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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諸神黃昏(十)

“海倫?!”莉莉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撫摸海倫往下滴着水的臉頰。

其他人也齊刷刷地看着這個從天而降的女孩。

她像極了地獄複蘇的死神, 手中的鐮刀精細地切割出一圈沒有雨的真空地帶,鳥嘴面具從臉上落到脖子上, 尖銳的長喙敲打着鎖骨的邊緣。

人們發現這只是一個不到一米五、細細瘦瘦的小女孩,心裏不約而同地冒出點怪異的想法:這簡直就是人們為了滿足自己心理而創造出的反差萌, 沒有什麽比柔弱的女孩、猙獰的槍支更為惹眼和戲劇性的搭配。

但海倫有着貨真價實的力量, 她望着姐姐莉莉,随即咬牙切齒。

“彭——”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刻,她擡起纖細的雙腿,勾在了銀色的長柄上。

人們眼前一花,吸飽了水的黑裙揚起又垂落, 白骨的翅膀收攏又高振,叮叮叮幾聲,銀光劈開了包含子彈之內的所有攻擊。

遠處, 那兩個下令發布攻擊的人,溫琴和王熙臣的攻擊手勢依舊停留在空中, 他們同時利落地一矮身——

塵埃四散。

當他們與塵埃共同落地的時候,身後響起了沉悶的聲響。

來自基金會的特遣隊成員們應聲而倒下了一片。

水銀般透亮的光芒捎回一片茫茫的血紅,又水波般晃回了海倫堅定的雙眼前。

溫琴瞅着銀光露出一個笑容,而王熙臣完全無視抵在脖頸邊蠢蠢欲動的殺機。

他們的眼中, 海倫緩緩地升到了空中,年幼的她帶着他們所熟悉的、模仿自某個人的氣勢, 也許是受到了過多的影響,她在一瞬間就懂得了如何在屬于自己的舞臺上發揮,銀光融入黑夜, 陡峭卻又不孤立。

她不小心将牙齒磕了一下柔軟的嘴唇,心卻堅硬起來。

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令雨中站立的人們為之一震:“——滾出去!”

人們睜大了眼睛,意識到這名神秘而強大的女孩真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有些微的騷動。

溫琴與王熙臣保持着彎腰仰頭的姿勢,前者笑容明豔地搖了搖頭,而後者毫不猶豫地舉起槍,對準了一旁滿臉駭然的醫生。

醫生的嘴角抽動兩下,眼光瞟了瞟旁邊凝固着表情的維森醫生。維森醫生始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似乎已經不在乎眼前在發生什麽大事。

在被這抵住太陽xue的一槍挑起的緊張氣氛中,王熙臣問了一個問題,嘴角的弧度似有挑釁。

他的話音尚未落下,他們嚣張的态度徹底點燃了人們的怒火,氣氛陡然爆發。

“殺了他們!!!”人們高呼。

頭頂萬千個紅色燈籠被呼聲震動,回聲穿梭在燈光之中,随着晃動一圈圈地蕩開。

就像是包圍着舞臺的大劇院觀衆席,人們蓄勢待發地準備鼓掌,對他們所傾心的演員高喊一句:“這麽做就對了!”

最為響亮和清晰的民意,屬于世界上最後一萬名未感染者。

[人類基因症狀自動變異:從衆。]

海倫顫抖了一下,不由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地面的情況。

地上是層層疊疊倒下去的普通人和感染者的屍體,這一回沒有撒旦掩去痕跡,關于死亡的沉重一下子壓在了她瘦弱的脊背上。

直到此時,她都無法從眼前的一男一女還有那些部隊成員眼中看出動搖與恻隐,比起高呼的人們,他們更像是包廂裏優雅從容的貴賓,不管她的表演成功還是失敗都只會露出一種捉摸不透的笑意。

