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番外·現代(一)
寺廟建在水庫旁,供奉着佛的大殿前疊着長長的石階, 人踩在上頭, 沁涼就湧入腳底, 再看看在藍天下閃爍着金光的殿頂, 嘴裏的話也不由斯文了許多。
“都說這裏很靈,不少大師就是在這裏出家的。”身材略有些發福的客戶說, 他抹了把汗水, 進入大殿焚香而拜,過了會兒,神清氣爽地對趙言佳問,“你不試試嗎, 我記得……你們公司最近不是要派人去燕京, 是個機會。”
趙言佳搖搖頭。
她心裏默默念着“燕京”兩個字, 聆聽着一山蟲吟, 還有穿透林間的幾家犬吠。
客戶笑了笑, 也不以為意。
在他們準備下山的時候, 臺階盡頭飛快地蹿上幾個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學生的喊叫聲一下子吵起了幾只飛鳥。
“呼, 好多臺階,累死爸爸了。”
“我走不動了……反正我這個月的那個來了, 你們記得幫我拜一拜啊!”
“噓, 安靜點, 裏面好多人。”
他們很快收斂了嬉笑,滿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風景。像是被殿裏肅穆的氛圍感染,又或者是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們嚴肅乖巧地跟着志願者學習手勢與過程。
客戶問一個經過的學生:“你們是不是快要高考了?你們學校也組織學生來拜,這能行嗎?”
學生似乎早料到會有人這樣問,眨眨眼睛:“誰說我們是來拜的,我們是來旅游放松心情、釋放壓力的。”
客戶也笑了:“對對,這的景色很好,祝你們考試順利。”
趙言佳聽到“高考”,望着學生們身上的黑白校服,突然意識到那是她兒子念的學校的校服。
她的兒子,林行韬,也已經高三了。
但林行韬沒有和她說這次出游的事情,她也沒有将只有假期才給他的手機給他。
既然不能聯系,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難得有空。她想着,與客戶說明了一下,自己停在石階上等兒子。
學生漸漸多了起來,并沒有老師領着,他們自己來,想拜就拜,拜了就往素食街那去買吃的、玩耍。
風把天上的浮雲從東吹到西,水渠裏的水也從上游奔向了下游,趙言佳就在經歷過風吹雨打的石階上等了許久。她似乎在人群中看見了兒子的朋友,她不是很确定,她并沒有等到兒子,她覺得也許兒子和她一樣不信這些。
她決定去素食街看看,也許會看到兒子坐在小板凳上啃烤面筋。
當她只買了些吃的回到大殿前的時候,她終于看見了兒子。
林行韬正在石階上往上走,一個人,臂彎裏挂着校服外套,出過汗,額頭的發絲微濕地黏着,耳垂都微微發紅。
和他成群結隊的同學們不同,他顯得格外地安靜,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思索什麽。
一脈格外燦爛的陽光斜落到他的眼皮上,他就有些不适應地別開眼。
趙言佳注意到他抿着的嘴角,意識到他這會心裏大概不是很開心。
趙言佳不知為何收回了迎上去的腳,她知道自己現在上前,兒子一定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但她忽然間動不了了。
她就在一邊,隔着一個個人頭與各色的衣衫,看着林行韬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插在口袋裏,走到殿前的許願樹邊。
志願者連忙拉了拉林行韬,說:“不是說過了嗎,先去裏面燒香、澆水祈福再買了卡片挂在這裏哦。”
林行韬蹙了蹙眉,身體紋絲不動。過了一會兒,志願者去招呼其他人了,林行韬就伸出一只手,将被風吹翻過去的卡片翻過來,再插回兜裏。
他在看卡片上的字。
從上到下,從左往右,他看得津津有味,偶爾還會被卡片上的字逗笑。趙言佳看着他,也有些好笑。
但是,趙言佳漸漸有些疑惑,林行韬明明已經到殿前了,卻不再往裏進一步。
樹枝與卡片浮動的陰影映在他的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只是追随着樹梢響動的鈴聲——他甚至沒有往旁邊看上一眼。
這個時候已經不早了,在這裏逗留的學生也準備回到集合地了,終于,林行韬與幾個認識的同學打了聲招呼,走到了殿門前,站在了門檻外。
