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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9.16

秦三叔和紀氏猜錯了, 蘇澤和秦修的名次都是憑本事得來的。

蘇澤能高中狀元, 是因為他确實有真才實學。

當然, 如果說和家世一點關系都沒有也不準确。因為有顯赫的出身他才能獲得強大的資源。

在啓蒙之初,安國長公主便為他延請名師, 文武兼修。十歲起, 長公主帶他游歷南北, 見識風土民生。十六歲蘇澤已走遍中原各路, 并以大昭使臣的身份拜會過大理王。

這樣的才學和見識就連某些官吏都不能及, 更別說那些死磕書本的普通舉子。

所以蘇澤的狀元實至名歸。

相比之下,秦修就有那麽一丢丢幸運加成了。

近來各地屬官屢有上書, 言說當地商人聯手哄擡物價,以至市場混亂,且屢禁不止。官家頗為憂心, 這才在本次殿試中出了個“平抑物價”的考題。

這可難住了衆考生,他們讀的是聖賢書, 骨子裏大多瞧不起生意人,對商貿之事半點都不了解,又怎能提出行之有效的見地?

秦修卻不同。她的母親紀氏的娘家是開銀樓的, 秦三叔跟着老丈人做了多年生意。秦修自小耳濡目染,于此道自有一番見解。

他在考卷上寫了個“設立市易司”的法子。

他提出, “市易司”可由由官府管轄,負責勘察坊市,出錢收購滞銷貨物,短缺時再賣出。這樣一來就能限制商人對貨源的壟斷, 不僅有利于平抑物價,還能增加國庫收入,可謂一舉多得。

官家看了他的答卷,連連點頭,“這法子可是你想出來的?”

秦修躬身道:“回陛下,此法并非學生自己所想,而是有幸聽到長輩們議論,學生今日便鬥膽發揮了一番。”

官家見他言語坦誠,且年紀輕輕便應對自如,更為欣喜,“我大昭能有秦生這般人才,何愁國之不興,民之不富?”

有那些和定遠侯府交好的考官順勢說道:“這位便是定遠侯府的二郎君,年前剛同安華郡主定了親。”

官家一聽,頓時龍顏大悅:“好好好,這般青年才俊竟是我趙家的女婿!”

于是,秦修就這樣得了一甲第三名,民間稱為“探花”。

紀氏知道了其中緣由,喜不自禁,第二天便讓竈上蒸了十幾籠拳頭大的包子,炖了三大鍋肥肉相間的五花肉,用來答謝神明、祭奠祖宗、犒賞忠仆。

秦莞高高興興地回娘家吃酒。

席面擺在主院,兄弟姊妹們像往常那般一人一方小案,跪坐在長輩們下首。

一家老少都到了,唯獨少了蕭氏和秦萱。

定遠侯沒提,秦昌也沒吭聲,所有人都保持着默契,仿佛家裏沒這倆個人。

關于蕭氏和秦萱的情況,定遠侯和秦耀沒瞞秦莞。

蕭氏每日在偏院吃齋念佛,看似真心悔過,實際不知能堅持多久。秦萱鬧過兩回,後來突然消停了。

賢妃派來的小丫鬟查出來了,是個名叫“冬兒”的粗使丫頭——她鑽過狗洞,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早就留下了氣味,根本逃不過秦耀院裏那兩只青毛大狼犬的鼻子。

秦耀沒打草驚蛇,只派人悄悄盯着。

冬兒這段時間偷偷出去過三次,可以借此推斷賢妃并沒有放棄蕭氏和秦萱。

秦莞對母親的手劄更加好奇——裏面到底寫了什麽,讓堂堂一個宮妃如此牽腸挂肚?

整個家裏除了秦昌,最惦記那對母女的反而是秦茉。

秦茉雖惦記秦萱,卻不想見她,只暗地裏叫丫鬟盛了些好酒好菜悄悄地給她送去。

秦茉的舉動沒瞞過家裏人。只是定遠侯沒阻止,秦耀也沒說什麽,秦莞還拐彎抹角地誇了她兩句。

反倒是秦薇,從前像條尾巴似的跟在秦萱身後,讨好秦萱,侍奉蕭氏,表現得乖順又孝敬。然而自從她們出事後,她看都沒去看過一眼。

秦莞想到秦薇那日的反應,雖然沒确切證據,卻也隐隐知道她是知情的。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最為忠厚老實的四妹妹竟是這般心思深沉,外加白眼狼。

當然,并不排除她性格謹小慎微,習慣于自保。只是秦莞怎麽都對這種人喜歡不起來。

此時,秦薇正湊到秦茉跟前親親熱熱地說着話,那副小意讨好的模樣再眼熟不過。

秦莞恍惚記起,小時候秦薇也曾這樣對她,她嫌她膽小怯懦,不稀罕跟她玩。後來秦薇就轉向了秦萱,這時候又換成了秦茉。

秦莞覺得刺眼,朝秦茉招了招手,“三妹妹,過來這邊。”

秦茉充滿警惕,“幹嘛?”

