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曲迷心帶着王小二離開不久,陳老實就出來了,撩着門簾子,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往屋裏掃了一圈之後,視線才落在季蓉身上。他走過去,一如往常的在她身邊停下,而後伸手去扶她,“阿蓉,我扶你回屋裏去休息吧。”
季蓉點點頭,也跟沒事人似的,任由他扶着站了起來,往屋裏去。兩人走到門邊時,季芳忽然叫了一句,“姐夫……”
陳老實回頭看她,“怎麽了?”
季芳原本想說些什麽的,卻在季蓉平靜的目光注視下,将所有的話咽回肚子裏,最終搖搖頭,“沒事,我就是想說反正這會兒也不忙,鋪子有我看着,你就多陪陪姐姐吧。”
陳老實點點頭,“那就辛苦阿芳你了。”說罷,便扶着季蓉穿過門進了院子裏。季芳看着輕輕搖擺着門簾子,氣得狠狠踹了一下桌腿。
屋裏。
陳老實扶着季芳到床上坐下,拉過裏側的被褥替她搭在腳上,行為舉止極盡體貼。他一邊替季芳掖着被角,似不經意問起,“方才那位姑娘可有說什麽?”
若是往常,他問起這話,季蓉肯定不會多想,可如今的情況卻容不得她寬心。在陳老實說話的時候,季蓉一直不着痕跡的觀察着他的表情,他有一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習慣,那就是當他撒謊的時候,說話時眼睛從不看別人的臉,視線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右手食指無意識的輕叩着。
另一個方面,陳老實是那種很少關心別的事的人,除非那件事跟他有關。可這會兒他卻反常的問起了別人的事。如此種種,都指向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撒了謊。
陳老實問季蓉曲迷心說了什麽,這是謊話,也就代表他其實心裏清楚她們說的話,也就是說他剛才根本沒有回屋裏休息,而是躲在門外偷聽,至于他為什麽要偷聽?那是因為他心虛,他昨天說了謊話,如今正主再一次出現,他擔心自己的謊言被拆穿。
如此一環接一環,正應了那句話: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彌補,可是到最後說得越多,錯得也越多。
季蓉靜靜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她說了什麽,你真的不知道嗎?”她說話的語氣跟她的表情一樣平淡,仿佛又隐藏了讓人心驚的情緒。
陳老實被她的反問弄得一時愣住了,随即臉上浮現出局促不安的表情來,看着她,欲言又止。
季蓉撇過眼不與他對視,“想說什麽就說吧。”
仿佛被她的話鼓勵了一般,陳老實開口坦白了所有的事。首先交代的就是從曲迷心處得來的酬勞的事,說一百錢是給足了的,只是被他還賭債以及輸掉了一半。緊接着便交代了去無名小賭坊裏賭博的事,最後則坦白了一個月前被打傷的真相,并不是碰上酒醉鬼了,而是欠了錢被賭場的人給打的。
完了,他又接着交代是怎麽學會了賭錢的,原因是季蓉剛懷孕那會兒,情緒不太穩定,兩人偶爾也會吵嘴,有一次季蓉讓他滾,他一氣之下就跑出家門,在附近漫無目的的閑逛,之後就遇上了幾個混子,死活拉着他進了賭坊。那一次以後,他又偷偷去了幾次。
前因後果連帶過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之後一連說了無數句“阿蓉我錯了”,一臉忐忑不安的表情看着季蓉。
也因為他交代得很詳細,免不了要說很多很多的話,季蓉只覺得聽得心生厭煩,但到底忍着沒打斷,讓他說完了。等他說完了之後,季蓉記下的內容其實并不多,但也勉強算是了解了所有的情況。
季蓉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欠下了多少賭債?”賭博并不可怕,所謂小賭怡情,真正可怕的是不知道克制的賭徒,看不清自己的斤兩,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最後輸光了可以輸的一切,禍害了身邊的人。
陳老實聞言,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連帶着還擺手道,“統共只欠了五十個銅錢,我都還了!”
