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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而真正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曲迷心走後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安王發現覆蓋住他腹部傷口的透明冰蠶絲開始有消融的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的變得更加透明。與此同時,傷口處也傳出癢的感覺。

安王知道,這是傷口在恢複的征兆。

随着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低下頭,親眼看見愈發透明的冰蠶絲覆蓋之下,腹部猙獰恐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翻卷的傷口兩邊滋生出新的肉,仿佛長河之上連通兩岸的橋梁,一點點交結在一起,到最後完全融合為一體。冰蠶絲完全消失,傷口亦是,甚至就連疤痕都未曾留下,腰腹之上完全看不出曾經有受過致命傷的痕跡。

饒是鎮定如安王,心中也壓抑不住卷起驚濤駭浪,久久方才平息。他低垂着眉目,微微仰起唇角,露出一抹輕笑,伴随着一聲呢喃,“真是個傻姑娘……”

是的,傻姑娘,不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的傻姑娘。她今日展露的這一手,已經完全脫離的醫術與療傷的範疇,用神跡來形容也一點不為過。他不知道她曾用這樣的方法救過多少人,至少在他清楚的事跡中,當事人都處于昏迷的狀态下,不會暴露她的任何信息。

可她如今卻這麽毫不顧忌的當着他的面展露出這一手,是因為信任,還是根本就無所畏懼?如果是前者,他大約做夢都會笑醒,可若是後者,他就該擔心了。或許她一身本事的确不凡,可是這世上真正莫測的是人心,或許能抵擋得了正面而來的千軍萬馬,卻很難防住背地裏的暗箭偷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門外伺候的人推門進來掌燈,行至床邊點燃了床頭燈,下意識的往床上看了一眼,看見本應該躺下修養的安王此刻正靠坐在床上,低垂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下人頓時吓了一跳,而後忙詢問道,“王爺,可有何吩咐?”

等了片刻,安王才道,“下去吧。”

下人便匆匆離去。

房門被關上,屋內又恢複了安靜,只剩下燈光搖曳。

·

從安王府離開後,曲迷心終于松了一口氣,因為她給自己定下的新年拜訪任務終于都完成了。至于沒拜上的幾個小朋友?不好意思,心意到了。

回程的途中,曲迷心讓王小二駕着馬車往外城繞了一圈,專走那些偏僻貧窮的地兒,但凡遇上那些瑟縮在牆角的小乞兒,就會送上一份禮物。當然,這些禮物不是特意給他們準備的,而是原本準備要給幾個小朋友的,結果一個都沒碰上,曲迷心一路之下拍了一巴掌,然後多多少少都損壞了一些,自然不能繼續拿去送人了。她想着丢了也是浪費,不如送給這些小乞兒,也勉強算是做好人好事了。

在外城繞了一大圈,東西終于都送出去了,王小二便趕着車回內城。曲迷心坐在馬車裏,打開系統面板一看,零零散散的收獲了一些壽命,加起來居然都快一個月了。對于她來說,這應該可以算得上是最好的新年禮物了。曲迷心一高興,于是決定明天再過來一趟。

馬車輕輕搖晃着駛過長街,眼看着都快要到家門口了,曲迷心忽然想起一個事兒,于是撩起車門簾子探出頭來問王小二,“你說酒肉朋友算不算朋友?要不要去拜訪?”

這個問題對于王小二來說,是一個大難題,因為在他有限的知識庫裏根本沒有相關的信息。他腦子轉得飛快,心裏琢磨着反正拜了也不會有啥,于是一狠心點頭,“算!”

曲迷心聞言,也認同的點了點頭,“我也這麽覺得。走,去風月坊尋芳樓拜訪朋友去。”

王小二手一哆嗦,差點沒把趕車的鞭子丢了。曲迷心鄙視他一眼,然後把暖手爐子丢他旁邊,“拿着,捂一捂你的爪子,別又手抖了,要是大過年的出車禍,當心別人揍你個半死。”

王小二默默把暖手爐子摟懷裏,不吭聲,安靜如雞的駕着車,駛向臨安城裏最大的銷金窟。

·

風月坊中同臨安城中其他地方一樣,張燈結彩一樣不少,甚至比其他地方更加繁華瑰麗,大紅燈籠高高挂,上面印有各家的名字。

當然也有不同于其他大街小巷的地方,這裏是夜晚的天堂,白日裏總顯得有幾分寂寥。但凡逢年過節的時候,便是夜裏也會顯得有幾分清冷。

馬車進了風月坊的地界,搖搖晃晃的行駛着,臨街兩側的花樓酒肆甚至有不小一部分都關着門,偶爾有幾家大開着門的,檐下三三兩兩的站了幾個姑娘,紛紛裹着厚厚的衣裳,面上一派慵懶的表情。見到駛過的馬車,便露出好奇的神色來。

