紹的卡片都沒有遞出去。

海倫“诶”了一聲,想要伸手拉住他,尖銳的鳥嘴比她的手更早一步地到達男人的腰部。

林行韬則問了他一個問題:

“湯姆,你會向神明祈求嗎?”

湯姆——在廁所裏拍了一下薇薇安肩膀從而成為世界上第二批感染者的男人——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許多步,撞到了其他人身上。

“彭。”他從一個龐大教派的主人身份中驚醒,在被叫破真正的名字後,終于放下驕傲自滿看清了這兩個人到底有多詭異。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即便一身黑衣也能看出他們渾身幹燥,能夠滲透一切的雨水被黑傘牢牢擋住——黑傘其實沒那麽大,主要都擋在了黑裙的女孩上邊,那些宛如銀線的雨卻在男人露出傘外的肩膀處斷了弦,男人的手肘處依舊有着彎曲的銳度而不是被水泡滿的沉重。

一層朦胧的微光籠罩着他們,使得他們所在的黑暗是那麽地與衆不同,那麽地深不見底。

湯姆疑惑地發現那層微光竟然在往外擴散……不,是他們身上難以形容的黑暗在流動。

龐大的陰影攀爬上路燈,燈泡“唰”得一下浸泡在黑暗中。

他看到傘被微微擡起,他不再只是能看到執傘之人白皙的下巴。

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天電視塔命案之後,他一通花言巧語騙過了封鎖場地排查線索的警察,在角落裏一個人擔驚受怕地閉上眼喘氣。他閉上眼,耳邊有人問:“你要閉着眼祈求神的救贖嗎?”當時他猛地睜開眼,耳邊又有人笑,笑聲震顫靈魂:“人類睜開了眼。”

你要閉着眼祈求神的救贖嗎——人類睜開了眼。

他睜大眼,轉身,腳被絆了一跤,摔倒,爬起,繼續跑。

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喊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紮進他的眼球裏,令他幾乎要将眼睛瞪出來。

黑暗如影随形,在他的腳下,在他的心裏,在他欺騙了世人的嘴裏。

陡然間,他聽到女孩尖銳的聲音炸開:“快跑——他是撒旦!!!”

一切都失去了聲音。

湯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他閉上了眼睛,将快要掉出來的眼球關起來,氣流吹拂着他的發絲,他似乎聽見撒旦低沉的嘆息聲。

那情緒好像并不是戲弄人類的得意或者喜悅。

那是未知的東西,但他死死閉着眼,因為他知道一旦他睜開眼,他的病毒會爆發……他是約伯,是不可以睜眼以動搖信仰的,他自诩世界上第二個感染病毒的,對病毒有着深切的了解。

在未知與恐懼中,他聽到在雨中振翅的聲音,抖落雨滴。

當鼻尖落下一片羽毛的時候,他不睜開眼,自然也就無法分辨那羽毛究竟是神的白色還是撒旦的黑色。

……

“……撒旦!!!”海倫一個恍惚,不知為何大喊出這一句話。

一只手臂從她的背後伸出,扣住了她的肩膀,不輕不重的力道,帶着她飛向了天空。

驟然的加速。

她聽到自己因為聲嘶力竭而破音的聲音被雨點裹挾着卷蕩出去,一遍又一遍,撒旦這個單詞從細短變得粗啞,像魔鬼在故意拉長了音調介紹自己。

黑色的風衣從林行韬身後揚起,海倫低下頭,看到自己踩在一根黑色的羽毛上,而轉瞬間,她失去了這根羽毛,與呼嘯的風一同将腳下的城市掠成成片的光點。

她大喊:“他們死了嗎!”

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跑開,卻知道撒旦沒跑,飛了起來。

原來撒旦能飛,那他為什麽要在人世間行走,原來他真的是神,那他為何要在降臨人世?

她感到撒旦松開了她,她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抓。

慌忙之下,她抓住了黑傘的傘柄,她抓着傘,像頭上多了一個竹蜻蜓,飄飄蕩蕩,渾身卻沒有淋到一點雨。

她忍不住去看沒了傘的撒旦。

撒旦就在她的身邊,沒有伸展出她想象中的翅膀,仿佛那根羽毛是她的幻覺,他甚至被雨淋濕了。

雨水順着撒旦的下颌流下,一绺發絲貼在耳朵上方,這使得他像極了油畫中的天神被上了一層光油,更加地動人心魄。

她再一次地看到撒旦的眼睛,這一回卻不是黑色的,而是美麗的純金色。當他揚起這樣一雙的确非人的眼睛看向被大雨傾倒的城市時,城市仿佛都響起了擂鼓的心跳聲。

雨滴就像落在鼓面上,居然有了一個短暫的空中反彈。

海倫産生了一種天地颠倒的錯覺,她正在向廣闊的天空墜落。

當她幹燥的發絲因為靜電而蓬勃地炸開之時,他們“咚”得一聲落在了某個建築物的上方。

海倫的裙子向上飛揚,她在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方眺望全城,一會覺得建築都在露出猙獰獠牙,一會覺得夜色裏的一切都在俯首陳臣。

不遠處,巨大的霓虹燈組成的“心理安慰中心”不屈不撓地閃着光,但海倫只驚愕于下面的告示。

[全世界未感染者:10017。]

“海倫,他們都在這裏吃最後的晚餐。”撒旦溫柔而冷酷地宣判道。

最後的晚餐,【蘋果】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有句話這樣說:地球就是全人類最後的晚餐。

所以要保護環境——環境學院的林行韬呼籲。

你要祈求神靈的救贖嗎——人類睜開了眼,這句話來自《藍白社》,scp有關的,好看的。

關于蘋果,其實還有一個童年的幻想,來自鄭淵潔的《五個蘋果折騰地球》,沒錯,這裏的蘋果就是第五個蘋果,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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