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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番外·西方(六)

林行韬與雷諾交換了衣服以及名字,空着手走進了樹林深處。

鞋子踩在落葉上的聲響從脆脆的變為了濡濕黏膩,空氣中的濕氣好像越來越重了,這片只是作為貴族們嬉戲的淺薄樹林仿佛在林行韬的足跡前生長為了奇幻的陰森雨林。

天空依然是鉛灰色,高而巨大的樹木上挂滿了青苔,不時有冰涼的水汽被風吹成水珠落在林行韬的頭發與肩膀,衣服上的泥土與血腥味被沖散了許多。

以他現在的體型,他不得不艱難地邁過盤曲的樹木根須,沿着小鹿的蹄印向前。後來他找到了辦法,翻躍到樹枝上,在足有兩根手臂粗的藤蔓上滑行。

當他看到前方懸挂在半空中的巨大鳥籠時及時停住腳步,産生了一種自己變小了的錯覺。

七個足以裝得下兩個人的鳥籠被用鐵絲扭進樹幹固定住,牢牢地挂在樹下,就像樹結了果子。

但那顯然不是樹的果子而是人為,林行韬一眼看去,每一只鳥籠的門鎖上都刻了名字,離林行韬最近的一個鎖上就刻着“Nephren-Ka”。這個鳥籠也與衆不同,它是唯一一個沒有關押着巨鳥的空鳥籠,銀色的鑰匙甚至插在鎖孔裏。

這些巨鳥有着巨大的羽翼,将腦袋埋在羽毛裏沉睡,沒有被林行韬的動靜驚醒,也沒有被下方貴族們的交談打擾。

空中鳥籠的下方是貴族們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地,幾只獵犬正警惕地來回巡邏。

但因為林行韬站得高,又或許是空氣中的濕潤影響了它們的嗅覺,它們沒有發覺頭頂多了一個陌生人。

林行韬很快聽到了子爵的行蹤。

“薩利安爵士家的獵犬,那條大狗是叫羅斯吧,發現了什麽東西?”

“一只可愛的小鹿,爵士追去了,他說我們不用等他。”

“那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等我們尊敬的大公辦完事的時候——我想以大公的能力,一定能讓我們早早回去。”

話題一下子拐了個彎,貴族們用輕笑作為剎車,視線卻隐晦地朝向旁邊的草叢。

那裏的草葉正簌簌作響,偶爾會露出雪白的人的手臂和腿,乍一看像有野獸咬碎了人軀将部位随意地丢棄在那,但仔細地觀察,那些部位正狂熱地扭動着,反而像極了妖冶的毒蛇野獸。

草叢裏的蓬斯萊公爵毫不羞恥地大喊大叫:“哦哦哦!你這個該死的美女蛇!快用你的手臂箍緊我的胸膛,讓我死在你的懷抱裏!”

其他貴族飛快地離開那裏,以免打擾到公爵以大地作榻的雅興。

這個時候,“彭”得一聲,撞擊欄杆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但那個聲音不是來自林行韬的身邊,而是來自地面。

與懸挂在空中的鳥籠相似,地面上也疊着不少籠子。籠子将近一半空着,另一半裝着的都是分不清是死是活的人類。撞擊籠子的是個女孩,林行韬沒有把她認作奧德蕾,她卻因為林行韬的衣服把他當作了雷諾。

她的牌子上寫着“埃皮納勒市,牽牛花小鎮,科歐街,肉鋪商販之女,艾瑪,重36kg,屬于薩利安子爵閣下。請暫時不要取其性命。”在林行韬若有所思的時候,她蠕動着嘴唇,無聲地喊道:快逃!