“真的只欠了五十文嗎?”
“真的真的,我沒有騙你阿蓉!我發誓我沒有騙你!”
“這事就這麽算了,我不希望以後還有這樣的事發生。”
·
曲迷心覺得剩下的事季蓉應該可以自己搞定,不過回家以後,晚上躺床上,她忽然想起一個事,有一句話叫做一孕傻三年,還有一種說法是懷孕的女人智商會下降,同時變得更容易心軟,等等。
于是曲迷心又不放心了,昨天才決定了撒手不管,第二天一早起來,就又帶着王小二去了通善坊季家包子鋪。撿了個位置坐下,要了兩籠包子。季芳将東西端過來的時候,表情有幾分別扭跟猶豫,之後時不時的就會往曲迷心這邊看上一眼,似乎想說什麽。
等到忙完了早上這一頭,人漸漸少了,季芳才挪過來站到旁邊,細聲細氣的跟曲迷心說道歉。
曲迷心笑着摸摸她的頭,“乖。”
到中午的時候,基本都沒什麽人了,陳老實習慣性的回屋裏休息去了,留季芳看着鋪子。等陳老實撩開門簾子進了院子,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曲迷心才招來季芳坐她旁邊,随口問道,“你姐夫的事,你姐姐準備怎麽處理?”
季芳搖搖頭說不知道,不是想隐瞞什麽,而是她真的不知道,“昨天姐姐跟姐夫在屋裏不知道說了什麽,之後就沒提起這事了,我問姐姐,她只說讓我不要再管了,就當沒發生什麽。”
曲迷心聞言,抽抽嘴角,果然印證了她那個不好的猜測嗎?季蓉是因為懷孕便傻了沒把這事往深處想,還是懷孕後心靈變得軟弱了,輕易原諒了陳老實的過錯?
季芳從懂事起,她的生活基本都是圍着包子鋪打轉的,看着季蓉忙碌,她也盡力幫忙分擔,如此一來就必要犧牲掉玩耍的時間,是以從小到大,季芳都沒怎麽跟同齡的孩子玩耍過,也就沒了說話的人。大概是憋太久了,她就向曲迷心吐露了一些心跡,多數都是關于季蓉夫妻倆的,或者說跟季蓉有關的,心疼她的同時,又替她抱不平。她總覺得,要不是為了她,季蓉肯定能嫁一戶好人家。
曲迷心就好人家這個問題,跟季芳展開了深刻的讨論,最後成功把小姑娘繞暈了,讓她一度對自己的觀念産生了懷疑,懷疑被灌輸的女人一輩子最大的追求就是嫁一戶好人家然後相夫教子的觀念。
看着她坐旁邊愁眉苦思,曲迷心不由得笑了,摸着她的頭告訴她想不通就算了,沒必要鑽牛角尖。
之後的幾天,曲迷心的日常就是早起過來季家包子鋪打開,然後跟季芳小姑娘讨論人生,完了回家睡覺。第二天又繼續。如此重複了好幾天之後,當季蓉再一次去廟裏求神拜佛,陳老實囑咐了季芳暫時看着鋪子,自己也出門了。
緊接着曲迷心就慫恿了季芳小姑娘,問她要不要玩一玩跟蹤游戲,看看陳老實到底想幹什麽。季芳小姑娘飛快的點頭。于是曲迷心幫着季芳關了門,又囑咐王小二蹲門口等着,要是季蓉先回來了問起季芳的行蹤,就說她帶着曲迷心逛街去了。
然後曲迷心就帶着季芳玩起了跟蹤游戲,跟着陳老實走街串巷。陳老實看起來一副老實巴交又憨厚的樣子,其實為人很謹慎,一路上無數次回頭觀察情況,不過他的警惕始終快不過曲迷心的動作,沒等他徹底轉過頭來,曲迷心就卷着季芳藏了起來,簡直就像是躲貓貓一樣。而季芳需要做的,就只是安安靜靜的跟着,随時準備被開了挂的曲迷心拉着躲起來。
兩人跟着陳老實繞了很遠一段路,終于見他進了一戶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人家的院子。季芳一路跑到了院門前,看着緊閉的大門,眉頭皺得緊緊的,又試着把耳朵貼門上,結果自然是什麽都沒聽到失望極了。
