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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下山比上山要輕松不少,卻也因為地勢平滑而更加危險。若是不小心踩滑了,大概會直接滑到山底。是會摔個半身不遂還是粉身碎骨,有待考證。

蘇十一不想半身不遂,更不想粉身碎骨,小心翼翼地找準了地兒挪步,時不時地回頭看看楚弈。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路的沉默,偶爾用眼神交流,眸光相觸間,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沖他咧嘴笑了笑,蘇十一回過頭,突覺有異。怎麽地上有些軟軟的?

她愣了一下,低頭一看。一條細長的黑紋蛇正盤卧在地上,似乎正在進行冬眠。被她踩了一腳,竟然搖搖晃晃地揚起腦袋,吐了吐蛇信子。

後背頓時汗毛直豎,蘇十一差點跳起來,忘記了身處何處,下意識地回身一讓,沒有站穩的另一只腳猛地一個打滑。

“啊!”

尖叫聲裏,楚弈一把将她抱入懷裏,兩人齊齊滾落而下。

天旋地轉,風聲呼呼。蘇十一頭暈眼花,直覺正楚弈護着她,連忙大喊起來:“楚弈!放開我!”

雪地上偶爾有石塊凸出,尖利無比,狠狠地劃過背脊,劇痛不亞于被利刃切割。楚弈臉色蒼白,悶哼一聲,聽到她的聲音,只是将她護得更緊,卻阻止不了滾落而下的趨勢。

冰冷的雪花濺落臉頰,隐約的清香或者血腥氣味浮在鼻尖,蘇十一頭痛欲裂,心裏惶然,幾乎要哭出來。

下一刻,下滑的趨勢猛地一頓,似乎撞在了什麽東西上。她怔然睜開眼睛,耳邊響起楚弈帶着幾分痛意與虛弱的笑聲:“運氣……還不錯。”

是不錯,撞到了一棵枯樹,被挂住了衣服,堪堪停住。

蘇十一連忙伸手将他推開一些,目光繞過他,正想看看這一路滾下的痕跡,眼睛驀地被他遮住。

“乖,不要看,扶我起來,我……動不了了。”

眼眶一熱,蘇十一低低嗯了一聲,緊緊抱着她的手松開,她靠着身後的枯樹直起身子,聽楚弈的話沒有去看上頭,只是一心一意地将他扶起。

重新站穩了,蘇十一細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臉色較之适才,更加難看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哪裏像是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豐神如玉的攝政王。

“……真難看。”僵了許久,蘇十一擡手拭去他唇邊的一點血跡,擠出個幹巴巴的笑容。

楚弈淡淡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腦袋:“繼續走吧。”

蘇十一回身,牽着他的手,走得更加專注小心,不敢再稍加分神。

曾經,她也是因為走神跌下石階,那時,身後這人也是如今日這般護着她。

說到底,一路走來,都是她欠他欠得多。

到達山底時,已經是晌午。天空難得放晴了些許,不再陰沉沉的。雖然風還是肆虐的冷,看着天幕,卻讓人恍惚地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蘇十一走下最後一步,一直懸得高高的心才落下,深深地呼出口氣,回頭沖楚弈一笑:“我們馬上就可以找到藥王谷了!”

楚弈只是揉揉她的腦袋,不置可否。

四周都是白雪茫茫一片,要尋出藥王谷,也不容易。而且四下景致都差不多,很容易迷路。

蘇十一壓下心裏的焦躁與擔憂,不敢再看楚弈的臉色,回過頭琢磨怎麽快速找到藥王谷,摸索着走了幾步。遠遠的雪地上忽地冒出一人。

那人穿着寬大的黑袍,衣袍在風中獵獵而舞。他的頭上戴着草帽,看不見模樣,乍一看還在遠處,一晃眼卻已經到了近前。

蘇十一吓了一跳,警覺地護在楚弈身前,橫出匕首。

“閣下是?”

那黑袍人摘下草帽,露出一頭花白的頭發,面容蒼老清矍,五官如石刻一般的肅穆端冷。他的目光冷冷一斜,開口的聲音粗而啞:“你們不遠千裏而來,不就是為了找老夫?”

蘇十一一噎,愕然地看着冷冰冰的老者。這這這……怎麽畫風不太對!和她想象中的宋大夫那樣和藹親切間或逗比的老頭在哪裏!