林行韬豎起一根手指在嘴角,又指了指樹下貴族離開時忘帶走的武器。

他說:撞!然後在女孩聰明地加大力度撞擊籠子吸引注意力時滑下樹,取到了一把左輪和一把對于他來說并不小的小刀。

他本來是準備把刀架在公爵的脖子上的,他也的确這樣做了。

兩個氣喘籲籲、筋疲力竭的人歪斜地倒在一塊,陡然間,處在上方的貴婦人擡起了眼眸。

眼尾魅惑地上翹,卻轉出了一個陰森森的警告眼神。

她開合着紅唇,說:“小鬼,別和我搶男人。”

林行韬怔了一下,瞬間揮出刀,同時開了一槍。

貴婦舔着嘴唇的舌尖也瞬間伸長,濕漉漉地彈到林行韬的小刀側面。

一切在林行韬的眼中放慢了。

他聽見左輪中子彈出膛的聲響,聽見貴婦的嘶嘶作響,聽見公爵從疑惑變為驚懼的呼吸。

那顆子彈甩着一圈薄薄的水珠,從公爵的耳垂下穿過,水珠染上了血紅,随即旋轉着擦過小刀的刀鋒,激起一層亮在薄霧間的火花。貴婦的舌尖卷起,也被子彈從中間穿過,最終,那顆子彈“叮”得一下轉進了豎起的白色鱗片間。

貴婦從上而下地變作了一條巨蟒,她中了一槍,白色的鱗片黏膩地摩擦着公爵的身體,公爵卻不停用手從尾巴尖摸到巨蟒嘶嘶作響的猩紅舌尖,神情怪異。

當女人用她漸漸消失的可怕雙臂死死箍住公爵的脖子時,公爵大喊了一聲“啊處.女啊魔鬼”然後猛然躍進了巨蟒張大的嘴中。

巨蟒嘶嘶地笑了,啪啪拍打着地面的尾巴尖勾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牌子。

“洛林區,蓬斯萊大公爵,重74kg”,這行字剛剛飛過林行韬的眼前,他就飛了起來。

巨蟒宛如一道白色的閃電向着他迸發,“嗖”一下将尾端挂在粗壯的樹幹上,上半身前傾,尖利的牙齒勾住了林行韬的衣領。

林行韬順勢踩在樹幹上,一個旋身,借助沖力與旋轉的力道将小刀插進巨蟒的眼睛裏,同時子彈盡數傾瀉進了剛剛打出的傷口上。最後一顆子彈在他的注視下驟然碎裂,與塵埃相碰,在巨蟒的體內炸開。

他從巨蟒的牙尖滑落,再次踩在樹枝上,斷掉的骨頭混着寒氣作痛不已。

這樣的聲響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貴族們的注意,他們擡起頭,在下一刻被巨蟒從天而降的身軀吓得到處亂竄。

“轟——”

霧氣都被激蕩開來,有貴族躲閃不及,被壓在巨蟒身下慘叫,而最令林行韬心驚的,是那些逃得遠遠得的貴族的眼神。

他們觑着彼此,那眼神與之前貴婦看林行韬一般無二。

警惕于他人會搶奪獵物。

于是林行韬意識到一件事情:那些被冠上名字的鳥籠也許不僅意味着籠中獵物是名字主人的,也可以當成——鳥籠就是為名字的主人準備的。

他只思考了一瞬就喊道:“那些都是我的獵物!!!”

貴族們齊齊回答道:“你做夢!!!”

然後他們沖向不再動彈的巨蟒。

他們拉出剛才還友好交談的朋友,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牌子,将他們塞進籠子裏,要是實在是扯不出來,就用刀砍斷,一截一截地運送。親密相擁的情侶們互相用槍抵住對方的胸膛,發射愛情的火花。

那個在林行韬腦海裏轉悠過的念頭——如果有人肯朝心上人的胸口開上一槍,他或她必定是今天的勝利者——成真了。貴族間的相互狩獵,為了決出勝負,獵人也可以成為獵物。

一場荒唐的殺戮與狂歡在地面展開,鮮血甚至會濺上幾米高然後順着青苔滑落。

林行韬卻在這個時候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巨蟒,與巨蟒因死去而僵硬的瞳孔對視。

他感到了一種不适,與其說是對殺戮的不安與畏懼,不如說是對于自己對殺戮感到興奮的不安的畏懼。

耳邊一涼,他下意識地擡起頭。

樹木潮濕的卷須像人手、像觸手,安靜地垂下來,落在林行韬的臉側,微微地搖晃着,交錯的光影幾乎令林行韬頭暈目眩。

又一次地,像上回在夢中,他聽見有人在念詩。

但并不是子爵悅耳的男聲,而是一個低啞中含着笑意的嗓音,與之前坐在椅子上聞到的幹燥清爽的呼吸來自同一個人。

他說:“你那些服喪的大雲朵,是我的夢之柩車,你的輝光是令我的心,感到快樂的地獄倒影。”