秦莞微笑,“給你樣好東西。”

秦茉撇了撇嘴,“你以為我傻嗎,你的東西哪一樣是那麽好拿的?我才不要。”

秦莞挑挑眉,“‘大将軍’新出的畫冊,确定不要?”

秦茉騰地坐起身,驚喜道:“當真?”

秦莞從身後抽出一本——是秦修剛從印局拿回來的——舉起來晃了晃。

秦茉像只歸巢的小鳥似的撲到她跟前,将畫冊一把搶到手裏,邊翻邊狐疑地看她,“果真是新出的,鋪子裏還沒上,你怎麽會有?”

秦莞神秘地笑笑,“我要說我和‘大将軍’認識你信嗎?”

秦茉頓時瞪大眼,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大姐姐,你告訴我,是不是這天下的好事都讓你占盡了?”

她嗓門極高,所有人都聽到了,席上一片笑聲。

唯有秦薇低着頭,眼中閃過一絲晦暗。

她知道秦莞是故意的,故意不讓她和秦茉說話。她也知道,秦莞從小就看不起她。

她都知道。

她都記得。

她會牢牢地刻在心裏。

***

四月末,杏林初宴,官家親至瓊林苑宴賞衆進士。

今科登榜的二百餘舉子中,唯有蘇澤和秦修最為年少,且生得風流俊朗。官家封其為“探花使”,命其遍訪名園,覓得花魁。

探花郎打馬游街,不知多少寶馬香車一路跟随,更有坊間百姓夾道圍觀,将二百餘步寬的禦街堵得水瀉不通。

那些有園子有名花的人家無不盼着探花使入內一觀,即便選不中花魁也足以吹噓一番。

歷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探花使摘花可取兩朵,一朵獻于禦前,餘下的可贈給姊妹親眷,拿到花的人往往會大大地出一番風頭。

蘇澤在安國長公主園子裏摘了朵芍藥,秦修選了枝茉莉。倆人又游游逛逛去了定遠侯府,在一方居各掐了一朵牡丹。

秦修下手最狠,把剛開的那朵“千心黃”給摘走了。

那是大皇子妃送給秦莞的,精心養了小半年才開了這麽一朵。秦莞心疼得不行,非要搶回去。

秦修哪裏容得她搶?他特意摘下這個象征皇家的顏色不是為了讨好官家,而是為了送給未婚妻。

眼瞅着黃燦燦一朵牡丹花拿在趙攸寧手裏,秦莞心裏酸溜溜的,大罵秦修借花獻佛,臉皮厚。

秦修哈哈大笑。

衆人拿眼瞅着,直說秦家兄妹感情真好。

好個屁!

秦莞用足了力氣,一腳踩在秦修紅燦燦的探花袍上。

蘇澤忙攔住她,把自己手裏那朵粉白的芍藥給了她,“這是特意給莞妹妹摘的,快別氣了,再生氣就要變醜了。”

秦莞白了他一眼,“表哥這是在哄三歲孩子嗎?”

蘇澤笑:“莞妹妹瞧着可不像三歲的,怎麽也該有五歲了。”

秦莞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

蘇澤俯身,将那朵芍藥別在她發間。

粉白的顏色襯着小娘子嬌嫩可人的臉,當真是芳華盡顯。不知是花為人增了色,還是人給花添了彩。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之聲,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那朵花上,恨不能變成一片花瓣,也好被狀元郎的手碰上一碰。

到底是年輕的小娘子,秦莞難免有那麽一丢丢虛榮心。全京城都想嫁的蘇小公爺,如今又成了狀元郎,是她表哥,還把花給了她!

