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10.6
這個八月, 定遠侯府是在陰霾中度過的。
九月, 終于迎來一件大喜事——秦二郎要和趙攸寧成親了!
皇家嫁女, 侯府娶媳,老天爺都很給面子, 當真是秋高氣爽, 微雲淡抹, 徐徐的清風中裹着金菊的幽香。
到了傍晚, 日頭斜斜地墜在山尖, 将半邊天照得一片紅豔。秦家探花郎就是這般迎着漫天的紅霞将安華郡主接回了侯府。
趙攸寧父母早亡,官家和安國長公主就是她的至親。
官家頒下旨意, 将王府改為郡主府,已故肅王的全部家業皆由獨女趙攸寧承襲。這對趙攸寧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榮耀,別說宗法森嚴的皇家, 就連民間都沒有這樣的先例。
不是沒人反對,然而, 明裏有安國長公主撐腰,暗中有定遠侯府做後盾,就算宗正寺出面幹涉都不好使。
安國長公主親力親為, 把郡主府裝點得富麗堂皇。趙攸寧身披嫁衣,鳳冠高戴, 端的是一身貴氣。
挂着紅綢的嫁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安國長公主眼中含了淚,“小時候跟個泥猴似的,轉眼就大了。”
穆王妃輕拭眼角, 笑盈盈地應和:“方才我還同穆王說呢,沒想到咱家這個寧寧小妹稍稍一打扮竟是這樣的好模樣。想着新嫁那會兒,我還以為王叔家生的是個男娃娃。”
此話一出,周遭一片笑聲。
魏欣也在其中。
放在從前,這種說俏皮話出風頭的機會都是她的,哪裏輪得着穆王妃?誰能想到,短短數月,賢妃丢了鳳印,二皇子被官家冷落,連帶着她在命婦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眼下只能陪着笑。
衆人皆在誇,嘉儀公主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有那些不長腦子的,上趕着讨好嘉儀公主:
“如今安華郡主出門子就是這等派頭,真不知道咱們這正牌公主新嫁時會是怎樣的風光!”
“自然是郡主有郡主的排面,公主有公主的儀仗,祖宗法度擺在那裏,越不過去!”
這話明擺着就是在拿着趙攸寧和嘉儀的貴賤說事。
安國長公主抿着嘴,臉色不大好看。若不是她年長了一輩,若不是寶貝侄女大喜,她定要痛痛快快地把這些人罵上一頓。
穆王妃瞧了她一眼,溫溫和和地說:“是呀,月初大朝會父皇剛給徐編修升了官,想來這親迎的日子也快定了吧?”
此話一出,嘉儀公主當即黑了臉。
滿京城都知道,她根本不想嫁給那個呆呆木木的翰林編修,不惜撒潑打滾地求着官家收回成命,這件事都成了貴胄圈的笑話了。
穆王妃此時提起來,明擺着就給會嘉儀公主添堵,或者說給趙攸寧撐腰。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不奇怪,至于穆王妃……向來是個謹言慎行、明哲保身的,誰能想到她今日會公然得罪嘉儀公主?
安國長公主詫異地看着她。
穆王妃目光柔和地迎上她的視線,示好的意思恰到好處,并不讓人讨厭。
安國長公主承了她這個情。
說回秦修與趙攸寧的婚禮,當真是要熱鬧有熱鬧,要體面有體面。
四月龍亭殿試,秦修因“市易法”得官家盛贊,當場得了官,如今擔着市易司主薄的職位,雖然上面還有司丞、司監、侍郎,但與商賈接洽、收購滞銷物的事宜實際都是秦修在負責,多的是人想巴結他。
如今秦修成親,娶的又是頗得聖眷的郡主,全京城有頭有臉的都來了,就連那些原本沒收到帖子的商人們也争先恐後地送了賀禮。
秦修是個機靈的,禮雖收了,轉頭便抄了個單子遞到聖案上,官家嘴上笑罵了幾句,心裏卻對他更為器重,沒過幾日便找了個由頭給他升了官。
秦莞得了信兒,歡歡喜喜地給秦修備了份禮。正值木耳豐收,她手頭闊綽,聽松院上下一并得了賞,大夥皆是喜氣洋洋。