風吹過落葉,簌簌,如同翻書。

“當白與朱紅色的黎明,與那擇人而噬的的理想,結伴進入堕落者心中,由于複仇奧義的作用——天使在這沉睡的野獸身上醒來。”他停了停,“我所保護着的,修普諾斯,向你問好。林行韬。”

最後字正腔圓的三個字直接滑入了耳朵裏,林行韬伸出手去,指尖飄過了一陣極淺而鮮明的風。

旁邊的鳥籠裏,巨鳥忽然發出了粗粝的叫聲。

強烈的注視感從羽毛下傳來,巨鳥們仰起頭顱,張開羽翼。

他們像注視獵物一般,緊緊地盯住了林行韬。

——他們不是鳥類。

是手臂變作羽翼的人。

因為詩句中的天使單詞,林行韬也第一時間想到了天使。

但是他們沒有頭發以及耳朵。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俊美臉龐被長長的羽毛圍繞着,尖尖的下巴缺少柔和與溫順,俯視的狹長眼睛則有着吞噬眼前一切的殘忍氣息。冰涼的水珠從樹木的須尖滴落下來,與他們的目光一樣寂靜無聲而又陰冷入骨。

林行韬謹慎地往後退的時候,他們整齊地張開了薄而紅的嘴唇,像是在呼喚什麽,像是在提醒什麽,粗啞的叫聲與混亂的槍聲共同穿過層疊的樹葉。

林行韬腳尖一轉,扔了沒子彈的左輪,從後退改為前進,他狂奔,關押着鳥人的籠子被切斷,鳥人飛出,無數或柔軟或鋒利的羽毛從他的身體上劃過。

他的眼前閃過鳥人們生着一層透明白羽的胸膛,因為骨折,他的速度并沒有自己想象中來得快,他被鳥人的手指從腳摸到了頭頂,幾個鳥人追随着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眯着眼睛亂晃着,神情陶醉而天真,像是在吸食足以上瘾的某些東西。他們羽毛下白皙光潔的身軀很快泛起了豔麗的紅色,林行韬用小刀戳進他們單薄的身體內,輕輕一劃,那紅色就炸了開來。

血紅色的薄霧落在了潔白柔軟的羽毛上,白與朱紅色對比鮮明……林行韬滾進了空中唯一空着的鳥籠內,風帶動籠門咔嚓一下關緊。

他只是想借這個地方喘口氣,這個鳥籠的欄杆無疑也會被鳥人銳利的指甲劃破。

他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在他擰起眉心的時候,樹林間懸挂着的針葉開始輕微地顫抖。如果有人仔細觀察這些細長的針葉,就會發現一柄薄薄的小劍。

它們悄無聲息地脫離了依偎的樹梢,像有一陣風從頭到尾地将它們一鼓作氣地撸了下來,随手灑在霧氣中。青翠的綠色在霧氣中若隐若現,落得最快的一片已經切進了鳥人雪白的額頭,眉間一絲血痕。

“路易斯!”

樹下一聲稚嫩的喊叫令所有被莫名的力量帶入空中的針葉軟軟地跌落了。

林行韬朝下看去,雷諾和他的母親居然回來了。

這個穿着林行韬衣服、之前還在母親懷裏發抖的男孩按照林行韬教的開槍,他有着射擊上的天賦,每一槍都将一名鳥人從空中擊落。鳥人一個個墜地,與巨蟒以及貴族的屍體混在一起,被幸存下來的其他貴族搶奪着。

雷諾的母親驚愕地指着地上的屍體:“這些是什麽東西,是你們貴族在工廠裏開展人體試驗弄出來的東西嗎?”

林行韬沒有回答。

他看着鎖着平民的牢籠被打開,看着雷諾聯合平民将為數不多的貴族制服,聽他們發出勝利的歡呼聲。

“這裏的貴族都死了,我們自由了!”