——和撒旦很像。

他們也是感染者嗎?未感染的數字沒有再變化,海倫不知道。

她只是在聽到安娜醫生沖過來嘶吼“他們毀了解藥”時,控制不住地揮出鐮刀。

寒光一閃,她的翅膀被擊中,忍不住痛呼出聲。

而鐮刀的尖端卻也送入了人類脆弱的脖頸中。

血芒同時淬亮了她與王熙臣的眼睛。

她忍不住擡起頭,向高處的撒旦尋求着什麽。

撒旦依舊坐在高樓的邊緣,俯視着遙遠的人世,連那只黑貓都乖乖地趴在他的腳邊。

而像有延遲一樣,王熙臣先前問醫生的那句話在這時才慢悠悠地紮進了海倫的耳朵裏。

“莉莉懷了一個月并生下,那個孩子在哪裏?”

王熙臣的手指托着後腦勺,像是在掂量自己腦袋的重量,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扶住了腦袋,手指覆住了前面傷口。看他的表情,他并沒有感到痛楚,相比海倫抑制不住的痛呼,他安靜而漠然。

甚至雨水很快将他身上的血跡沖刷幹淨,他挑了一下眉,也稍稍往上看了看。

在他的旁邊,醫生的手指顫顫巍巍地升起,指了指海倫。

……我?海倫愣了很久。

她隐約記起一些話。

“海倫,我最後悔的就是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姐姐薇薇安,可惜布蘭多那個爛人沒有死在我手裏。”出租屋裏,名為麥克的男人蹲在她的面前,沉聲說。

他将手裏的染發劑塗抹在海倫的腦袋上,海倫打了個噴嚏,過了一會兒,被抱緊,背部傳來了劇痛。

麥克掰斷了海倫突出的骨頭,跟她說:“記住,你的願望不能是飛上天空,而應該是拯救人類——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因為你是感染者與感染者的孩子,是我姐姐的孩子,如果世界真的有神明,那祂注視的也一定會是你。”

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海倫似乎想起并且明白了什麽,在她身後的人卻什麽都不知道,驚愕道:“他為什麽不死?”

他們焦急地讨論着:“有不死這種基因嗎?”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解藥被他們毀了?”

聲音逐漸消失在了被海倫擊倒的部隊成員們緩緩站起來的瞬間。

人們戰栗而沉默地注視着死而複生的一幕,注視着海倫宛如一道銀色閃電飛出。

王熙臣與溫琴也注視着海倫一次次地殺死基金會的特遣隊成員。

她是勇猛無畏的,卻也是徒勞無功的。

她嘗試了幾次,被自己的沉重的翅膀拖到莉莉的身前,神情一點點地變化着,定格在悲傷上,保持了很久。

久到冰冷的水滴突破鐮刀的防線落在她的鞋面時,還以為那是雨水。

那不是雨水,也不是血水,而是她哭泣的眼淚。

她不過發現了一個事實,發現自己這個死神其實收割的是全人類的命運。

在這個時候,林行韬所在高樓的玻璃窗戶上開始出現畫面——這才是真正的戲劇開場。

——

4月8日,維森醫生認為應該去尋找與布蘭多進行過那方面接觸的人,他認為他們很有可能懷孕。

作為感染者的第一代後代,會安全地生下孩子嗎?如果生下了,孩子是不是有了病毒的抗體,還會是感染者嗎?

在邁瑞肯通過人體臨床試驗法案之前,他們找到了淪落為街區夜莺的莉莉。

莉莉,薇薇安的好友,布蘭多的出軌對象,在那一次在旅館與布蘭多的互相安慰中,她懷上了布蘭多的孩子。

醫生們找到她的時候其實距離布蘭多死亡沒有過去多久,她的肚子卻已經像是懷胎九月。

她一邊唾棄自己一邊哭訴自己懷了一個怪胎,那個怪胎不需要母體的其他營養,只需要男人的那個東西……醫生沒有認為她在為自己接客而找理由,而是将她送到了醫療小組所在地。

他們得出了結論:莉莉的心願應該就是擁有一個三人的美好家庭,她的心願快實現了,算上肚子裏的孩子。但她再這樣下去,會在生産的一瞬間死亡。【蘋果】從來都是帶毒的。

由于當時的維森醫生坐着飛機去了沙聯邦觀察另一名懷孕者,于是莉莉被交到了另一名醫生——王熙臣所接觸的這名醫生手上。

醫生為了讓莉莉活下來或者說為了讓孩子也跟着活下來,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在征求莉莉的同意後,他提取了薇薇安的基因……這部分基因被加入到莉莉的肚子裏,奇異而奇妙的反應過後,這個孩子成了薇薇安、莉莉、布蘭多三人的孩子。