曲迷心将食指豎到唇邊,同她道,“我可以帶你進去,不過你要保證乖乖的不出聲,好嗎?”季芳點頭同意,并且一手捂上了自己的嘴以示誠意。于是就摟着小姑娘繞到屋裏後面,躍過院牆進了人家的院子裏。
兩人悄悄站在窗邊,将屋裏人的對話都聽了個全。
陳老實是什麽時候染上賭瘾的,賭輸了欠下債自己沒錢還,于是偷偷昧下每日賣包子的錢攢起來還了,又繼續賭。後來欠得多了,一時沒能還上,被人打了好一頓。
他無意間得知一些的故事,進而起了害人的心思,托人畫了那副恐怖的畫像挂屋裏,看着季蓉一天天憔悴下去,他在心裏暗自高興,只是沒想到後來被季芳無意間挑破了。之前的努力算是白白浪費了,還沒等他想出新的辦法來,就又出了曲迷心這事,他賭博的事被發現了,靠着一番賭咒發誓,他看似暫時穩住了季蓉,可是他心裏清楚季蓉是一個怎樣的人,要是發現他說的其實還是假話,肯定不會原諒他了。
這幾天以來,他前所未有的煎熬,今天終于趁着季蓉去求神拜佛的時間溜了出來,來找當初替他畫像并且給他指點的人,尋求新的解決方法。而所謂高人給他的指點,就是往季蓉的藥裏加東西,反正季蓉沒什麽親人,死了之後只要他這個做夫君的不管,也沒誰會去追究,至于季芳這個小丫頭,只要威脅利誘就能解決,因為季芳死了,她也沒人能依靠了。
只要季蓉死了,季家就是他的了,從此以後他想幹什麽都沒人管得了。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他最好裝兩年深情對季蓉念念不忘,到時候等季芳長大了,連娶媳婦的錢都不用出,又白撿了一個媳婦。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簡單粗暴有十分有效的方法。
隔着一層門窗,看不到陳老實的表情,但是從他沒有馬上拒絕這個提議,就知道他已經心動了。
季芳在窗外聽了,氣得眼睛都紅了,幾乎忍不住沖進去罵人,被曲迷心輕松攔下。在她的目光注視下,小姑娘一點點恢複理智,只是眼中的憤怒與恨意不減。
過了許久之後,陳老實從屋裏出來走出了院門。曲迷心帶着季芳跟着他回了季家包子鋪,并且趕在他前面回去,重新打開門做生意。
曲迷心告訴季芳,要是藏不住自己的表情,就低着頭別去看陳老實,反正發生了前幾天那件事,她不待見他也很正常。季芳果真照做了。
在季蓉回來之前,陳老實借口煎藥去了裏屋,季芳悄悄跟了進去,親眼瞧見他換了季蓉的藥。她忍住了沒發作,悄悄退了出來。
小姑娘很無助不知道該怎麽辦,向曲迷心求助。不過曲迷心沒給她出主意,而是讓她問季蓉,要怎麽做,是季蓉的事,而且曲迷心也想看看季蓉的選擇。她能幫得了一時卻幫不了一世,很多時候想要過得好,還是要靠自己。
傍晚的時候,季蓉從廟裏回來了,而陳老實的藥也煎好了。
季家的包子鋪關門了,曲迷心帶着王小二離開了,不過走了一圈又繞回季家的院子後面,提着王小二的衣領将人帶進了院子裏。
屋裏,陳老實端着藥遞給季蓉,端着碗的手微不可見的顫抖着。季蓉正要伸手去接,忽然被季芳一把打翻,藥碗落地摔成無數碎片,熱湯的湯藥澆了陳老實一手,他沒能忍住了吼了季芳一句,“你幹什麽!”