“雷諾,你還活着!你穿着的是誰的衣服?”

“這些該死的貴族,沒想到他們居然自相殘殺,真是報應。”

“等等。”一個平民突然說,“不,不對,還有一個參加狩獵的貴族沒有死。薩利安子爵,他去追逐小鹿了,還沒回來。”

“薩利安?”雷諾若有所覺地念着這個名字,他仰頭看了看林行韬,咬牙道,“我們別管他了,趕快逃走吧,外面的人很快會感到不對勁的。”

然而人們一聽到這個名字卻喧嘩起來。

“那個薩利安是最大的劊子手!他殺死了我的兒女!”

“他是所有貴族中最投入的那一個!我聽到那位男爵說他有可能是最後的贏家,足以證明他殺了多少!”

“你知道為什麽我們被關在籠子裏沒有被殺嗎,因為他說他要讓他的兒子親自動手!”

他們指着林行韬,問雷諾:“他是誰?”

雷諾慢慢變了神色,這是一種非常顯著的變化,他看上去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是誰!”人們整齊地喝問着,視線在雷諾精致的衣服上打轉。

他們舉起貴族們留下的槍,對準了籠子裏的林行韬,喉嚨裏響着清晰的念頭:現在,一轉攻勢,我們才是獵人。

在地上沒有完全死去的鳥人抽搐了兩下,又被槍抵着腦袋處死。

這時,一只拖着斷腿的小鹿踉踉跄跄地跑過來,在人們的注視下緊張地跌倒在一旁。

一個呼喚也從遠至近而來,那呼喚像蕩滌着血的清風。

“路易斯,你在那裏嗎,我聽到有人喊了你的名字。”

人們回過頭,将槍對準那裏。

林行韬卻聽到他們的呼吸幾乎随風而逝。

路的盡頭,子爵執着白馬的缰繩,半邊身體浸潤在鮮血中——閉着眼睛,極其緩慢地走了過來。

他的眼睛好像受了傷,他的血不知來自何處。

但是一種奇怪的美感令他的步伐直接改變了空氣與環境,令每一絲細微的停止與前進都成為美的轉場。

“爸爸的眼睛受了傷。”他按了按自己的眼皮,聲音溫柔帶笑,穿過堆疊在一塊的屍體,“我找不到你,我們等等再玩捉迷藏好不好?”

他的指尖捏着一把槍,在小鹿哀鳴出聲的時候,他立刻循着聲音射出了一槍。

“噓,其他人安靜一些,我只需要聽路易斯的聲音。”

雷諾顫了顫。

雷諾與其他人一樣,明明舉着槍,卻動彈不得。

有一種說法,辣不是味覺而是痛覺,而美是一種恐怖,是人類剛好可以承受的某種恐怖的開始。

未知的、古老的恐怖攥住了他們的心神,讓他們吞咽掉喉嚨的叫喊并眼睜睜地看着子爵蹲下來,将手指伸向雷諾的臉頰。

子爵原本紮緊的金發因為濕漉漉的血液而滑散在了肩頭,他收回手指,吮了下手指上的血跡,轉而按住了雷諾的肩膀,——那裏是路易斯衣服的一角。

他輕輕地喚:“寶貝,怎麽了,你為什麽不說話?”

雷諾的母親陡然出聲:“子爵閣下,路易斯小少爺好像被屍體吓到了。”

子爵一怔,心疼地蹙起眉頭。他沒再計較女人的插話,第一時間将注意力放在了兒子身上,聲音放得更加輕柔:“那我們回家好不好?”

......

他們走了。

林行韬看到雷諾興奮而扭曲的表情,他對林行韬無聲地說:我的父親死在你的父親手裏,你得賠我一個。

籠子的鐵絲被之前的針葉割斷,他重重地落在地面。

在他摸索不知被震到哪裏去的鑰匙的時候,尖利的慘叫從并不遙遠的地方接連響起。

“你是什麽東西。”他聽見子爵對雷諾的聲音。

透過草叢的縫隙,他見到子爵正輕嗅着指尖,輕輕開啓一條縫的眼睛露出一絲湛藍的光。

有風吹過,又将那一幕遮掩了起來。

林行韬放棄了尋找鑰匙,他靠在欄杆上,頭其實有些被撞得發昏,身上被鳥人劃開的傷口也又痛又癢。

“路易斯,你在哪裏,回答爸爸……”也許是腦子被撞暈了,他居然聽見那個聲音逐漸地變了調子,“路易斯,我找不到你,回答媽媽。”

媽媽?