楚弈的反應比她快得多,上前一步與她并肩而立,擡手一揖,姿态謙和:“在下楚弈,不知是前輩,還望見諒。”

“客套話少說,老夫知道你是楚弈,大衍的攝政王。”老者的面色絲毫不帶緩和,輕輕扣動着草帽,說出的話冷漠而尖銳,“或者說是,大衍的前太子?”

楚弈的臉色一凜,低垂的眸光裏悄然染上了幾分寒意。

這世上,知道他身份的人,說多不多,就那麽幾個。這位不問世事的神醫,又是怎麽知道的?

“雖然很看不慣你大衍皇室一脈,但既然是宋師弟千叮萬囑的……”老者的目光落到蘇十一的臉色,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頓了半晌,冷淡地轉過身,扣上草帽,“跟過來吧,老夫姑且試試能不能救你一條命。”

這老頭……眼神怎麽那麽怪異?

蘇十一納悶地撓撓頭,心裏無聲地松了口氣,笑着側頭看向楚弈:“走吧,有神醫出馬,你很快就能恢複,等你恢複了,我們就回大衍……”

身側的人沒有回應,無聲無息地一頭摔到地上。

蘇十一眼睜睜看着楚弈嘭的一聲摔倒在地,後背在她眼前一覽無遺。

先前滾落山坡時,他被尖利的石塊劃破的衣衫帶着血,後背上傷痕縱橫,血肉模糊。

“楚弈!”

蘇十一渾身發冷,腦袋裏瞬間空白,不及多想些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撲上去抱起他,惶然無措地擡頭看向前方駐足等待,神色稍顯不耐的老者。

老者冷然回望她,看着前方少女惶惶的表情,終是心軟,轉過身,淡淡道:“帶着他跟過來,有老夫在,他想死都不成。”

藥王谷就在附近,走過狹長的山道,便能穿進三山環坐的山谷中。不過是小半刻鐘的路程,蘇十一卻滿頭大汗,感覺如隔世般遙遠。

直到将楚弈扶到床上卧着,蘇十一的手都是僵着的。她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臉,時不時地偷偷碰碰他的脈搏,雖然略微松了口氣,卻還是不肯移開一點目光。

心裏不免有些凄凄然。

難怪他讓她別看。

他護着她落下的這段路程裏,到底淌下了多少血?

是不是,每一寸地都沾染着他的鮮血?

“呆在這兒做什麽?”旁邊的老者看她呆呆的模樣,大皺眉頭,一拂袖,指向門外,“去院子裏打一盆水,燒熱了送來,老夫先給他處理一下背後的傷。”

邊說着,老者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一捏楚弈的下颔,迫使他張開嘴,塞了枚藥丸到他口中。

蘇十一猶豫了一瞬,點點頭走出房門。

雖然這老頭看起來惡聲惡氣的……但也不至于傷害一個傷者吧?況且醫者父母心,說不成這老頭只是脾氣有點怪呢?

不過……動作得快些。

想來想去,蘇十一心裏還是不放心,拿着木桶快速跑到井邊打水,動作難得的沒有絲毫慌亂,找到廚房燒了水,便捧着水盆急急跑回去。

外頭天色晚了,屋裏的光線也有些昏暗。蘇十一将水盆放到床邊,站在一旁眯眼打量楚弈。他的衣服已經被藥王脫了下來,露出了精瘦的上身。

蘇十一偷偷瞄了幾眼,目光掃到他背上那幾道長長的傷口與周邊的淤青時,有些小興奮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

如果她不那麽粗心大意,就好了。如果她不那麽大驚小怪,就好了。

可是這個世上沒有那麽多如果。

藥王摸出一個布囊,在桌上鋪開來,裏頭盡是些刀片,大小厚薄不一,間或有其他的小物件。他随意取出一把鑷子般的東西,又取出一把小刀,暼了蘇十一一眼,語氣還是冷冷的:“看什麽看,過來給老夫打下手。”

您老使喚人還真不客氣……

蘇十一腹诽,上前幾步,随意掃了眼他的那些小刀具,頓時愕然。

這是……手術刀?

