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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9.25

秦莞把梁桢趕去了書房, 自己也沒睡好。

睡到半夜又做了噩夢, 她習慣性地叫了聲“将軍”, 卻沒聽見那道低沉的聲音回應。

只有清風從屏風後走出來,輕聲問:“大娘子可是睡得不踏實?奴婢去請将軍回來。”

秦莞搖搖頭, 賭氣般說:“不許去。”

這股氣一直憋到了第二天早上。

以往時候秦莞都會等梁桢下了朝一起用早飯, 這次卻不然, 不等梁桢回來她自己就吃上了。

梁桢一進屋, 便瞧見秦莞拿着勺子在喝粥, 他挑了挑眉,沒說什麽, 只把油紙包放在桌子中間。裏面是秦莞最愛吃的馬蹄燒餅和護心肉,是他特意繞了兩條街買的。

若是以往,秦莞必會迫不及待地拆開紙包, 再嘴甜地說上幾句讨好的話,這次卻看都沒看一眼。

梁桢無奈地笑笑, 伸手解開麻繩,挑了塊連着筋的瘦肉放到秦莞面前的碟子裏。

秦莞連個眼神都沒給他,還十分嫌棄地把肉撥到了一邊, 就是不吃。

梁桢好脾氣地笑笑,又給她夾了一塊。

秦莞照樣撥開。

梁桢也不急, 手下不停,挑着她愛吃的菜左夾右夾,直到把那個小小的瓷碟裝得冒了尖。

秦莞終于看了他一眼,故意裝作嫌棄的樣子, 然而在旁人看來像是在撒嬌:“我秦家的丫鬟都不得用嗎,何時用得着大将軍屈尊布菜?”

梁桢露出一個寵溺的笑:“伺候大娘子,我樂意。”

秦莞哼了聲,吩咐道:“明月,這個碟子髒了,撤掉,換個新的。”

梁桢道:“不許換。”語氣雖平淡,卻飽含威嚴。

明月縮了縮脖子,一臉為難:“大娘子,将軍好心好意給您夾的,您就吃了吧!”

梁桢勾了勾唇,“好丫頭。”

秦莞橫了她一眼,“月錢減半!”

明月苦着臉,簡直委屈。

梁桢好笑地擺了擺手:“大娘子哄你呢,下去吧!”

“謝将軍!”明月如釋重負般屈了屈膝,拉着彩練往外走。

秦莞瞪了梁桢一眼,氣道:“彩練留下,給我布菜。”

“大娘子可饒了我吧!您和将軍今兒個吵了明日好了,可別拿我們消遣!”彩練扒着門檻做了鬼臉,笑嘻嘻地跑走了。

小丫鬟們也鬼頭鬼腦地溜了出去。

外面傳來彩練清清脆脆的聲音:“嬷嬷不是說了嗎,夫妻間床頭吵架床尾和,閑着沒事別攙和!”

明月輕笑一聲,“你呀,哪裏聽來的诨話,就胡說。得了,還是幹活去罷!”

小丫鬟應道:“四郎君中秋返家,清風姐姐說這兩天得趁着天晴把西廂的被褥曬曬,好叫他住得舒坦。”

明月一聽就心疼了,“在學堂裏必定吃不好睡不好,我得琢磨幾樣新式點心給四郎君補補。”

“……”

丫鬟們在外面說得熱鬧,秦莞在屋裏氣得不行,一口氣把碗裏的飯粒扒完,把筷子重重一放便走了。

梁桢勾着唇,眉間眼滿是笑意。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秦莞這般使小性子。

——啧,還挺可人疼的!

秦莞出了主院,半路碰見黑子裝扮成的“梁桢”,想到這個家夥就是罪魁禍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黑子無辜地摸了摸臉,各種委屈。

——少将軍,您又造了什麽孽啊?

***

且說二皇子在梁桢這裏碰了個軟釘子,自然不甘心,于是慫恿着秦萱寫了個狀子呈到了官家面前。

二皇子使了個計策,将秦萱手書的“訴狀”在大朝會時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呈送到禦前,官家難免要過問一二,即刻命令汴京府徹查。

殊不知,秦莞早有準備。

當汴京府的衙役到魏如安家核實情況時,她早就先一步讓護衛們把魏如安送了回去——不僅送了回去,還“适當地”做了點手腳。

當衙役們推開院門,一眼便瞧見魏如安衣衫不整地趴在假山上,紅着臉,披散着頭發,渾身上下散着好大的酒氣,還有廉價的脂粉味。

任誰看了都會認為是花酒喝多了。

汴京府的衙役都是宋府尹的屬下,平日裏沒少吃宋丹青母女做的點心,雖說辦事公正,心眼多多少少是偏着秦家的。

因此,在不違規的前提下,他們樂得賣秦家一個好。

比如,明明派個人到官家跟前禀報一聲就可以,他們卻愣是不嫌麻煩,一路拖着爛醉如泥的魏如安進了宮。

大慶殿上,百官嘩然,向來好脾性的官家也皺了眉頭。

一盆冷水潑下去,魏如安人是醒了,腦子卻不清楚,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撒起了酒瘋——當然,這要歸功于那壺加了料的酒。

單是“殿前失儀”這一項罪名就夠他丢掉功名了,沒想到,更精彩的還在後面。

一位姓廖的谏官遞上一份折子,裏面痛陳了魏如安的三大罪狀:一,弄虛作假。二,賄賂朝廷命官。三,欺君枉上。

折子裏言道,魏如安尚在孝期,原本沒有資格應試。只因花重金買通了三位負責審核的考官,這才得以下場考試。

而他所謂的“母親臨終寫下血書”之說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禦史臺已查明,魏母發病時只有幾個鄰居在場,魏如安是在她咽氣後才匆匆趕回去的,左鄰右舍都可以作證,根本沒有血書,更沒有所謂的“臨終囑托”。

