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諸神黃昏(十一)
同胞們, 神在空中注視着我們, 我們與神一戰吧。
這一聲沉沉的嘆息擴散到了全世界。
不管是小巷中抱着膝蓋的流浪漢, 不管是大廈中醉生夢死的富豪, 還是剛剛哄孩子睡着的家庭主婦,還是将雙腳伸進狗狗肚皮下取暖的小孩,都紛紛擡起頭力所能及地看向了天空。
天空本來就是黑的,但還不能夠吞噬燈光, 随着人們的注視,那黑色猶如一層層羽毛覆蓋在了星球的大氣層上。
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也終于停止了, 就像被天空中的黑羽吸飽了,留給人們沉甸甸和濕漉漉的壓力。
地球是如此地安靜, 是審判之前的靜默。
直到一聲清脆得幾乎咬碎黑暗的嘶鳴劃破長夜。
“——撒旦!”
黑發被雨水變為紅發、白骨翅膀的女孩抹去臉上的淚水,手持鐮刀,大喊出聲。
“撒旦。”全球各地紛紛呢喃着這個名字。
他們與女孩不同, 聲音尚帶恐懼, 這股情緒來自無數年來人類将神明置身于自己之上的卑微, 來自關于神明數不勝數的強大幻想和崇拜。
風聲攪動着黑暗中的呼吸,一聲聲細微的恐懼尖叫聲中, 漆黑的羽翼投影在了人們蒼白的皮膚之上。盡管神明并沒有表态,但人類清楚地意識到了神明滅族的意圖。
邁瑞肯的總統從治療儀上起身,在一群秘書的跟從中聯絡了發射井的官員。一面行走,他一面聆聽着其他國家首腦嚴肅的宣告。
“确認發射核彈。”
“确認封鎖中心爆炸區。”
“弑神者-1號準備完畢……”
核彈是人類所能使用的不毀滅自身的最為強大的武器。
在此之前,它一直作為威懾而存在,可是一枚最大當量的核彈都無法在瞬間毀滅一個省, 它實際上最為恐怖的絕不是爆炸時産生的巨大能量,而是爆炸之後持續的輻射——針對人類本身的放射性污染。
那麽,核彈對于神明有用嗎?
數枚核彈從各地飛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拖曳出一條代表着人類希望的白色曲線。
連被放棄的心理中心的一萬多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在想,如果自己是神明,現在就讓核彈調轉方向。
但神明沒有,他停在高空之中,以一種無所謂的姿态向人類展示了自身的強大。
于是那麽多的核彈在同一時間炸開了,巨大的能量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被釋放出來,由于高溫高壓氣體向四周膨脹,天地間仿佛一瞬間升起了一個膨脹的烘爐。人類沒有肉眼見過太陽表面,只覺得一千個太陽也難以與這個紅色的大火球争輝。
壓力波貪婪而急速地通過空氣、液體、土壤等介質傳播着,煙雲仿佛攜帶着地面的一切拔地而起。
但底下的一萬多人類并沒有死亡,他們甚至安然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勢,眼神呆滞,宛若在看一場無比逼真的4D電影。
很快,人們在一圈漾開的火光中清晰地分辨出了兩點璀璨的金色。
金色熔化了比太陽還要耀眼的火球,就如同有幾顆沒有炸開的核彈被看似柔軟的羽翼切割成了亮晶晶的碎片——金色是神明的眼睛。
殘骸從高空落下,閃爍着亮光的碎片從林行韬的金色眼睛旁一閃而過,令人聯想到宇宙星雲中那些會被經過的行星碎片拉扯流曳的等離子流雲。這些流雲從林行韬的羽翼末梢以及發梢滑落,光芒無疑是可以用奢華兩個字來形容的。
人類的心神也被這些美麗的流光拖走,恍然回過神時才發現一切都已經結束,只有一圈瑰麗的雲煙凝固在神明的頭頂,神話中的天使也都挂着這樣一層光圈,那些被懸挂在畫廊裏的名作似乎預示了這樣的場景。
但人類又很快聽到了羽翼振動的聲響。
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看到紅色的光從天而降。
城市的建築、人類的文明像蠟油一般被燒開,滾成渾濁的一灘,部分人類的驚叫還卡在喉嚨裏,他們的身體就已經化成了一縷淺紅的氣體。
世界各地的火山噴發,南極與北極的冰川融化。
海水與岩漿争先恐後地湧入地下,又與地下湧起的岩漿相撞,灼熱的水蒸汽蒸煮着這顆藍色的星球。
但人類知道,不管是電影還是中的世界末日,其實都只是人類末日。
就好像所有的核爆只能毀掉人類這個族群,星球并不會被炸掉——蟑螂甚至都會好好地活在核爆後的土地上。
世界各地看着争搶着上飛機的人們,其他人的基因開始進化。
[基因抉擇達成:飛翔。]
不管有多少人融在了岩漿裏,不管多少人與飛機一同被埋葬,不管多少人死于基因的進化,總之,近十億人都成功飛了起來。
他們看到神明振動着黑夜般的羽翼向上升去,于是便也跟在了他的下面。
飛得越高,便有越來越多的人化為紅色的氣體。
但是到最後,人類跟着神明一同停住,往下看時,都怔住了。
他們自身帶血,周圍有紅光,猶如萬萬個紅色的燈籠綴在神明黑色的羽毛下。
星球則是一個大的紅色果實——原本藍色的它被岩漿完全地蒸熟了,它挂在宇宙中,美麗地、微微地旋轉着。
這麽一看,總是給星球帶去劫難還把自身的末日歸入到世界末日的人類果真像極了寄生蟲。
神明已經收攏了羽翼,将星球包圍在了羽翼之間。