沒等她再多想什麽,藥王便低下頭,淨手淨刀,一邊開口吩咐:“把床邊的燈全部點亮。”

蘇十一連忙找出火折子照做,油燈的光芒逐一亮起,幾盞燈的光芒重疊在一起,頓時将四周映得明亮如晝。

藥王眯了眯眼,雖然臉色還是不怎麽好看,卻極為輕柔地用手中的道具,小心翼翼地将混入楚弈背上傷口的碎石子一一取出。

這項工程細膩又麻煩,蘇十一侯在一旁,壓下焦慮靜心等待,目不轉睛地盯着還在昏迷的楚弈。直至汗水滑到眼中,引來一陣澀痛,她才恍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雙腳都有些發麻了。

藥王的手卻還是穩穩的,絲毫沒有顫動。

半晌,他收回手中的刀具,放倒一旁,在已經冰涼的水裏洗了洗手,頭也不回道:“把桌上的紗布和藥瓶拿過來。”

蘇十一一動腳,差點就軟倒在地,連忙伸了伸發麻的腿,跑過來拿過那兩樣東西折回給藥王。

藥王暼了眼她手裏的東西,直起身子,負手道:“這瓶裏是老夫研制的絕頂傷藥,這小子這種傷,最多七日就可愈合,倒是便宜了他。”

這是……自賣自誇?

蘇十一呵呵笑:“……嗯,對,便宜這小子了。”

“會給人包紮傷口嗎?”聽到她的附和,藥王的臉色緩了緩,聲音也放柔了不少。

“會會會。”

“嗯,那就交給你了。”

“哈?”蘇十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包紮傷口這種小事,還需要老夫親自動手?”藥王眉毛一揚,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蘇十一默默地看了眼床上半|裸的楚弈,紅着臉回過頭,幹咳兩聲:“可是,男女授受不親……”

她的尾音消失在藥王古怪的眼神裏。

房間裏安靜下來,蘇十一心慌不已,不敢說話。眼前這老頭可是唯一能救楚弈的人啊……得罪了可不好。

藥王撫着胡須,淡淡道:“奇了怪了,知道你二人要來,老夫特地在山上的屋子裏放了加了海馬湯的蠟燭,難道你們沒有點燃?”

啥?

藥王繼續沉思,兀地擡眸細細看了看蘇十一,喃喃自語起來:“眉心眉毛相連,髫發緊貼,唇色桃紅……你怎麽還是處|子?”

聽這老頭喃喃一番,蘇十一也猜出了那陰損的蠟燭的誰放的,再聽到這最後一句話,臉色徹底黑了。

這老頭究竟圖個啥!

“晚輩還是處|子之身,藥王前輩有什麽意見嗎?”蘇十一咬牙切齒,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

藥王冷淡地掃了床上的楚弈一眼:“沒用。讓你們提早圓|房是為了方便解毒,紅線之毒拔出後,你的血液就是一種藥材了。”

說完,藥王直直走出房門,遠遠的飄來一句話:“老夫不會做那種小事,你要是介意,就等着那小子自生自滅吧。”

蘇十一沉默,深深的,很想沖過去揍那老頭一頓。

坐到床邊,蘇十一拔開瓶塞,嗅了嗅裏頭藥膏的味道,桂花似的清甜馨香,應該不會再有什麽陰損的東西。

從瓶子裏挑出一點青透的藥膏,看看楚弈背上的傷,她的指尖有點顫抖,小心地貼上去,輕輕塗抹。

她抹得仔細,沒注意到楚弈的眸子已經睜開,微微蹙着地眉尖含了痛意,望她的眼神确實寧靜而溫和含笑的。

一點一點地在他背上的傷口上好藥,蘇十一抖了抖紗布,猶豫了一下,低頭看向楚弈的臉。在她低頭的瞬間,他立刻閉上眼睛,裝作還在昏迷地樣子,愉悅地等她為難。

蘇十一糾結了一下,拽着紗布的一頭蹭向楚弈的腹部,從另一頭拔|出,一圈一圈往上繞,雖然看起來很像是在猥瑣地占便宜……不過反複了幾次,總算是差不多将紗布纏好了。

繞到最後一圈時,手突然被抓住,那手冰涼冰涼的。

蘇十一垂眸,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楚弈,無奈嘆氣:“放開。”

“不放。”楚弈微微一笑,忽地将她一拉,往後一讓。蘇十一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已經被楚弈按在了身下。

“楚弈。”蘇十一頓時黑臉,“別以為你受傷了我就會對你客氣。”

楚弈挑挑眉頭,雙手不堪重量,放松地靠在她身上,悠悠道:“我等着你對我不客氣。”

末了,加了一句:“适才我醒着,藥王的話也聽到了。”

“聽到什麽?”蘇十一一怔,思考藥王适才說了哪些話。

“要為我解毒嗎?”楚弈側頭對着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容,眸中的光芒卻如煙花似的,燦爛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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