杏林宴時,魏如安為求官家賜婚,曾親口對官家說出血書一事,這無疑是欺君之罪。

禦史臺做事向來嚴謹,與折子一起遞上去的還有半尺厚的證詞。魏如安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就這樣,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前一刻還是二皇子替魏如安喊冤,後一刻魏如安便被奪去功名,押到汴京大牢等侯重判。

這樣的結果對秦莞來說并不意外。

她之所以會布這個局,就是因為算準了穆王會出手——能指使得動禦史臺的,除了身居嫡長之位的穆王再沒別人。

秦莞要對付的人是魏如安,穆王,或者說以穆王為核心的文臣集團要對付的則是二皇子。

說起來,秦莞當真佩服這位大皇子,短短幾個月便籠絡住了一衆老臣的心。她怎麽都不明白為何官家偏偏看中那個草包似的二皇子,卻對這個優秀睿智的長子不屑一顧。

官家當真對二皇子偏愛至極,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口氣買通三位考官,哪裏是區區一個魏如安能辦到的?背後勢必是二皇子在出力。

這還不算完。谏官們接連挖出好幾件魏如安暗地裏替二皇子辦的陰私事。

就算這樣,官家也只是私下裏把二皇子罵了一頓,責令他在郡王府禁足三個月。明面上卻沒有任何處罰。

據當值的宮人私下裏議論,說是二皇子出禦書房的時候腦門腫了個大包,半邊衣裳都被墨汁染黑了。

若放在從前,賢妃獨掌後宮,哪有人敢這般議論?

如今風向變了,賢妃被撤去了掌宮之權,由三皇子的養母淑妃代管。不管賢妃如何哭求,都沒讓官家收回成命。

至于魏如安,下場就更慘了。

這次二皇子不僅沒保他,還把那些壞事一骨腦栽到了他身上。

依大昭律法,魏如安當是斬立決之刑,只是今年正逢官家五十整壽,不日便會大赦天下,是以免了魏如安的死刑,改為刺字流放,遇赦不赦,并責令其秋後離京。

***

汴京府衙是臨時關押重犯的地方,院牆上封着鐵網,牆面用極堅硬的青石砌成。

牢房十分低矮,成年男子關在裏面腰都直不起來,且地方狹小陰濕,蟲鼠肆虐,氣味難聞。

魏如安被關進來後,沒有一個人來看他。

從前那些念着“茍富貴,毋相忘”的同窗,那個說要保他飛黃騰達的二皇子,還有平日裏對他溫柔如水的秦萱,一個都沒露面。

只有秦薇,千方百計想見他一面。只是她的身份到底尴尬,只得私下裏借着秦萱的名義悄悄地托人賴臉。

中秋這日,秦薇終于買通了守衛,進入大牢。看着蓬頭垢面的魏如安,她還沒說話,眼淚先掉了下來。

魏如安表現得十分冷淡,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立即把頭扭開,看到她滿臉的淚痕,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感動。

他恨秦薇。

他始終認為,自己之所以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第一個要怪的是秦莞,第二個就是秦薇——如果秦薇不糾纏他,他那天就不會去南巷,更不會入了秦莞的套。

若不是隔着一道鐵栅,魏如安保不準會掐死秦薇。

秦薇對着他冷淡的臉,哭得更兇:“魏郎,都是我不好,我沒用,這麽久才來看你……你受了很多苦吧?我帶來一些酒菜,還有點心,能多放幾天,魏郎你快用些,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魏如安支着一條腿靠坐在牆面上,聲音比冰冷的牆磚還要刺人,“蠢貨,沒聽見我那天的話嗎?我是哄你的,現在結束了,識相的就趕緊滾!”

秦薇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繼而很快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說:“我、我對魏郎有用的,我還能給魏郎送飯對不對?等你吃完這些,我再給你送……”

魏如安似是想到什麽,露出一個殘忍的笑,“你确實有點用,替我殺了秦莞,能辦到嗎?倘若你能殺了她,我便繼續疼你,好不好?”

秦薇一怔,連連搖頭:“我不能殺人,我、我懷了身孕,我要為腹中的孩兒積德……魏郎,這也是你的骨肉啊!你放心,我會生下他,将他撫養成人,告訴他他的親生父親是誰!”

魏如安面上終于現出一絲動容,審視般盯着秦薇,一字一頓地問:“你真有了身孕,沒騙我?”

秦薇繃緊了衣裙,将微鼓的小腹挺給他看,“魏郎,事到如今我還有必要騙你嗎?你知道的,我從來沒跟盧生……這就是你的骨肉啊!”

魏如安咬了咬牙,道:“你發誓,發誓我才信。”

秦薇心內一陣酸澀,然而想到這個男人當初對她的好,她還是抹了抹眼淚,鄭重地發了誓。

魏如安終于信了。

他眯了眯眼,說:“放心,我不會死。老天生我一場,給了我經天緯地的才華,絕不會讓我這麽白白死去!”

“對,魏郎說得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秦薇忙道。

魏如安握住她的手,一改方才冷淡的模樣,言語間滿是溫情:“薇兒,辛苦你了,好好養着我們的孩子,等我回來。”

秦薇重重點頭。

接下來,魏如安細細地叮囑着她照顧好身體,別再奔波,不許再瘦,在他回來之前不能有任何閃失……

秦薇感動得哭了。

兩個人就像回到了從前那些幽會的時刻,一個百般體貼,一個溫柔小意,就像一對彼此深愛的伴侶。

殊不知,有人站在拐角處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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