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2章

除夕一過,正月裏就開始走親戚了。不過曲迷心孤家寡人一個,沒什麽親戚可走,于是安安穩穩擱屋裏待着,抱着被子窩軟榻上,懷裏躺着一個暖手爐子,一手話本故事一手瓜子,嗑完瓜子皮直接扔地上,等傍晚的時候,王小二會來打掃。

王小二早早就出門了,帶着他零零散散攢起來的銅錢以及曲迷心刷剩下的紅紙,裁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張,疊了一疊,擱他自己縫上的口袋裏,去到以前居住的巷子那邊,但凡遇上熟識的孩子,便捏了一張紙包上兩個銅錢,挨個兒發壓歲錢。

從前他還是個小賊的時候,吃不上飯的時候,就是托這些鄰裏的福,東家一口飯西家一口湯,這樣撐下來的。也因為這些恩情,他才從來不在那一片幹活,就怕不小心拿了熟人的東西,也怕被大家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如今他也算是有一份正經的活兒了,也存下了不少錢,雖然幫不了什麽,但是給孩子們兩個錢買糖吃還是沒問題的。

王小二早上的時候就過來了,不只會遇上玩耍的小孩,也會遇上大人們出門來,他笑着一一跟他們問好。到了傍晚的時候,他就慢慢走回去,進了門順手鎖上門,然後穿過垂花門,去正房裏給曲迷心打掃戰場,一地瓜子殼外加點心碎屑。

王小二一邊掃一邊忍不住嘀咕,“這下怎麽不怕長胖了……”

曲迷心耳朵靈着呢,自然停到他說的話了,身體一僵,而後扭頭瞪他一眼,“閉嘴!之前是誰跟我說過年呢,開心就好的?再啰嗦扣你工錢信不信?”

王小二一縮脖子,求饒道,“姑奶奶,我錯了!”

曲迷心斜眼看他,不耐煩道,“趕緊打掃完了滾蛋。哦,對了,點心瓜子快沒了,記得給我補上。”

王小二連連點頭,“是是,姑奶奶,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

又過了幾天,曲迷心忽然想起問王小二,“朋友家是不是也該去拜個年啊?”

王小二撓頭想了想,點頭,“對!”

然後曲迷心就開始走訪認識的人,先去離家最遠的,然後再挨個倒回來。

首先是英國公府李為之。木質的馬車輪在石板鋪成的長街上滾動着,發出獨特的聲音,一圈又一圈。然後就到了目的地。

國公府的大門高大闊氣,門前兩座大大的石獅子,威武氣派,就連看門的小厮,也穿得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好太多了。

距離曲迷心上一次來這裏,差不多已經過去半年了,再加上如今正好是新年裏,來拜訪的人多了。看門的小厮一看曲迷心乘坐的馬車那寒酸樣兒,看門的直接給她攔下了,說自家老爺忙着呢,暫時不見客。

曲迷心掂了掂手裏的盒子,“我是來見李為之那個小鬼的。”她是來拜訪朋友的,而她的朋友是李為之不是國公府,所以她要見的人是李為之。不過王小二覺得她的邏輯不太多,哪有專程拜訪一個小孩子而對人家家長不聞不問的,于是曲迷心勉為其難的又準備了一份特制解毒藥,能解百毒尤擅解蛇毒。

看門的小厮聞言,不着痕跡的打量了她兩眼,然後詢問道,“請問姑娘貴姓?”

“曲,曲目的曲。”

小厮想了想,臨安城中根本沒什麽姓曲的權貴人家,他正想着回拒了,忽然又想起半年前那樁事,救了四少爺的人似乎就是個姑娘,姓什麽來着?曲?對了,就是姓曲。

然而想起了也沒什麽用,因為李為之那個小鬼頭這會兒沒在家。小厮雲本是想請了曲迷心到府裏先坐坐,被她拒絕了。開什麽玩笑,她可是給自己定了任務,一天拜訪完所有朋友,然後繼續窩在屋裏醉生夢死,直到過完年。

于是曲迷心帶着王小二趕赴下一家。

可能是她今天運氣實在太背了一點,幾個熊孩子居然一個也沒見上,不是沒在家就是剛走沒多久。

曲迷心走完了一圈,一路拿白眼看王小二,“老實交代,你出門的時候是不是沒看黃歷?”

