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諸神黃昏(十八)
奈亞說自己騙了林行韬,但他們穿過時空的長河在某一個點停住, 往下看時卻真的是林行韬的葬禮。
準确的說, 是趙略的葬禮。
那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玫國, 趙略告別了開着各自跑車前往Rodeo大街炸街的朋友, 獨自一人在渺無人煙的郊區閑逛。
他喜歡戴着降噪耳機聽歌, 只是今天的歌單從you should see me in a 到Hit And Run, 這些平時怎麽聽也聽不厭的歌居然令他有些煩躁。
“嘿,男孩, 我有些好東西, 要不要來看一下?”一個蹲在街角的男人對趙略喊。
趙略揚揚眉毛,甚至沒有禮貌地摘下耳機, 直接回答:“買不起。”
男人笑了:“少來,我可看到了,你的朋友們都開着上千萬的車,你們一定不缺金錢與美女, 難道不想找點別的樂子?我這裏可不是一般的貨色……”
趙略有點厭煩:“我不是說錢,我是說生命, 生命只有一次, 離我遠點。”
男人啞然, 看樣子也不敢對趙略怎樣, 聳聳肩繼續蹲在那兒。
趙略也繼續往前走,随機切了一首歌,在歌曲轉換的空檔, 價值上萬的耳機居然出現了雜亂的電流,一個低沉的聲音夾雜在了電流中炸起:“Ia Ia.Cthulhu Fhatgn!”
趙略撥弄了一下耳機,無意間往身後瞧了一眼。
男人依舊蹲在那裏,朋友們的車輛不見蹤影,自己的影子在洛杉矶這座天使之城的街道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重新轉過視線,打算去某家咖啡廳度過漫長的下午。
他很快找到了一家。風鈴嘩啦啦作響,他往裏問了一句:“我看到燈關着,但門開着,這裏營業嗎?”
咖啡廳裏的燈光并未應聲而亮,反而是一陣潮濕的陰冷覆在了他的身後。
一只手按在了趙略的肩膀上,先前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不知為何出現在了趙略的身後,發出了一陣低笑。
趙略不耐煩地說:“滾開——”
他忽然在玻璃門的倒影中看到那個男人的臉——那張醜陋但也屬于人類範疇的臉正在朝着青蛙轉變。
先是眼球快速地突出隆起、眼皮無法閉合,再是皮膚變成灰綠色的濕冷。
皮膚表面的鱗片宛若小疙瘩般冒出,那只搭在趙略肩膀上的手在五指間生出劃水連蹼,一連串惡心的氣泡在深藍色的毛氈上滾落。
趙略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為這超乎想象的異常情景。
“你說得對,生命只有一次。”變了個惡心樣子的男人含混地咕哝道。
銳利的爪子劃過趙略的脖頸。
……趙略死了。
這裏的他沒有姬舜守護,沒有本身的力量覺醒,再位高權重的凡人也會死在一顆微不足道的子彈下。
他倒在連燈都沒有開的咖啡廳前,臉上依舊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咖啡豆的香味蓋過了血的味道,那混血的深潛者用腳蹼“噗噗噗”地離開的時候,甚至沒有引起門邊風鈴的響聲。
“我們去看看他——看看這個你。”奈亞推了推林行韬,于是他們從頭顱上走下,落在了趙略的屍體旁邊。
林行韬知道這就是他在門後看到的“趙略死于深潛者之手”的場景,原來應驗在了這裏。
然後在這個人跡罕至的郊區,林行韬站了很久。
奈亞便也含笑陪着他,他金色的披風偶爾會穿過兩個不相關的世界,沾染上趙略的血,如同一層紅邊。
那顆鮮豔奪目的紅寶石好好地安在林行韬的額頭上,随着陽光的黯淡流轉着不一樣的色彩,趙略的血便也一層層地幹涸、發黑。
終于,從漫長的午睡中醒來的咖啡廳主人抱着貓咪懶洋洋地走出店門,發現有個人倒在門口,血流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氣,發出響亮的尖叫聲。
警車終于趕到,現場被團團圍住,每個人好像都在忙,忙着打電話,忙着oh my god,忙着拍照片,只有趙略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趙略的朋友們從比弗利購物街喧嚣的氛圍中疾馳返回,帶着還未散去的快樂與砰砰亂跳的心髒,氣喘籲籲地奔下車。
他們一腳踹走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記者,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時,一個個開始發抖與吞咽口水。
