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諸神黃昏(二十)
奈亞的話語彌漫着咬牙切齒的意味, 在他說話的時候, 他頸側的線條就如同法老的心跳一般劇烈地跳動着,也由于他逼問般的靠近,堅硬的肩飾一下子撞到了林行韬的肩膀骨骼, 一種不祥而又壓迫的氛圍在他們中間悄然升起。
恰巧有風吹過被電光籠罩的群星,群星一個個被剝離電光,顫抖着黯淡下來。
奈亞的手放松,待着趕赴下一場葬禮, 然而這時屬于法老的心跳驟停, 林行韬壓低的聲音随之響起:
“Nyarthotep。”
不可被凡人聽聞的低語,以呼喚神名的方式。
林行韬反拉近奈亞,聲音響在朦胧的電光中:“我知道你想讓我看到什麽, 但沒必要……我們不如看點別的。”
奈亞的意思很明顯, 他最後想讓林行韬看到的無非是他在大楚的死亡與那些熟人的悲痛欲絕——但林行韬已經看過了。四百年的離去,難道和死亡有區別嗎?甚至于說, 如果對于王熙臣是活着好過死亡,那麽對大楚的人來說,死亡其實是好過等待歸來的。
奈亞有些古怪地皺了皺眉毛,察覺到林行韬目的的他若有若無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一把拉起指向遙遠的諸神宮殿。
林行韬說:“讓我看看你又是如何悲泣的!”
[……好過你尚未提筆就湮滅于諸神的偉力之下,徒留我與無限宇宙中你所在乎的人們一同悲泣。]
另一個宇宙在一瞬間貼上了他們的手指, 一輪臨終的太陽從諸神宮殿中坍塌的拱橋下升起,重新照亮了這個宇宙曾發生的事情。
——
這是一個有着人間與仙域的世界。
在許多年前,一名衣衫怪異的少年躍躍欲試走入了人間京城,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條路上撿的雪白小蛇,手裏抓着一把白幡,背上挂着一個古怪劍鞘。守城士兵聽到他的喃喃自語:“開局一把神秘劍鞘還有一條蛇——說實話,你是不是我的老爺爺?”小蛇不言。
此後京城裏便有一個叫做“蔔算子”的算命人出了名,但大家不叫他蔔算子而叫他不算了,因為這個算命的口出狂言,稱自己“天外天,小劍神鐵口斷天下”,天外天是他旁邊酒樓的名字,他不給普通老百姓算命。
偶爾有人聽到他念叨什麽“我不管,林太公釣魚,願者上鈎”。
這一天,九公主從宮中悄悄出來,在這個奇怪的算命攤前算了一卦。公主考驗他:“我為公主,卻欲登太子位,該當如何?”他照着街角竄過的貓畫了幅畫,回答:“養只貍貓,換太子。”
于是此後兩年他待在街邊養“魚”釣來的小貓,而那條小蛇不見蹤影。
九公主十八歲時皇帝駕崩,亂起,老劍神挾皇後性命欲立先帝親弟為皇。
據京城的人們說,那一天,蔔算子舉着出那副兩年來從未打開過的劍鞘,空着手在梨樹下練了一夜的劍,然後收拾收拾行李,将那個寫着“鐵口直斷蔔吉兇,神機妙算測天命”的白幡送給了隔壁拖着鼻涕的小屁孩,随後一頭紮進微亮的晨光中。
據說,那一天,京城那條開滿了梨花的小巷子落滿了雪亮的劍光,有少年喝問,聲音綻若春雷:“劍神老矣,尚能飯否!”
據說,那一天,小劍神孤身殺入皇宮,咫尺之內人盡敵國,一劍斬人間。
據說,那一天,一條頭上長角的小蛇出現在少年身邊,龍吟驚動上天。
而後公主登基,依少年的要求送少年離開人間,進入仙域。
少年換了個地圖,他在人間是驚才絕豔的天才,到了仙域,他也曾擔心過自己會不會泯然于衆人。
但他依舊耀眼奪目。
多少年來,仙域天才輩出,随意拎一個出來放在過往的時代都能引領一代,而少年卻令其他人黯然失色。不時有人感嘆:“與他生在同一個時代,究竟是我們的幸運還是不幸。”
幸運的是,他們在有生之年能夠看到這樣一個有着飛升希望的人,不幸的是,他們所有人都成為了無關緊要的陪襯。
他們都記得,那一天,真名叫做林行韬的從俗世而來的少年面對來自修仙世家的不公對待,舉起那個奇奇怪怪的劍鞘,驟然喊了一句:“——劍來!”