“我好像聽見你在叫我,你在那裏,不要亂跑,我來找你。”

“你看見我了嗎……我脫下自己又髒又亂的衣服,好叫你看得更加清楚些,好叫你可以無所顧忌地奔跑到我的懷裏。”

草叢中那匹被子爵牽着的白馬重新走來。但子爵這一回并沒有牽着馬,而是坐在了馬上。

林行韬靠在欄杆上,手指動了動,眼裏閃過訝異。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宗教壁畫裏的聖母。

又或者是一幅名為《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的名畫。

白馬的額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獨角,獨角散發着聖潔的白光,将馬背上的身軀籠罩在一團朦胧而唯美的光暈中。

而由于那具身體本身所具有的美感,這本該令人心髒跳出胸膛的一幕便激不起任何一絲亵渎與不好的念頭——起碼林行韬并沒有紅着臉別過頭去。

他分辨不出那是子爵還是夫人,身體線條之優美無法令林行韬做出“那是個男人”這種定論,同樣,某些線條的流暢也無法令他做出“那是個女人”的定論。

沒有性別——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天使。

而由于“媽媽”的自稱,也許叫她夫人更加合适些。

她愈來愈近了。

以初生嬰兒的純潔姿态端坐在馬鞍之上,腳背繃直,她顯得有些焦慮和緊張。

很快,她因為來自林行韬的唯一注視而有些羞澀,随着鼻翼的皺起與放松,她的腳趾翹起勾住了馬镫微微地搖晃起來。

用金色的長發遮掩着雪白的身軀,她微微弓起了背,身體随駿馬的行走而優雅舒緩地起伏着。

她纖長的手指松松地扶住缰繩,緊閉的眼睛周圍暈開晚霞一樣豔麗的紅色。

獨角馬停在鳥籠前,她将腿并到一側,下馬,窸窸窣窣地走近。

柔嫩的腳心踩到了鑰匙,她“咦”了一聲,拾起那把銀色的鑰匙。

她跪在草叢上,不染任何血與髒污,拿鑰匙開鎖。

林行韬靠近她,将吹拂到臉側的一根金色發絲拉開,然後伸出手,搭在了鑰匙以及她的手指上。

時間似乎一下子靜止了。

林行韬“你到底是誰”的問題剛出口,就聽到自己聲音的變化。

從孩童的清脆變為成人的清朗兼一絲低沉。那把鑰匙似乎開啓了溶在水中的靈魂之門,将真正的林行韬拉到了這個詭異的世界。

林行韬看了看不再是孩童的自己,一邊脫下外面的黑色風衣罩在她的身上,一邊将她抱到馬上。

她側坐在馬上,坐在後邊,如釋重負地笑起來:“親愛的,我找到你了。”

林行韬也翻身上馬,他執着缰繩,路過森林的時候,回頭,看見那只小鹿并不是小鹿,而是死死睜着眼睛的奧德蕾,大狗羅斯則與盧卡斯一起死在更加遙遠的路途中。

身後那個看起來不染任何髒污的人其實在之前兩肋發粘,她只是細心地擦拭了那些粘液,讓自己的胸前的皮囊保持新鮮與美麗,輕輕地望一眼雷諾他們被留下的一堆在寒風中顫抖、勾連着一絲粉紅的骨頭模型,她溫柔地問:“你的病還沒好,你還要喝奶嗎?”

林行韬再次轉過頭。

森林沉郁的綠色像是從天際降下,這些繁殖了不知多少年的植被與貝阿特麗絲殘缺的屍體共同腐爛在泥土下,正是這腐爛的味道,夫人透過風衣傳來的清甜也糜爛成了膩人的甜香。

天空不再是睡夢中常有的鉛灰色,沒有黑夜,天色直接顯露出黎明。

光越來越亮,人在清醒之前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而修普諾斯是地球的睡神。

“等我醒了吧。”他說。

......