這麽一想,秦莞又高興了。

有人卻不高興了。

梁桢吊兒郎當地坐在馬上,暗搓搓地想着要不要把壓箱底的書本找出來,考個狀元玩玩。或者改天把蘇澤約出來打上一架,更便宜。

這邊,兩位探花使順利摘得花魁,飛身上馬,準備返回瓊林苑。

秦莞、宋丹青、趙攸寧走在一起,兩個小娘子手裏各有一朵花,正舉給宋丹青看。

恰逢魏欣從旁走過,輕笑着說道:“你們兩個呀,怎麽不知道體諒體諒宋娘子的心?快別顯擺了,免得她難過,要搶你們的!”

這話表面聽着像在開玩笑,實際卻是挑撥離間,但凡宋丹青氣量狹小些定然會不舒坦。

三個小娘子互相看看,誰都沒接魏欣的話。

宋丹青捏着帕子,給趙攸寧擦了擦額頭的汗。

秦莞笑嘻嘻地湊過去撒嬌:“嫂嫂,我也要。”

“快別胡說!”宋丹青不輕不重地擰了她一把,擰完之後還是給她擦了擦。

三個小娘子親親昵昵不似作假,惹得旁人羨慕不已。

這還不算完。

秦耀騎着馬噠噠走來,墨色的勁裝,挺拔的身形,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他從身後“變”出一朵蘭花,送到宋丹青面前,“當年我武舉得魁,沒機會摘花贈你,今日補上。”

這麽多人看着,饒是向來穩重的宋丹青也不由愣住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伸出去了。

秦耀一本正經地問:“可還喜歡?”

宋丹青的心怦怦亂跳,她強自鎮定下來,柔聲問:“為何是蘭花?”

“此花清雅,與君同。”即使說着這般情話,秦耀依舊一本正經。

“多謝郎君。”宋丹青紅着臉,轉身上了馬車。

郎君冷硬的臉上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笑。

秦莞朝他豎起大拇指——哥,好樣的!

秦耀調轉馬頭,笑意更深。

魏欣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同樣笑不出來的還有數名圍觀的小娘子,有人嫉妒,有人羨慕,還有人悔不當初。

——早知道就不該拒了秦家的親事,不僅能當上侯夫人,還能得個這般體貼的夫君!

順道提一句,過了中秋秦耀和宋丹青就要成親了,定遠侯特向官家請旨,立了秦耀為世子。

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內,蕭氏放下車簾,面上閃過堅定之色。

一個宮人打扮的娘子低聲問:“大娘子可想好了?”

蕭氏點點頭,“勞煩女官轉告賢妃娘娘,妾身考慮好了,就按娘娘的意思辦。”

宮人笑笑,“放心,娘娘絕不會虧待你。這也是為了你家女兒的将來打算,大娘子只賠不賺。”

蕭氏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沒再多說。

是福是禍,賭一把吧!

***

杏林宴上不僅有新科進士,還有他們的家眷。官家特許男女同室而坐,雖分席卻不必用屏風遮擋。

蘇、秦、梁三家悉數在場。

因着賢妃的邀請定遠侯特許蕭氏出席。好在她今日打扮低調,從始至終都沒開過幾次口,擺明了不會惹事。侯府衆人這才稍稍放下心。

席間,官家命衆進士作詩助興,作品極佳者有重賞。

本朝文人重詞曲,輕詩賦,擅詞者多,工詩者少。是以衆人雖卯足了勁兒想在官家面前露露臉,佳作卻是沒出幾篇。

唯有一首七律最為突出,詩名借用司馬相如的《鳳求凰》,作者以“尋花者”自喻,表面寫對美人與名花的追求,實則暗示了懷抱利器、渴望被重用的抱負。

作者不是別人,正是被梁桢打了一頓,殿試發揮失常,從一甲第六名落到第三十八名的魏如安。

恰逢杏林盛事,此詩剛好應景,再加上三皇子的力薦,官家贊不絕口。

賢妃侍駕在側,笑盈盈道:“魏生想要什麽賞賜,還不趕緊向陛下讨了來。”

魏如安三拜九叩,做足了禮數,方才回道:“學生不敢讨賞,只求陛下一個人情。”

官家頓時起了興致,不由問道:“是何人情,值得你求到朕這裏?”

魏如安咬了咬牙,似是下定決心般叩首道:“學生求陛下賜婚!”

官家當即大笑,“這是好事啊,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美極,美極!”

賢妃也跟着笑了笑,趁機道:“不知魏生瞧上了哪家姑娘?”

魏如安執手,鄭重道:“定遠侯府二姑娘,秦萱。”

作者有話要說:  吶,說一下哦,本章裏提到的“市易法”化用的是王安石變法中的內容,王公主張設立的是“市易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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