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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諸神黃昏(十九)

還要繼續嗎?

奈亞保持着詢問的口吻, 手指做着擦拭一般難明的動作。

遠處那層朦胧的電光跳躍得更加厲害, 居心叵測的磷光被他撥弄成混沌的一團。

他慧眼如炬, 從沉默的林行韬那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于是忽而滿意地露出笑容, 說道:“我知曉你上一回在王座之上往下觀看時看得并不真切, 既如此, 本是我邀請與迎接你而來,我也合該将你想要的一切都展現于你——離我近一些,待看到自身的死亡時, 萬勿恐慌, 也切莫發笑。”

林行韬很快知道他為什麽說不要發笑。

因為在無限的宇宙中,總有一次死亡是無比滑稽而意外的。

在奈亞專門帶着林行韬探訪那些與現在的林行韬最為相近的世界時, 最好笑的一次便是被電風扇解體時的零件砸進了氣管裏——和之前高中時代的回憶應和,還真就有這麽倒黴的林行韬。

不過不是在物理課上, 而是在語文課上, 高一,在坐在最後排的林行韬“彭”得一下摔下椅子的時候,整個教室陡然安靜。

同學們發着愣,老師不自覺地張大了嘴。繼而該嘩然的嘩然, 該呆愣的繼續呆愣。

投影上放着《我與地壇》的一段話:“一個人, 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 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老師解讀這句話,是人總會死,作者開始能夠豁達地面對死亡的意思。

但林行韬的死亡不是如期而至,而是防不勝防。

他的傷勢看起來沒那麽嚴重,起碼幾個和他要好的同學還能心大地和他開着玩笑,但當趙言佳惶惶然趕到的時候,才十幾歲穿着校服的他瞳孔渙散,一點光都沒有。

血當然是怎麽按也按不住的,救護車開到一半不來了,因為已經沒有呼吸了,他們還需要去接其他危急的病人。

無論趙言佳怎麽暴躁地呼喊、打電話、求人……年輕的生命死得幹脆利落。

“爸,救救韬韬……不知道,教室的風扇忽然間就……”

“韬韬!韬韬!你看看媽媽!你要留下媽媽一個人嗎!”

外公在電話那頭難得的不知所措,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直升機過去了,帶着全國最好的醫生,很快的,燕京到那很快的……”

誰都知道,在林行韬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趙言佳和林行韬都已經沒救了。

怎麽可能笑得出來呢。

站在趙言佳身後,林行韬垂下眼眸,血紅的寶石搖搖晃晃。

奈亞偏過頭注視着林行韬的神情,像是看出了林行韬不忍心再看,拉着他趕往下一場葬禮。

這一回省去了死亡的過程,真的只是一場葬禮。

在這個世界裏,加斯帕德吞噬了邪神,成為人間之神,而林行韬不是邪神,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被加斯帕德看護着長大,從未受到一點傷害,死亡也只是在神力再也無法維持生命後的正常死亡。

所以這一次的死亡理應少了許多悲傷,葬禮上的貴族與主教們也都并未刻意地保持莊嚴肅穆的氛圍。

他們漸漸聚集到一起,話題偏離了葬禮,轉而贊美起加斯帕德高貴的權柄與各種各樣的偉大事跡。

在這裏,加斯帕德是所有人的信仰,是國家的支柱,比起另一個世界許久未降下神跡的林行韬,他這個盡心盡力的地上之神理應如此受到人們的狂熱追捧。

林行韬,或者說路易斯就躺在水晶棺中,青春不壞的面容成為人們贊美教皇陛下的又一力證。

當葬禮開始,當贊歌響了三遍,國家與教會位高權重的人們卻怎麽也等不到教皇。

于是他們開始匆忙地尋找。

他們中有人猜測教皇是否受到過度的打擊而出現問題。

但人們緊接着回想:教皇這幾日來與往常并未有什麽不同,除了話少了很多——但他平日裏也只對着路易斯殿下多說話啊。

他們還是揪心起來,找遍每一處教皇喜愛去的地方,甚至闖進平日裏誰都不敢靠近的一些房間,但是什麽都沒找到。

他們望着那些路易斯待過的房間,怔怔地想着陛下這個時候究竟在做什麽——路易斯殿下的遺體還在這裏不是嗎?