王小二覺得自己很冤,明明出門的事是曲迷心決定的,可是最後還是要怪到他頭上。他很委屈,然而沒有什麽用,為了保住可憐的工錢,他只能含淚認下。

曲迷心冷哼一聲 ,“我就知道。”

把幾個孩子家都走遍了,曲迷心便轉向了周禦醫家。這一次總算沒那麽背了,順利的見到了人。周禦醫做為家裏地位最高的人,曲迷心受到的待遇也很好,好吃的好喝的一樣不少。

她照例送了獨家秘制十全大補,哦不,是解毒丸。周禦醫毫不客氣的收下了,在她臨走時還躊躇了一陣,最後提出給她把脈的要求。

曲迷心手一伸,袖子一撩,随便把。結果是周禦醫給她把了脈,整個過程持續了很久,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期待變為不解然後又變成驚訝,最後似乎又回歸了釋然。

他把完了脈,曲迷心也就走了。

最後一個,就是安王府了。

不同于其他幾家,安王府這邊不僅是看門的,就連府上的丫鬟婆子基本都認識曲迷心,知道她是安王的心上人。當然,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不過這并不影響她進王府大門跟進自家大門一樣。

曲迷心進了大門,由丫鬟在前面引路。曲迷心不認路,所以沒發現丫鬟把她往老王妃的院子裏帶,等到了地方,曲迷心就傻眼了。她表情有些僵硬的跟老王妃問好,然後就尴尬的站屋裏了。

老王妃活到這個年紀了,哪裏看不出她的不自在,便笑着讓她坐下。曲迷心就真的聽話坐下了,腰板挺直目不斜視,看得老王妃捂嘴直笑。笑完了,便拉着她說些家常話,順便抖一抖安王小時候的糗事。

果然笑話是最容易調節氣氛的,曲迷心聽着聽着就放松了,偶爾還會主動跟老王妃問起。

這一聊天,時間就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傍晚,曲迷心也該走了,同時也想起了她來王府的正事,就是來拜訪安王,要知道這可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了。

于是曲迷心就順口向老王妃問了一句怎麽不見安王。老王妃的聞言,神色有一瞬間的擔憂,又很快恢複正常,整個過程持續時間很短,可還是被曲迷心捕捉到了。她原本想說算了,緊接着就聽老王妃說,“樂樂他前些日子裏不慎染了病,如今還在屋裏躺着呢。”

曲迷心聽了有些驚訝,而後恍然大悟,難怪好些日子沒見安王上門送溫暖了,感情是生病了。不過這個病似乎有點兒嚴重啊,從去年病到今年了呢。

作為朋友,曲迷心覺得該去看看她,老王妃也沒阻止,讓身邊的大丫鬟帶着她過去了。左左右右拐了很多個彎,又是穿過庭院又是穿過花園的,終于到了安王居住的院子裏。

丫鬟到了院門口便告辭了,曲迷心獨自進去,在正房門口見到了一個熟人。那個經常跟在安王身邊,專門拿東西的随從小哥,右邊耳垂正中間一顆朱砂痣,永遠穿着樣式顏色差不多的衣服。見多了曲迷心就記住了他的特征。

侍從小哥見到曲迷心也很驚訝,“曲姑娘,您怎麽來了?”

曲迷心兩手空空一臉坦然,“來拜年的,聽說蕭遂寧病了,所以來看看他。”

侍從小哥最清楚自家王爺的心思不過了,完全不用通傳,直接讓曲迷心進去了。

曲迷心進了門,繞過屏風去了裏間,就見安王躺在床上。走近了才發現他還睡着,閉着眼,臉色跟唇色都很蒼白。

曲迷心微微抽動鼻子,隐隐聞見掩蓋在熏香氣息之下,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她仔細分辨了一下,最後視線落到安王身上,她狐疑的走到床邊,俯下身去聞,果然血腥味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曲迷心伸手去掀安王的被子,手剛碰到被角,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側頭去看,就見安王睜開了眼,目光從淩厲變為驚訝,“曲姑娘,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來給你拜年啊。”曲迷心回道,把他抓住她手腕的手拉開,而後掀開了被子。

“曲姑娘,我……”安王話沒說完,就被曲迷心阻止了。

“閉嘴別說話。”曲迷心撇他一眼,“老王妃還跟我說你是生病了,我之前就想不通,就你這麽好的體質,怎麽可能從去年病到今年都沒給我送吃的了。要不是剛才聞到血腥味,我都不知道呢。”一邊說着話,被子已經掀開了,安王穿着亵衣,料子雪白沒看見血跡,于是她順手扒了他衣服,拉開衣襟就見他腹部纏滿紗布,上面隐隐透出血色。

曲迷心又擡頭看了安王一眼,“原本準備的拜年禮物被我不小心弄壞了,如今正好換一樣給你補償。”說完也不等他回答,接下腰間錦囊取出裝了冰蠶的特制盒子放在床邊上,再取下腰間銀笛,将內裏附着于笛身,如利刃橫着劃過那一圈紗布。

她小心的将層層紗布向兩邊揭開,而後拿過盒子打開取出冰蠶放在傷口上,銀笛湊到唇邊,吹響奇異的曲子。

三只冰蠶三段曲子,安王腹部的傷口盡數被冰蠶絲所覆蓋。

曲迷心拍拍手,收起盒子笛子,起身準備走,想到了什麽又轉頭來看安王,“差點忘了,祝你新年快樂。”

安王笑着點頭,“曲姑娘你也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