鋒芒畢露、石破天驚。
一切塵埃落定之時,他往廢墟上一站,又随手将劍鞘扔回自己的背後,仿佛一簇冰,反射着刺目的天光,眉宇間的銳意将不懷好意的人刺得鮮血淋漓。
過了一會兒,幾個聞訊趕來的同時代天才又聽到他若有所思,自言自樂:“難道我很強。”一轉眼,人們皆見那簇冰中若隐若現地游過一抹龍魂。小蛇已然長成皎皎白龍,龍吟九天,分明自私自傲。
許多年來,他年紀輕輕率領着仙域衆人抗擊域外天魔。
他依然愛喊“劍來”,而他之所以那麽厲害,就因為他像很多男主一樣,他的蛇不一般,他的劍鞘不一般,他整個人都不一般——他是來自地球的穿越者,他走的那一日,地球靈氣複蘇,而醒過來,他便成了天之驕子。
他無疑是受到上天親睐的,所有危險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化險為夷并得到難得的好處,就好像危險根本不是危險而是白給,奇遇、機緣、他人的愛慕、順風順水的修煉……他其實有一件事從沒有告訴其他人,那就是他偶爾能夠感受到天意。
那是仙域衆人或者說全世界的人都在孜孜以求的大道,林行韬卻偶爾能夠被上天呼喚。
——林行韬。
這一聲不像是人聲的呼喚響在他的耳邊。
他從修煉中驚醒,一旁的白龍游過來蹭了蹭他握劍的手腕。像是從今天格外清晰的呼喚聲中得到了啓示,他決定要在今天飛升成為真正的仙人。
他摸了摸白龍的腦袋,大步走出宮殿。
烏發玉冠,這個時候的他已經沒了當初小劍神的嚣張肆意,沒了初到仙域的與世皆敵,自然也沒有了最初那個大學生林行韬的茫然懵懂。
只有眉宇間皺起的一點弧度尚帶着磨傷人心神的鋒銳。
在衆人圍觀中登上升仙臺的時候,他感慨地回想起自己的地球時光。
他在想媽媽趙言佳怎麽樣了,以前自己想過飛升後一定要踏碎虛空回家,沒想到現在這個願望已經快要實現了。
他又仔細地想了想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為,也不免感嘆一聲自己這一生活得多姿多彩、并無大的遺憾——人世間,九公主早已化為紅顏枯骨,那個拿了自己算命招牌的小孩還會繼續将“蔔算子”這個名號傳下去嗎?仙域中,曾與自己同臺競技的天才們也有許多死在天魔的爪下,更多的前輩與後輩都被無情地湮沒在了時光的長河之中。
他又不免冒出一個奇怪想法:他總覺得自己當初其實不止一個世界可以選擇穿越——如果去了別的地方,現在又會怎麽樣呢?
他舉起劍鞘,沒有喊“劍來”,而是像第一次在奇遇中發現這個能召喚劍的劍鞘時一樣,将劍鞘在手中轉了轉,轉出了一把透明的小劍。
此身為劍,此生為劍。他輕輕地念道。
小劍的光落進他的眼裏,猶如繁華落盡,一樹匆匆光陰,淬亮眼眸。
他一劍劈開時光,大道轟然降臨。
——
林行韬站在世界之外,與奈亞望着這一切以及結局的發生。
他看着自己直面天道。
天道是熾熱的光,或者說祂将自己包裹在如同落日光輝般火紅的織物裏,以免人們直視到祂而陷入瘋狂。
但修仙者本就追逐着大道,當大道降臨的時候,他們聚集到祂的身邊,聽候每一道天意的下達。
仙域除了白龍的飛禽猛獸們紛紛起飛去舔舐祂隐隐垂下的手掌,人間荒蕪了無數年的土地突然開始瘋長碧綠的野草,被人們當成異象的五顏六色的瑞光從人間的皇宮流淌到乞丐的廟堂。
一時歡慶鼓舞,人們為這方世界慶祝飛升者離去的景象喜極而泣。
然而林行韬在這時微微偏過頭,在時空長河中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那個來之前的有着瘋狂科學家的世界,科學家們展開了熱烈的讨論。
“你們說,為什麽世界意志要花費無數天地靈氣培養出一個注定離開自己的天才?”
“飛升成仙的人真的去了仙界嗎,沒有人知道。”
“飛升是騙人的!一飛升就是死!死後一身靈氣重回大地,滋養天道,這是反哺!”