當警官開始詢問死者的身份時,他們語無倫次,還在問:“額,他真的死了嗎?我是說這怎麽可能,他不該死在這,我是說他不該死……我操。”
警官按着眉心登記着死者朋友零碎的話語,随着有人情緒逐漸平複并組織好語言,警官也漸漸為死者的身份心驚肉跳。
這無疑是一場謀殺,來自華國的權貴子弟,從未惹是生非,優秀而且惹人喜愛,就這樣輕而易舉、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玫國。
當下屬報告咖啡廳的攝像頭損壞時,所有人其實心裏有底,畢竟咖啡廳的主人連燈都沒有開,畢竟這是一場預謀。
這是預謀已久的陰謀,誰能想到是其他原因呢——所有人都不會覺得這是一場意外,盡管真相就是一名混血深潛者的随手作為。
當天色晚到放飛的鴿群都飛舞着回家時,趙略在國外的最後一個朋友終于到了這裏。
在盤旋飛舞的白色下,他急匆匆地撞開圍觀的人。
從費城到洛杉矶,靠近六個小時,誰也不知道他在路上想了些什麽。
警官顯然也并不清楚這個年紀不大的男生為什麽連衣服的扣子都系錯了,為什麽緊緊閉着嘴,緩緩蹲下去,雙手撐着地面,一句話也不說。
其他人的小聲說話慢慢停了,只有兩三個人小心喚他:“王熙臣,他們要帶遺體回去了。”
于是警官們就看着這個叫王熙臣的大男生眼裏的光一下子熄滅得徹底,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為首的警官猶豫着試圖安慰他,卻在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時被重重打到一邊。
男生擡起眼,眼中驚濤駭浪般的悲傷令警官指責的話根本無法說出口。
在大家都以為男生會再次重重地發洩之時,他卻幹巴巴地說了句“抱歉”——也不知道是在對死者說還是在對警官說,然後從死者的脖子上取下耳機,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管手上都是血,他沉重地邁開了步伐。
似乎待不下去了,想要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此時咖啡廳主人的貓好奇地蹲坐在垃圾桶上方,在其他人忙碌地搬運遺體的過程中,打量着這個悲傷男生與他對面兩個神情不一、奇裝異服的男人。
在看到男生幽靈般穿過兩個男人時,貓咪炸起了毛發,發出了凄厲的叫喊。
奈亞轉過頭輕輕地“噓”了一聲,一串電流微妙地從貓咪的脊背上炸開,順着夕陽的光流進了耳機中。
林行韬也微微轉過頭,與王熙臣共同聽見了那一聲絮語:“Ia Ia——Cthulhu——Fhatgn!!!”
林行韬看見王熙臣的眼中驟然浮起一層可怕的恨意。
王熙臣也許并不知道趙略的死亡是怎麽回事,但他敏銳地記住了這一句話。
林行韬想起在地球上,拉萊耶攻防戰時那個不管不顧沖向克蘇魯的王熙臣。
逞能、逞英雄、廢物、白癡、把克總弱船當真的小傻瓜。
他也許不是想做英雄,而是想做一個複仇者。
[根本沒有趙略,也沒有英雄……我不是英雄。]
“還要接着看嗎?”奈亞語氣平靜地問道。
林行韬則說:“其他世界的王熙臣不需要知道這件事。”包括基金會的那個。
因為太過悲傷了,人活着還能去糾結分辨是趙略還是林行韬,人死了就只能想着死。
在偶爾會得知其他世界的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在自己世界的趙略還好好活着的時候、又或者與林行韬毫不相幹的時候,他們不需要知道自己曾經為一個人的死而近乎崩潰。
會忍心去想象自己死後在乎自己的人如何悲傷并為此感到得意的人都是被寵壞的孩子。
林行韬,不喜歡別人為他哭泣。
幾天後,扶靈回國。
京城的山路上,多出了一群身穿黑衣、胸前別着白花、悲痛欲絕的人。
老人、中年人、少年人、孩童……他們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因為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現在死的這一個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還沒有到為社會做出貢獻的年紀,他也沒來得及留得下獨屬于自己的東西,他雖然家世不凡,但他不值得驚動親朋好友之外的人。
世界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只有少數幾個人失去了他,猶如失去了全世界。
林行韬聽着哭聲,看着奈亞拿那只慫筆畫了一朵花,悄無聲息地跟在趙言佳身後,偷偷将自己的花獻了上去。
花朵在寒風中顫抖,奈亞轉過身,在人群中大喊:“克蘇魯必死!”