過了幾天,回國的維森醫生得知了這件事,在将病毒起名為【啓示錄——蘋果】的同時,也将自己關于新人類、新伊甸創世計劃的構想告訴給了總統。

“不止病毒的解藥,我們也能從孩子的身上找出人類進化的正确途徑。”維森醫生努力在聯合國大會上說服其他人加入進來,“這新的一代是黃金的一代,真正的新人類。”

癌症等絕症被攻克、有人返老還童、有人受傷後飛速痊愈,有人飛天遁地,盡管人們都知道他們只是一時的風光,但一旦有機會将這風光延續至永久……各國政要在那份絕密的計劃書上簽了字,并且準備構建一個絕對安全的防疫中心,為了更好地募集資金,也是更好地令人類存續,他們向各國的富豪發出“船票”的邀請。

4月29日淩晨,【蘋果】迎來了第三次大爆發,第一個新人類嬰兒也降生了。

她生來就有一頭靓麗的紅發以及形狀怪異的肩胛骨。因為海倫是一位偉大記者的名字,是薇薇安曾經的夢想,所以嬰兒被起名為海倫。

其他懷了布蘭多孩子的人則接受了冷凍,他們将在海倫被觀察到一定階段的時候解凍,繼續孕育出黃金的一代。

海倫飛速地長大着,醫療組發現她的基因并不穩定,只有讓她生活在普通人中間才能保持平穩,而當時正好薇薇安的弟弟——麥克,也是第二批感染者,世界上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個感染者,為了姐姐的孩子闖進了心理中心。

憑借強大的能力,他将海倫帶離了認為她的生命理所當然要為全人類做貢獻的心理中心。

他陪着海倫,發現海倫将肚子裏嬰兒時期的記憶當成了自己小時候的記憶,比如“姐姐”經常帶男人回家;她甚至有着薇薇安的印象,比如記憶中麥克與薇薇安相依為命時經常由薇薇安炒的蛋炒飯,比如有“姐姐”這種印象。

麥克幾乎以為姐姐薇薇安活了過來,但他還是幫海倫将頭發染成黑色,幫海倫削去背後的骨頭,但麥克在一次外出時爆發病症,死了。

留下海倫一個人在出租屋裏,翻弄着麥克留下的戲劇道具箱,思念着姐姐,一天天地愛上了自說自話的表演。

心理中心的人沒有廢物到找不到她,他們出于讓海倫的基因穩定的緣故,選擇在暗中觀察。

海倫從來沒有出過那間小小的出租屋,直到有一天大雨傾盆,林行韬撐着傘遠遠地走來。

海倫不知道在林行韬低下頭去看她的時候,周圍失去了多少生命的痕跡。

只有一只黑貓與她還生動地活着。

海倫笑盈盈地告訴林行韬,她這個由三個感染者生下的新人類,不是感染者。

——她的确不是感染者。

維森他們并不确定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有效果,但新人類計劃其實是成功的。她已經具備了一部分病毒的能力卻沒有帶上病毒的副作用。

尋常的傳播途徑比如空氣也無法感染到她,只有那一場擴散至全球的大雨才可以。

她的頭頂被舉起了一把保護的傘。

如果不出意外,海倫将成為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最後一個未感染者。

她也将開啓新人類的時代,與那些還未降生的嬰兒們一起。

只要她始終待在傘下。

只要她始終安于林行韬的保護。

那個“1”指的就是她,五十億人中四十九億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被感染也是沒有關系的。

但是她已經被感染了,她自己選擇拿開了傘,化為全人類的死神。

所以維森醫生才露出那麽絕望凝固的表情。

維森低聲說:“【蘋果】是人類最後的晚餐,雖然有毒,但你是人類最後的解藥,可現在已經沒用了。”