林行韬醒的時候,周邊還殘留着一絲香水的味道,不過不是“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香氛的幽香,而是另一種香味。

他坐在椅子中,旁邊是往嘴裏扔着草莓的奧德蕾與撐着下巴正有點無聊地瞅着他的盧卡斯。

“我睡了多久?”他問奧德蕾。

奧德蕾有些歉疚地低下頭,遞出裝着草莓的盤子:“對不起路易斯,你在馬車裏受了涼,病情加重了,是我開窗的錯。你剛從馬車下來就發燒了,一直在睡覺呢。”

“這是什麽味道?”他問盧卡斯。

盧卡斯回答:“這個呀,是王都的一位夫人帶來的最新款香氛,她們說這個叫‘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好像嘗試了大膽的蒸餾技術,你在夢裏面聽見她們說了嗎?”

林行韬點點頭,注意到自己的椅子扶手上搭了一本書,他拿起書,書裏有兩頁的邊角被折了起來,這兩頁分別是《精神的黎明》和《引發共鳴的恐怖》。

而書名是《惡之花》,扉頁上寫:法琅西偉大的傳統業已消失,新的傳統尚未形成,它即在這過渡時期裏開放出來的一叢奇異的花。

在他翻看書的時候,大人們狩獵完成歸來了。

子爵依舊紮着利落的馬尾,在夕陽中側過臉,露出了馬匹後拖着的獵物。

和其他貴族的獵物一樣,都是小動物——當然不會是人類。

現實不會有夢中那麽可怕,吧。

有人說:“本來打到一對狼母子,被它們跑了。”

有人說:“小姐,我将我打到的狐貍的一只腿給你怎麽樣,雖然瘦了點。”

莫尼耶伯爵說:“公爵閣下抓到了許多鳥,都在籠子裏裝着呢,不必擔心,每一位小姐都會分到的。”

子爵走過來,摸了摸林行韬的額頭,說:“燒終于退了,讓女仆送杯羊奶來,我要看着你喝掉。”

林行韬指了指子爵打來的小獵物,說:“好少呀。”

子爵笑了一下,彎腰用鼻尖蹭了蹭孩子的鼻尖:“因為不放心你,別看這麽點,都是貝阿特麗絲為了我們薩利安家族的面子打來的。不過我準備将這些送給幫你看病的醫生。”

“醫生?”

“是王都來的涅弗倫·卡醫生。”子爵夫人也走了過來,她攏了攏紫色的外套,牽起兩個孩子的手,“可惜他有急事,已經回王都了,是個醫術高明而且談吐不凡的人,他說你一直在做噩夢,并為你念了兩首詩,你有在夢中聽見嗎?”

林行韬想起夢裏那個刻着“Nephren-Ka”的鎖。

“我聽見了,我還夢到我在夢裏和奧德蕾還有盧卡斯捉迷藏。”

他們回到了馬車上。

“那你找到我們了嗎?”盧卡斯好奇地問。

林行韬看着馬車內的家人,又看了看窗外燒起來的夕陽,說:“我找到了所有人。”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些疑惑,為什麽盧卡斯會知道是他找他們?

盧卡斯正抱着媽媽的手臂撒嬌:“要是路易斯的病好不了的話,我一定要親他然後被他傳染,陪弟弟一起生病!”

《惡之花》中滑出了一張從別的書上撕下的紙。

如果說《惡之花》的年代勉強對應的話,這張紙上的詩句卻顯得格格不入,那起碼是二十世紀的詩句。

《杜伊諾哀歌》:如果我叫喊,誰将在天使的序列中聽到我?美不是什麽,而是我們剛好可以承受的某種恐怖的開始。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的……我們需要時可以求助于誰?不是天使,不是人,在這個被解釋的世界我們并不感到很安全。

“那些早走的就不再需要我們了,他們斷絕了大地上的悲喜,就像孩子乖乖地長大,不再需要他們母親溫柔的胸房。”加斯帕德撿起從路易斯手指中飄走的紙片,繼續念道,“然後在一個可愛如神的青年突然永遠離開的可怕的空間裏,虛空第一次感到震驚。”

在加斯帕德念的時候,路易斯眼裏,那一絲不一樣的光消失了。

林行韬在現實中清醒徹底離開過往的迷夢,而路易斯賭氣地叫嚷起來:“我不想喝羊奶!”