而繞到一邊看清林行韬表情的時候,趙言佳的心都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金光閃閃的大佛隔着數米的空氣與人群含笑不語,而林行韬作為被俯視的衆生站在門口,毫無情緒而又專注地注視着跪在墊子上、一排排排得整齊的同學以及大人。
那一瞬間,趙言佳出于對兒子的了解,幾乎會以為他的嘴角掀起了一個譏諷與自嘲的笑,一閃而逝。
但他分明什麽也沒做。
而就因為他什麽也沒做,也因為他長久的注視,他被曬得蒼白的臉上會讓人覺得有點……莫名的難過、脆弱。
——簡直像是在無聲地祈求着什麽。
一名始終端坐在旁、半合着眼冥想的僧人似乎被他驚動了,擡起頭正待詢問——林行韬幹脆轉身,穿上外套,一下子躍下石階。
趙言佳被吓了一跳,有點生氣他這麽不安全的舉動。
很快,她也注視着兒子的背影。
校服寬大,飛起來的時候獵獵作響,像飛鳥揚起了翅膀。
帶有少年活力的身影沒多久就消失在了漸漸昏暗的天光中,趙言佳猜想兒子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上說不定反而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風大了,趙言佳擡頭望了一眼,幾乎被飛速變幻的廣闊天空眩暈。
她将幾縷發絲撥到耳後,走到志願者前,說:“你好,我兒子高考,我想幫他拜一拜。”
——
一張墊子跪六個人,趙言佳分到最邊上。
她看到不遠處的香爐,再看到近處被自己擺在地上的包,最後看到旁邊一個喃喃自語的中年婦女蠕動的嘴唇。
香煙在緩緩飄散,從地上升起,一直要流到天上去。
趙言佳按照教的手勢擺出來,手卻微微有些發顫。
她不信神佛。
她跪了下去。
沒有“彭”的一聲,墊子很軟,膝蓋很舒服。
她在還年輕的時候,其實也不信。但那個時候的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樣,信一信又怎麽樣呢,求個安心、從衆、有點意思。
于是她在燕京有着許願井的街上,左顧右盼,丢下了一枚硬幣。
那個許願井很靈的,大家都這樣說。
當時她心裏說:求神保佑,趙言佳想要遇到她的真命天子。
大殿裏,趙言佳在心裏說:求佛祖保佑,韬韬要每天開開心心的……
扔下硬幣,她等着,對着對面那個也扔下硬幣的男人笑,忍不住偷偷地笑。
男人愣了一下,有管理員跑過來,他随即大膽地伸出手。
兩只手牽在了一起,他們開始暢快地奔跑。
趙言佳一邊跑一邊笑,偷偷地笑,明媚地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麻木,笑得僵硬,笑得、哭暗了眼中的亮光。
趙言佳還記得離家出走那天,還記得嘶喊着生下林行韬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你要靠自己。
她告訴自己:滿天神佛!不會去理會一個滿腦子男人與戀愛的傻瓜少女!也不會去理會一個遭受男人欺騙!自怨自艾的單親媽媽!
可是……趙言佳想起自己以前,在林行韬很小的時候,帶着他回了燕京的家裏。她是那樣地激動和憤怒,表現出來卻是冷冰冰的話語:“現在要靠你自己争取了。”
她在對兒子說,也在對自己說。
年輕時是那樣地執拗與激憤。
她不知多少次下班、累極了,倒在出租屋的沙發上,什麽也不想做,發呆。
她表現得像一個不依靠任何人的女強人,她做到了自己口中的自立,自強,自尊,自愛,但她這個時候真的會眼眶發酸——值得嗎?
這難道不是在感動自己嗎,我真的不是在賭氣嗎?
等等,我是在動搖嗎?
她看到年幼的兒子從房間裏走出來,啪嗒啪嗒,鞋子踩在地板上,對她說:“媽媽,回房間睡,會感冒的。”
是啊,會感冒的。趙言佳對生病的林行韬說過:“感冒就要多喝熱水,韬韬,媽媽去燒開水,你等會要全部喝掉哦。”
林行韬說:“好。”
趙言佳說:“好,媽媽回房間睡,韬韬也回去睡覺。”
小時候的林行韬太懂事太乖了。
那麽,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在宴會上,韬韬是怎麽回答她的?
趙言佳在墊子上,伏下身。
她現在彎折膝蓋,跪在墊子上,就像未婚先孕時跪在父親腳邊,說自己不打胎,說自己要和林恣懷結婚,說自己的孩子不能是私生子。
“爸!他沒有爸爸,不能沒有媽媽啊!”
“爸!他不能什麽也沒有啊!”