季蓉顧不得去管陳老實,只關心季芳道,“阿芳,怎麽了?”
季芳哭着向她說了自己親耳所聽親眼所見的事,說完不僅季蓉震驚不敢置信,陳老實也整個人僵住了,片刻之後反應過來,忙向季蓉解釋季芳在說謊,很快又改口求饒,說他只是鬼迷心竅。因為藥碗還在那裏,讓人一驗便知。
妹妹跟夫君,季蓉最終選擇了相信妹妹,甚至不必事先讓大夫來驗證,直接讓季芳去報官。
季芳正準備出門,忽然被陳老實拽住,然後順手關上門并且堵在了門邊,他一改往日老實憨厚的樣子,一臉猙獰的表情看着屋裏的姐妹兩人,威脅道,“季蓉,好歹夫妻一場,你怎麽這麽狠心要送我進去牢裏?”
季蓉拉着季芳将她擋在自己的身後,防備着陳老實,“什麽叫我狠心?若不是你做出這樣的事,又怎麽會有這樣的後果?”
陳老實一步步臉上的表情越發的猙獰,“都是你的錯!這些年來你一手把持着錢財,只從手指縫裏漏下的一兩個子兒給我,你看看哪家男人像我這麽窩囊的?!你若是早些将錢財交給我掌管,又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季蓉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姓陳的,你是不是忘了不是我嫁給你,而是你來我季家做贅婿的?你是不是你忘了,你還是我從中人那裏買來帶去官府銷了奴籍的?”
“你閉嘴!”陳老實受了刺激,一步步逼近姐妹兩人,“季蓉我警告你不許報官!不然我現在就弄死你們姐妹倆!你別想着現在哄騙了我,回頭悄悄去報官,等我銷毀了證據,即便你們有證詞也沒用,我不會被處斬,等我從牢裏出來,照樣弄死你們!”
季蓉這才真的慌了,她挺着五個月的肚子,季芳只是一個孩子,她拉着季芳步步後退,“你別過來!別過來!”兩人已經退到牆角,眼看着陳老實就要靠近了,忽然他開始掙紮起來,不過幾步之遙的距離怎麽也邁步過來了。
緊接着,季蓉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像你這種人,活着簡直就是浪費資源。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想要,你以為你是誰?真是可笑!”
不用想,這人就是曲迷心,她之所以又折回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的,看戲歸看戲,關鍵時刻自然要出手,哪能真讓季蓉季芳受傷。
陳老實被她的千絲纏着前進不了半步,此時聽到她的聲音,更是被刺激得紅了眼,返身便朝她撲過來,一邊吼着,“都是你的錯!要不是你根本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季蓉季芳原本還擔心曲迷心,結果下一刻就見她一擡腿,輕易将陳老實踹飛到牆邊,姐妹兩人頓時驚訝不已。
陳老實就是個普通人,挨了她一腿,連爬都爬不起來,躺地上哀嚎着。曲迷心也不多說,直接問了季蓉要怎麽處理。
這個問題,季蓉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她很清楚陳老實之前說的話都是真的,以他目前的情況,按照大興律罪不至死,她們姐妹兩人能安穩多久,要取決于他能關幾年,等他出來就遭了。可若是不報官,她們根本連幾年的安穩日子都過不上。
不知怎麽的,季蓉忽然想起曲迷心之前說過會幫她的話,她下意識問道,“可不可以讓他……永遠消失?”這話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要求有多無禮,于是忙道,“對不起,我……”
曲迷心打斷了她的話,“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我之前說過了會幫你,就一定會做到,你跟季芳記得把屋裏收拾幹淨了,剩下的我會解決的。”說完,不等她回答,便走過去補了一腳直接踹暈了陳老實,然後拖着人走了。
季家姐妹兩人戰戰兢兢的過了好幾天,忽然得知陳老實借了錢還不上被放貸的人不小心打死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