就像一些游戲海報用爛了卻依舊驚豔的構圖:一雙手托起了星球,捧在掌心。
漆黑華麗的羽翼各從一邊開始收攏,這個星球或許已經瓜熟蒂落,即将落入神明掌心。
人們最後看了一眼鑲嵌在星球表面的紅色寶石——那是躲在冷凍艙內的人類,骨骼與內髒似乎被擠碎後在密封的艙門表面上氤氲成的奪目的紅色寶石。
脊背上升起惶恐不安又無可奈何地退下,無數個第一次踏出星球的人類開始與神明戰鬥。
——
林行韬一面将星球包在掌心,一面看向另一個世界的許佑新等人。
在最後的收割開始的時候,王熙臣他們就都回到了基金會。
但他們沒有立即投入到資料研究之中,而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一個世界毀滅的宏偉場面。
林行韬的強大毋庸置疑,先前特遣隊的行動簡直就是過家家,當然他們也知道,林行韬不好一上來就直接收割。
基金會內,密密麻麻的屏幕上顯示着每個感染者症狀的變化。
強大到這個程度的SUA-100帶給了宿主更加強大的能力,死亡卻始終是最後的結局。
基金會內關于死亡度的進度條,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變成黑色。
終于,人類最終完美地剩下了一萬個人。
每個人的翅膀都連在一起,白骨鑄就牢不可破的城堡。
林行韬與海倫面對面站着,看着人們褪去驚心與恐懼的眼神。
“人類最初的願望是飛翔,最後的願望也是飛翔,這是巧合嗎?”海倫在無法傳播聲音的宇宙中清晰地問。
林行韬搖了搖頭。
飛翔這個願望,是特殊的。
但不是因為第一個成為感染者的薇薇安的願望是飛翔。
而是因為在人類進化的過程中,人類自己說生命起源于海水中,人類起源于猿甚至是魚,第一只下樹的猿是勇敢的,第一只直立行走的古猿是人類的先祖,從此人類擁有了在大地上統治萬物的權柄。
飛翔卻從未存在于人類的歷史中。飛翔代表着人類終于離開雙腳所丈量的土地,開始向往伸手也觸摸不到的天空——開始探索未知的偉大宇宙,開始尋求隐藏在未知星空中的每一個真理。
人類是從飛翔開始探索宇宙的。
有一句話正如林行韬對臨死的薇薇安說的——
人類的思想終将飛翔着、構建宇宙。
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化為紅色的氣體之時,海倫靠近了林行韬,鐮刀送進了林行韬的羽翼根部。
她先是不知所措,再是驚喜。
而林行韬的手指在她的脖頸上,似乎在撫摸,又似乎無力扼緊。
海倫說:“撒旦,戲劇中終究是光明戰勝黑暗的吧。”
林行韬卻和她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天,地球上有個人發現了一個小人國,他假裝神明通過壓榨小人國來獲取利益,然後小人國費勁千辛萬苦終于幹掉了這個貪婪的人類。小人國的人們歡呼着走出國境,想要在‘神明’居住的地方定居,随即他們絕望地發現——像‘神明’那樣的存在,還有幾十億個。”
“海倫。”林行韬一手扼緊她的喉嚨,一手拿回了自己送給她的鐮刀,“戲劇大都是悲劇,就連喜劇都得有悲劇的內核才算得上經典。”
他松開了這個最後的人類,重新伸展了一下羽翼。
羽尖擊中了旁邊的一顆行星,人類居住的星球頓時亮如白晝,再然後就是一片沸騰的死寂。
“不過電影和總會有一個好的結局,撒旦可以謝幕了,接下來,是救世主登場。”他勾起一個笑容,“毀滅之後,就是新生。”
[最後一名人類死亡,【啓示錄-蘋果】毀滅了全世界!共花費兩個月十八天。]
[你的蘋果已經成熟,是否收割?]
林行韬發出了奈亞的嘲弄聲。
奈亞是諸神在大地上的信使和代言者,尤其服從于阿撒托斯,為諸神傳遞古老的喜悅。
就如同剛剛那個故事裏“神明”不止一個,遠處的星空中傳出了諸神仆從嘔啞的笛聲。
一聲聲奇異的呼喚蕩開宇宙中的星河,難以名狀的存在由于奈亞的呼喚注意到了這顆成熟的果實,絮語不斷,歡滾不斷。
林行韬手握鐮刀,開始收割。
他收割的不是紅色星球本身,而是以這顆星球溫養的【基因敏感症】。
他在那麽多的收容物裏選中了【基因敏感症】,就是因為它強大的感染性。當成長到一定地步,它可以感染全部的宇宙,或者說,把它的傳染□□給其他的收容物,其他兩百多個世界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收割。
還有就是它的許願機屬性,沒有比它更适合用來培養對抗諸神的新人類的收容物了。
當諸神落座,不是盛宴,而是牢籠。
基金會內,衆多研究人員們站在了其他兩百多個世界之前。通過這一個世界的歷練,他們也都有了經驗。
于是他們進入了世界之中,為諸神的黃昏添上一抹濃重的色彩。
第二號世界,有一個不停拉屎的人,科學家們保持樂觀态度,畢竟這又不是病,不會傳染,充其量只是一個人在拉而已,星球難道會被黃色淹沒嗎?
第三號世界,一個問題诘問着人心:人的反義詞是什麽?
……
第兩百九十九號世界,專家們大叫道:“不要切除闌尾!不要切除闌尾!不要切除闌尾!它是靈根!”
作者有話要說: 百度了一下,人的反義詞:我。
還有說人的反義詞依然是人的。
細思恐極。
如果闌尾是靈根,那麽闌尾炎是怎麽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