......

名為涅弗倫·卡的醫生轉了轉從林行韬那裏拿來的手.槍,也在念着詩句:

“精神的天空向着這在做夢、苦挨的人,裂開,塌陷,帶着深淵般的誘惑。因此,親愛的神,清醒而純潔的生命,在荒唐的狂歡那冒氣的殘餘之上,對你的記憶,更清晰,更緋紅,更迷人,在我睜大的眼前不停地飛舞。”

閃耀的群星在他瘦削的指尖翻飛墜落,他停頓了一下,注視着槍變作鑰匙,随即優雅從容地等待着急匆匆追上來的女仆。

“先生,您不向公爵閣索要許諾的好處嗎,您畢竟是這場狩獵中的最終勝利者。”

涅弗倫·卡爽朗地答道:“巴麗工廠裏的工人還等着我,還請你轉告公爵閣下,将所有的獎勵給予那位可愛的路易斯小少爺吧,也許承包他下半年的羊奶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他得有個強壯的身軀,比如從樓梯上摔下卻能很快清醒。”

等女仆告退後,他坐上竊笑而來的夏塔克鳥,大笑着說:“這是我的銀匙之門而不是你的!是供我諸般回味的荒誕之夢!忘了它吧!直到你與我并肩而行,直到你降我為臣。”

——對你的記憶,更清晰,更緋紅,更迷人,在我睜大的眼前不停地飛舞。太陽已使燭火變得暗淡;因此,永遠的勝利者,熾熱的靈魂,你的幻影猶如不朽的太陽!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

林行韬可以穿過銀匙之門回到過去,奈亞當然也可以,這其實是屬于奈亞的門內。

門內,化名為涅弗倫·卡(這個名字之前也出現過)的奈亞将林行韬拉到路易斯身上,通過睡神修普諾斯令他做了一個詭異莫測的迷夢。這個夢就叫做《路易斯漫游仙境》(滑稽)。

有三重時間線,第一重是穿越銀匙之門的奈亞,是在大結局之後的時間線;第二重是被拉過去的林行韬,是在成神之前,但記憶模糊,夢裏嘛,記不清很多東西;第三重是狩獵的時間,就是在路易斯被收養的大半年後。

這場狩獵的贏家是奈亞,但根據真正的時間線,贏家當然是林行韬,所以結尾奈亞說永遠的勝利者。

因為是林行韬贏了諸神之後發生的事情,所以這個不會對現實産生什麽影響(只當番外就行了),只是另一重只供奈亞回味的夢罷了——雖然林行韬也能回味。

上是和事實相符的,他們已經不正常了,所以結尾那邊也透着點不對勁。

中和下不全是。分析一波中下的夢:

1.奧德蕾和盧卡斯的異常——現實中的異常,兩個孩子被放大的嫉妒。

2.獵物是人——吃人的社會。

3.被教會用槍的雷諾——現實中教路易斯用槍的雷諾。

4.與林行韬交換衣物,發生改變的雷諾——某個現實中代替路易斯成為子爵府孩子的阿倫。

5.攻擊林行韬的鳥人——夏塔克鳥。但是又沒有真的動手——眷屬天使。

6.互相殘殺的貴族——食屍鬼。

7.子爵與子爵夫人發生矛盾,子爵的半身都是血,眼睛不睜開——子爵殺了夫人,成為夫人,換眼。

8.羅斯追逐小鹿,小鹿死亡——羅斯殺死奧德蕾,奧德蕾變成食屍鬼。

9.巨蟒——化龍。針葉動——力量恢複。對殺戮的興奮——精神狀态不對。

……

幾首詩也是類似的隐喻,我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喜歡用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所以可能又寫得大家看不懂了(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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