大街上,一名叫做歐根的畫家正在閑逛。

他也希望自己能夠受邀參加滿是貴族與主教的葬禮,但他還沒有那個資格。

他思索着為何街上多了那麽多臉色焦急的巡邏隊員,又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貧民窟的邊緣。

他在亂石堆砌的臺階旁發現了一個亂糟糟、外套上滿是灰塵的身影。

在察覺到有人靠近時,那個身影木然地轉了下眼珠,帽檐松動,露出曾被無數詩人贊美與被無數畫家高呼無法畫下的完美容顏。

歐根顯然也是那些畫家之一,在此之前,他只在巡禮時擠在人群裏踮起腳尖匆匆一瞥過教皇陛下的長相,他憑着模糊的記憶與竭盡全力的想象,繪畫出幾張畫像,因而在當地有了些小名氣。

他最為出名的一張甚至被大貴族買了回去——以至于他耿耿于懷自己為什麽沒有被教會或者貴族邀請參加路易斯殿下的葬禮,因為那張畫畫的正是路易斯殿下與光輝耀眼的教皇陛下。

所以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與神明比肩的教皇會獨自一人發着呆坐在石頭上,滿身塵埃,對着幾個孩子好奇的打量,面無表情。

他就孤單地坐在那裏,與凡人似乎隔着一層距離,孩子們不敢上前,畫家也只敢在他身後等待,直到遠方孩子們的父母呼喚孩子回家,最後的一絲吵鬧也全部散盡。

畫家輕手輕腳地收起畫具,繞到他的面前。“陛下……”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畫家發現原來他在哭,無聲無息地落着淚,與任何一個痛失所愛的凡人沒有區別。

騎士們終于找到了這裏,加斯帕德慢慢地起身,脫去那層灰撲撲的外套,露出底下幹淨華麗的衣物。

然而畫家卻眼尖地發現教皇單薄衣物下身體上的傷痕。當然還有一絲微小的疏漏——扣子似乎、也許系岔了。

畫家想,誰又知道教皇為了延續那一位的生命做了些什麽。

如果可以永遠地活下去,誰又願意讓自己所愛死亡,哪怕是正常的生命終結?

而且畢竟,所愛先自己而死,而自己卻不能輕易地追随而去。

車隊慢慢地離去,畫家注視着加斯帕德微駝的、安靜的背影,忍不住大喊出聲:“陛下,我畫了一張路易斯殿下的畫,應該就在某位公爵手裏,他們都說我畫得很好!”

林行韬與奈亞跟在車隊的後頭,混在自發追随的人群裏,踩着道路兩旁民衆扔出的花瓣。

他們聽見加斯帕德平靜的回答:“我知道,它挂在我的房間裏。”

奈亞纡尊降貴地從民衆的籃子裏取了幾朵花,心靈手巧地将它們編織成花環,遙遙扔到了一匹馬的頭上。

馬打了個響鼻,有些疑惑地看着兩個不像是人的家夥格格不入地混在人群中,其中一個又黑又金的還拿花砸它。

在這時,這裏的加斯帕德也許是有着神力,感應到了什麽,陡然間回過頭。

然而奈亞已經迅速拉着林行韬登上了巨大的頭顱。

既然林行韬不忍心看趙言佳是如何地傷心,他當然也不會忍心看加斯帕德是如何地痛苦。

奈亞在頭顱之上,并未放開林行韬的手,而是略微用力地攥緊,借此來引起林行韬的注意。

他以不可聽聞的低語呼喚着林行韬的名字。

那種念法像極了在呼喚神名。

林行韬卻從他幹燥的皮膚上感受到了法老之心的跳動,這股跳動如果安放在一個年輕人身上,必然得引出什麽埋藏在心底的肺腑之言。

奈亞娓娓道來:“在你不曾陪伴在我身側的日子裏,我便一次次地參加這些引人落淚的葬禮,在擁抱着或者單獨哭泣的人群中我時常會擡起頭對其他世界的你投去一瞥,我有時會見到你交到了不少新朋友,有時會見到你與朋友生離死別,有時會見到你慨然赴死,更多的時候我想你并不願意我去窺視,所以我揮落天上的星辰,隐匿自己的視線,只願無盡的星空代替我擁抱你。”

“以外神的名義,我承認我習慣于在這樣的窺視中尋求安心——只有你,只有與我并肩的你是最為令我安心與喜愛的,因為我知道,你與諸神與我永恒——當然,馬上就将只有你與我了。”

“你是否認同我的說法?我是指諸神從你我之間退出——只要你寫下諸神的名字。”

他似乎通過幾個令人痛徹心扉的鋪墊,露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也看到了死亡的結局,你自己并不畏懼死亡,但你有着在乎的親人與朋友,一如我在乎你一般——諸神終将知曉我的背叛,在愚昧的翻滾中祂們偶爾也會警醒地召來祂們的信使——我們的時間與機會并不多,寫下諸神的名字,好過你尚未提筆就湮滅于諸神的偉力之下,徒留我與無限宇宙中你所在乎的人們一同悲泣。”

過了一段時間,他一抿嘴角,湊近林行韬,附在林行韬的耳邊,以一種會讓人以為他在咬牙切齒的傲慢語氣宣布道:“那好,我們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奈亞:那好,加大力度。

說真的,你們覺得奈亞是好心還是惡意,會相信他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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