“天道就是為了培養一個天之驕子來提純靈氣!天地環境重新得到靈氣後促進更多的人修仙,這是一個經久不息的循環!如果有一天世界上不能再修煉了,一定是哪一次的提純反哺出了纰漏!”
“不要飛升!不要飛升!不要飛升!”他們驚恐地遠離了象征着飛升的銀匙之門。
而時空長河的這一邊,天道——奈亞保持着火紅色的影子模樣,在無比熨帖的溫暖中朝這個世界的林行韬伸出手,将他親切親密地攏在了懷抱之中。
本要飛升的林行韬仿佛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在火紅一片的懷抱中掙紮起來。
天道奈亞安撫地拍打着他的脊背,啞聲說道:“萬莫恐慌,無需恐懼,我在這裏與你相伴。”
随着他話語抵臨人間,舔舐過奈亞雙手的飛禽走獸們紛紛開始腐爛,野草的根系抓着大地,将大地抓成碎裂的一塊塊,被人們當成異象的極光污染着每一寸空間。
世界正在毀滅。
兩個林行韬都在這一刻看到了過往身為此方世界的天道的奈亞在做什麽。
他将地球上的林行韬從黑龍口中劫走,随後投放到被自己圈養的世界中,為了更好地培養林行韬,他甚至将原本并沒有修仙的世界改造了個樣子。
他像一個有着經驗豐富的編劇,精心準備着林行韬所需要的一切,每當林行韬完成一項壯舉,他便在天外的王座上開懷高呼,每當林行韬陷入一次低谷,他便氣憤地在無垠的天外闊步行走,并粗暴地怪罪于每一個林行韬的仇敵,最後盡快地安排劫難過後的苦盡甘來。
他給予林行韬無比的榮寵,将一整個世界都當作與林行韬對話的樂園。
而現在,他一如既往地以醇厚低沉的悅耳嗓音呼喚着林行韬的名字,并說道:“我聽聞你說,你在這裏,已經沒有遺憾了。那就回去吧,回到你的地球——我同樣聽到你的心裏,願意為着地球做出一點貢獻。”
“你将消逝于我的懷中,又将于時空長河中重生——是的,死亡的深淵并不可怕,你我将會在時光的長河中以另外的身份相遇,到時候我也許會更加動情地擁抱你,我的朋友,林行韬——”
他緩緩地、小心地松開死去的林行韬,又無比随意地掃視一圈腐爛的這個世界,點評道:“長滿了潰瘍,這裏果真比不上我和你所共同寵愛過的美麗世界。”
在病态的朦胧光亮中,他在自身的熊熊火光中将眼神灑下。
他的唇角挂着莫測的笑,要将那一個笑與“悲泣”聯系起來未免太過勉強。
無愧于他“矛盾”、“混亂”象征的身份,在火光中那張神祇般英俊的臉孔露出了毋庸置疑的冷酷與溫柔交織的神色。
“以外神的名義,我保證地球的靈氣複蘇因你的一身靈氣而起;以朋友的名義,我發誓我的內心充滿了不得已而為之的、扼腕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奈亞:我可以解釋,我是個病嬌。
XXI. 奈亞拉托提普
而後最終從內埃及前來的,
乃是那另農夫們屈膝下跪的詭異黑暗者;
默不做聲,身材瘦削,充滿了神秘的驕傲,
并渾身包裹在如同落日光輝般火紅的織物裏。
人群聚集在他四周,瘋狂地聽候他的命令,
但他們離去時,卻不能講述所聞的內容;
同時全國各地流傳着令人肅然起敬的傳言,
傳言中野獸們跟随着他并舔舐着他的雙手。
不久後來自大海裏的某種可憎存在開始誕生;
被遺忘的土地上長着野草的黃金螺旋尖塔;
大地開始龜裂,同時瘋狂的極光在
顫抖的人類城堡上方翻滾而下。
其後,碾碎了他在游戲中偶然塑造的一切,
那愚癡的“混沌”吹散了地球的塵土。
XXI. Nyarthotep
And at the st from in came
The strange dark Oo whom the felhs bowed;
Silent and lean and cryptically proud,
And ed in fabrics red as su fme.
Throngs pressed around, frantic for his ands,
But leaving, could not tell what they had heard;
While through the nations spread the awestruck word
That wild beasts followed him and licked his hands.
Soon from the sea a noxious birth began;
Fotten nds with weedy spires of gold;
The ground was cleft, and mad auroras rolled
Down on the quaking citadels of man.
Then, crushing what he ced to mould in py,
The idiot Chaos blew Earths dust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