——林行韬說:“媽媽,我會考上清華北大的。”
他這樣說。
他根本不懂,那裏,那時,所有的人,不會有人在乎你會不會考上清華北大。
他們同齡一輩的孩子,又有幾個會參加高考。
當他為了高考将最喜歡的籃球扔到箱子裏,當他為了高考愈來愈沒有笑容,他問:“媽媽,過去幾年有超過500名華裔學生在國外自殺,他們都是常春藤的——為什麽,他們明明過得很好。”
因為絕不多數人并不會像他們一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則。
站得更高,才發現自己原來,太低。
香煙渺渺。
趙言佳恍惚間見到煙霧從天際洶湧而下。
“求佛祖保佑他得償所願。”
虔誠而拜。
她從墊子上起身,将功德錢投入箱子,用勺子盛水澆在童子瓷器上,她買了許多印着“金榜題名”、“魚躍龍門”的卡片,寫上林行韬的名字,準備将卡片都挂在林行韬先前停留觀看的樹枝上。
她站在先前林行韬一直站着的位置上,緩緩地回頭。或是祈求家宅平安、或是祈求財運亨通、或是祈求生子多福的人們,他們就跪在那裏,而她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天底下的一個普通人、一位普通的母親,罷了。
——
在大概三年後,趙言佳做了一個夢。
她沒有夢到多年前的寺廟,而是夢到了一個道觀。
鳳彩擁出三尊地,龍勢生成一洞天,簾子上這樣寫。
她看到林行韬——格外年輕的林行韬與一個白胡子的老人站在一起,他們面對着一尊破敗的神像。
老人臉色嚴肅,一掃手中拂塵,在神像前深深拜下。
在那一瞬間,趙言佳似乎看清了兒子的神情。
就像他曾經在寺廟前站了許久,他也許在猶豫。
但他還是跪了下去,因為動作慢了些,看上去倒像是被拂塵一同掃了下去。
趙言佳的心突然撕心裂肺地痛了起來。
在得知高考成績的時候,兒子并沒有很失落,他開玩笑說:“我覺得湳大還行。”
趙言佳便也放下了心——但是,他是不是會想,會想——要不下一次,還是拜拜神吧。
林行韬沒有考上清華北大。
趙言佳的求神拜佛沒有一次成功。
趙言佳看着那神祇喝問林行韬所圖為何。
趙言佳聽到兒子說出那驚人的宏願。
她恍惚不已,她忍不住伸手去觸摸林行韬說完後緊咬的嘴巴,她想告訴他:為什麽要做出那樣……不可能實現的承諾?媽媽只想你好好的……不需要立那麽大的志向。
火光曳曳,三根線香的雲霧中,林行韬的眼睛亮得驚人。
趙言佳仿佛聽到自己說:“求佛祖保佑他得償所願。”
倘若靈氣複蘇,漫天神佛終究有靈。
耳邊一聲緩緩飄散的嘆息。
那神祇說:“善。”
善,好。
趙言佳看着林行韬起身,迎着朝陽,眺望天邊白色的星粒。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趙言佳從夢中驚醒。
她忘了自己做過什麽夢,甚至忘了忘記。
她只是忽然間笑了起來。
她接到了兒子的電話。
她拉開窗簾,外面天光大亮,是大早上。
她的兒子,林行韬在華山上,剛剛完成了弑神的壯舉。
她一邊笑,一邊哽咽。
“媽媽我去了別的地方!我在那裏變得非常厲害!媽媽你知道有多厲害嗎?殺了那個神!”
他還像個孩子,那樣炫耀着。
趙言佳聽着他說許多穿越的事情,記憶隐隐有些模糊。
她下意識說:“以前媽媽對你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後來媽媽想着,想你過得開心就好了。”
媽媽只想你好好的……不需要立那麽大的志向。
電話那頭,聲音漸漸消失了。
趙言佳沉默了一瞬。
那一天,她将卡片挂在樹枝上。
放的時候,她愣住了。
因為她發現這棵小樹上挂着的所有卡片都與高考無關。
它們都是對家人的祝願。
其中有一張,字跡龍飛鳳舞:[祝媽媽趙言佳平安快樂!!!]
趙言佳的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林行韬在她去買吃的的時候,已經來過一次了。
他一共來過兩次。
第一次的時候,他挂了這張卡片就走,并沒有為自己以及高考多想想。
在走下石階的時候,他其實還是有些猶豫的。
他終究還是重新爬了石階。
因為這樣來來回回,所以他顯得很累、臉色都有些發白;因為不喜歡自己的猶豫不決,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因為還是在思索自己到底要不要違背最初的意願祈求神佛,他走得不快。
而他終究轉身離去了。
他從石階上奔下,外套獵獵作響。
就如身上的青藍色道袍被風吹拂,如張翅欲飛的大鳥一般劃出氣流。
——他不是在祈求神明幫忙實現願望,他是在神君的見證下,立下自己的誓言。
念頭通達,神思敏捷。
從此入道,青雲直上。
比肩神明,超越神明。
作者有話要說: 南大還行林行韬。
問:對面開局經濟領先我們幾十個億怎麽辦。
答:那就趕緊花幾百億超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