馬車來到尋芳樓前,看到大門開着,曲迷心才松了一口氣,她可不想拜訪個朋友還要偷偷摸摸的翻牆。曲迷心懶得給自己換張臉,于是就坐在馬車裏從側門進了尋芳樓外院。馬車停下後,有姑娘過來引着她去見媽媽,待見到車門簾子掀開走下來一個女子時,那姑娘當即露出驚訝的表情來,又很快收斂了。

曲迷心面無表情的跟着姑娘去見了媽媽,對方見到她,眼中同樣掠過一絲驚訝之色,面上卻未顯露出來,始終笑容得體,詢問她為何而來。

“子谕今日可有空?”曲迷心問。

媽媽聞言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頭,“有的有的,阿蓮帶這位姑娘過去。”

曲迷心留下錢,随着名為阿蓮的女子,一路順暢的進了子谕所在的小院。

曲迷心進了小樓,又由青衣小童引着上了二樓。她一路而來,收獲了諸如看門護院等一幹人的驚訝,如今進了門,又收獲了子谕驚訝的表情,等青衣小童退下後,曲迷心就坐到子谕旁邊,給了他一個白眼,“怎麽,沒見過女人逛青樓啊?”

子谕聞言一愣,而後擡手掩唇輕笑,“見是見過,只是沒在大年裏見過。”他說着話,視線不經意間落在她腰間,那支精致的銀笛上,目光一頓。

聽完他的話,換曲迷心愣住了。大過年的逛青樓似乎真有些槽點?不過她很快回想起來,她的本意是來拜訪朋友而不是逛青樓的啊!

于是曲迷心斜眼看他,“今日怎麽不彈琴了?”

子谕聽到這話,臉上笑容愈發明顯了,俊逸的眉眼彎起,“氣候太冷,手指都凍僵了,哪裏還能再彈琴。”

曲迷心狐疑的看他一眼,伸出手來,十指靈活依舊。面對她無言的懷疑,子谕也伸出手來,那是一雙修長漂亮的手,憑空做出幾個彈琴的動作,看起來的确有幾分僵硬。

曲迷心略微有些失望,“好吧。”說完沉默了片刻,又不甘的添了一句,“你一個男人,怎麽這麽嬌氣呢。”

子谕不接她這話,只問道,“我前些時日得了幾壇好酒,你可要嘗嘗?”

曲迷心聞言,面上失望之色一掃而空,連連點頭,“要!”

子谕便笑着叫來了童子,不僅送來了酒,連帶着溫酒的器具也一應送來了。曲迷心與他對面而坐,眼巴巴的看着他動作娴熟的溫酒,好了之後才遞過來給她。

曲迷心結果酒杯一飲而盡。她從前喝酒都是抓着酒壇子或者拿大海碗,如今又是酒杯又是溫酒的,喝起來也的确別有一番滋味。

子谕許是不喜飲酒,童子搬上來的幾壇子酒,最後基本都進了曲迷心的肚子,子谕只是偶爾飲一杯。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子谕才問道,“能否知道姑娘貴姓?”

“我姓曲,曲目的曲。”喝了那麽多酒,她的神色依舊清明,笑看着子谕,問道,“你認出來了?”

子谕點頭,“向來曲姑娘也無意隐瞞,腰間銀笛,聽琴飲酒。”

“嗯,因為我是來拜訪朋友的,雖然你這樣程度的只算得上酒肉朋友,說起來酒肉朋友,就算只看字面上的意思,那也得有酒有肉,話說你手藝怎麽樣?”

“什麽手藝?”

“當然是廚藝啊。其實要求也不高,只要能烤肉就行了,會嗎?”

“……可以試試。”

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在曲迷心砸了錢之後,尋芳樓的人很快按她的要求弄來了燒烤需要的一應道具食材。又很快的,子谕的屋子摘掉了風雅之地的帽子,彌漫着人間的煙火氣息。

夜裏烤肉簡直就是報複社會,木質門窗關不出,香氣很快彌漫了整個小樓,樓下伺候着的下人們默默裹緊了衣衫,走到門外去呼吸新鮮空氣。

子谕的手藝說不上有多好,但是比起曲迷心來說好太多了,她吃過了子谕烤的東西,不死心撸起袖子自己上陣,一番辛苦之後烤好了喂到嘴裏,嚼了兩下之後默默吐了。擡頭去看,就見子谕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等曲迷心吃飽喝足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她懶洋洋的坐在地上不想動,忽然聽見子谕說道,“冒昧問一句,曲姑娘的名字,可是叫做曲迷心?”

曲迷心有些驚訝的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的主子,正在想方設法的調查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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