解藥的進度一下子跌落成0,就是因為海倫這一劑最重要的成分失去了作用。

林行韬說得沒錯,海倫就相當于希臘神話中引起戰争的絕世美女,基金會與心理中心為她而戰。

特洛伊戰争摧毀一個文明。

人們齊齊看着那個一直顯示着“10000”的霓虹燈重組,它終于開始變動。

9999,9998……3,2,1。

那個“1”殘忍地滅掉了。

至此為止,全球人類感染完畢,【蘋果】種滿了人類所在的每一寸土地。

溫琴笑着收回攻擊海倫翅膀的手,說:“只有神明能夠幫你們了。”

人們一個激靈,似乎從這句話中找到了什麽希望。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個本來今天要到心理中心來的自稱為約伯的男人。

那個男人說一切都是神的試煉,苦難過後必是幸福新生。

那也許,他們能夠向着神明祈求……?

人或許在絕望的時候就會像這樣尋求希望的寄托。

維森驟然大喊:“停!這樣只會讓神明殺死所有人!”

維森心頭浮現出那個出現過的猜想:在神明眼中的新人類,是所有感染者死去後留下的人類。為了達成人類的願望消滅病毒拯救世界,祂會殺死所有的感染者。

而現在,全球沒有一個未感染者。

他在看到海倫手中黑傘的時候就隐約感到了神明在海倫的背後,現在更是在哀嘆:為什麽神明要多此一舉,如果真的要毀滅人類,又何必将傘短暫地擋在海倫的頭頂?

——也許是為了讓人類敬畏,也許只是他作為神明的娛樂方式。

他戲弄了所有人類。

海倫滿臉淚水地仰着腦袋,看着撒旦在空中張開了黑夜般寬大的羽翼。

羽翼其實一直都是張開的,人類的眼睛被夜幕所遮擋,被黑暗中的謊言所欺騙。

心理中心發出了人類的最後通知,一聲沉沉的嘆息:“同胞們,神在空中注視着我們,我們與神一戰吧。”

——

神明從世界之外而來,掌中有着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神明說祂的果園,太陽每天從果樹之後升起,傍晚就落入果樹的樹葉罅隙間。

祂指指擺在餐桌上的果實,說正是太陽變成的,說正是一個恒星變成的。

說着,祂敲響美麗的果皮,要讓諸神聽聽美味的聲音。

諸神說,我們曾經去過果園裏,那裏鳥語花香,歡愉的女仆在果園花圃中跳舞,孩童在銀色的噴泉邊上玩耍。

果園裏蔓莖牽連,果實累累,愈來愈多的太陽随着時間一頭栽進果園,諸神願意張着嘴作證。

那真是美味極了。

這一回的果實像嬰兒,蜷縮在人類的懷抱裏長大,向人類吮吸着生命,寄生,烙上美麗的胎記。

神明等着它成熟,捧在手中仔細端詳,等下次諸神光臨的時候,請祂們吃下,一面講述人類偷吃的禁果,一面調笑蘋果是金是銀。

諸神的仆從狂亂吹奏,諸神随歌聲翻滾,詠唱生命曾經是瓜而苦,下肚後,成果而甘。

林行韬在高樓上等着諸神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成熟而來,而諸神之所以會來,因為他惟妙惟肖的嘲弄:“我不是撒旦,我是衆神之神,諸神的信使,奈亞拉托提普!”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那幾段有借鑒《白玉苦瓜》、《南瓜記》。

繼奈亞假裝林行韬後,林行韬也開始裝奈亞。

奈亞出來背鍋。

奈亞:誰都知道我是黑皮,總不能是背黑鍋背黑的。

關于奈亞以後的背鍋業務是怎麽越來越熟練的。

林行韬:這裏有一口鍋,你來背一下。

奈亞:我來了,鍋在哪?

……

林行韬:過來背鍋。

奈亞:我來了。

……

林行韬:來。

奈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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