時空的長河重新流動,巨大的頭顱在山脈的盡頭重新升起。
膨脹的巨大爪子從長河中抓起一個全身綠色、頭部長滿觸須、背後拖着一對破爛翅膀的巨大身影。
那是沉眠在水底的克蘇魯。
奈亞将它拽了出來。
與此同時,在時空長河過去的另一端也有着克蘇魯的巨大身影,在那裏,六翼的天使将火焰的長劍撞入了克蘇魯體內,克蘇魯的軀體化為碎塊,抽搐着想要重合,卻在火舌肆虐中哀嚎着擠入來時的大門。
——門的這一邊,時空長河的這一邊,克蘇魯便被拽起,膨脹的爪子徹底捏爆了這一堆綠色。
“咚。”奈亞将法老的權杖敲擊在巨大頭顱之上,将所有濺起的腐爛汁液砸入長河之下的病害深淵之中。
他默不作聲地注視着林行韬,身軀挺拔,眼神明亮,以自己随手處死一名神祇而洋溢着神秘的驕傲。
最終,他雙手一攤,若有若無地笑說:“你看,我并未欺瞞于你,這并非你的葬禮。”
聽到這句話,林行韬朝着奈亞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一朵由奈亞獻上的微微顫抖的小花上。
人們并未發現這一朵多出來的花,就如同他們并未發覺玫國的克蘇魯複蘇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其他人送的花都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褪色、腐爛、歸入時空的長河,只有奈亞的那一朵雪白如初。
這些年來,由于奈亞的背叛,諸神未降臨到這裏,這個世界平穩地發展着。
那條每年被前來掃墓的人踩踏的山路周邊也建起了浩蕩的馬路,一座座大廈酒店也野心勃勃地拔地而起,留給人們懷念的空間越來越小,都被繁榮的都市生活侵蝕了,過往悲傷而美好的回憶也在人們的心裏濃縮成小小的一方。
趙老爺子在趙略死後五年過世,趙言佳緊随其後,趙行懿完全放棄仕途,在商場上叱咤風雲,與他同臺競技的是從沃頓商學院學成歸來的王熙臣。
兩人在某次酒會上相視一笑,宣布強強聯合、達成合作。
臺下王雪青與衆多成長起來的曾經趙略的朋友們投以熱烈的掌聲。
西裝革履的他們伸手舉着酒杯碰撞在一起,[有的手腕上戴着上百萬的表,有的手腕上纏繞着高僧開過光的珠串,有的幹幹淨淨白皙光滑]。
少了趙略的那個地方大家默契地空出,主辦方放飛了白鴿,白羽紛紛,鴿群騷動,搖撼華燈。
——凡我至處,白色必在頭頂盤旋飛舞。
團聚的酒會過後,大家散去,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事業與家庭。
只有午夜夢回之時,有人會猛地驚醒,坐在床頭,點燃一根煙,壓抑而哭。
——
“還要繼續嗎?”奈亞輕輕問。
作者有話要說: 飯圈男孩奈亞對克蘇魯的信徒如是說:克蘇魯biss!你家蒸煮糊穿地心!
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