相比之下,二房的就沒這麽痛快了。
說起來,自打梁桦得了官,二房便一直處于低迷的氣氛中。
梁桦未及弱冠便考中進士,可謂是鳳毛麟角。不說別的,單說梁家,往前數上七八代都沒出過這樣的人才。
梁桢挺高興,以梁大将軍的身份腆着臉求到官家面前,給他謀了個好差事——到河南府下轄的伊川縣做縣令,九月底上任。
之所以選中這裏,梁桢着實用了一番心思。
一來,伊川緊臨伊河,轄地一馬平川,多為良田沃土,百姓生活富足,少有天災蟲害。二來,伊川距洛陽不足百裏,多受府衙關注,政績比別處更易得些。
梁桢還特意派人調查了一番,伊川前任縣令因貪墨被革職,境內百姓怨聲載道,梁桦上任後只要稍稍做些實事便極易收攏民心。如無意外,往後便是府尹、京官一路高升。
這麽好的差事不知多少人盯着,若不是梁桢從中斡旋,斷然不會落到梁桦這個新科進士頭上。為了照顧梁桦的面子,他還特意瞞下了自己從中起的作用,只說是官家器重梁桦。
然而,梁桦絲毫不知道梁桢的一番苦心,反而心內頗有怨言。
他不去想有多少人沒得官,也不去看多少比他更有學識、更有閱歷的進士被派去了鳥不拉屎的偏遠之地,單盯着蘇澤和秦修,越對比越郁悶。
崔氏安慰他:“他們一個是安國長公主之孫,一個是安華郡主之婿,靠的不過是外戚的身份,咱們不跟他們比。”
不說還好,這麽一說,梁桦的心情更糟了。
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氣憤,才不滿。他向來自恃甚高,從殿試之初就不服氣,覺得自己之所以被蘇澤、秦修比下去,不是學識不高、文章不好,而是因為沒有後臺。
梁情瞧出他的心思,開玩笑地說:“哥哥別氣,雖說咱家攀不上公主、郡主的,好在那相爺家孫女、國公家的女兒還是可以求上一求的。”
梁桦耳尖一紅,當即瞪起眼,“胡說八道,你當我是那等攀龍附鳳的無能之輩嗎?”
梁情掩着嘴笑。
崔氏心內卻是酸了一酸,想當初大房可是有機會“攀龍附鳳”的……轉念一想,嘉儀公主早已定親,梁桢想來是沒機會了,她又舒坦了。
***
趙攸寧新嫁,皇家成了年卻未婚的貴女只剩了嘉儀公主一個,不知多少人明裏暗裏地盯着她的婚事。
那些知情的,單等着看笑話。
沒想到,笑話沒看成,卻出了一樁大事:就是官家剛剛訂下婚期之時,嘉儀公主的未婚夫,那個頗有才學的翰林編修,竟然半夜喝醉了酒,跌到汴河裏淹死了。
一時間,京城中流言四起。
有人說徐編修終于要當驸馬了,大喜過望,沒承想竟樂極生悲;也有人說他知道嘉儀公主不滿意,心內郁悶,這才徹夜長飲;還有一種隐晦的說法在私底下暗暗流傳——徐編修不是自己掉進河裏的,而是被人害的。
流言傳到秦莞耳朵裏,勾起了她上輩子的記憶。
宮變之後,梁桢擁兵自立,被朝廷判為“反賊”,與嘉儀公主的婚約随即作罷。後來,官家又給嘉儀公主定下一門親事,便是這個姓徐的編修。和這一世的情形十分相似,同樣是在成親之前,徐編修醉酒墜河。
秦莞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後來事情鬧得很大。因為徐編修的家人告到汴京府衙,說是徐編修平日裏滴酒不沾,且自小長在江邊,極擅凫水,斷不會喝多了溺水而亡。
最後怎麽解決的秦莞不清楚,只知道後來官家接連給嘉儀公主相了好幾位青年才俊,她都拒了。官家氣得不行,差點送她去夏國和親。
這一世,秦莞了解了賢妃和嘉儀公主的為人,越想越覺得徐編修的死或許真有蹊跷。
她拐彎抹角地跟“梁大将軍”提了提近來的傳言,梁桢沒覺得她小題大作,當即叫人去查。
秦莞也沒閑着,她把自己手底下的人也派了出去,繼續暗中查探弟弟的事。
賢妃到底是一宮之主,秦莞的手伸不了那麽遠,查了好些日子都沒有進展,只能等待機會。
這天是九月十五,本該到榮養齋用飯。
沒想到,臨近晌午梁老夫人叫人傳話,賢妃請她到宮裏敘話,今日的家宴便免了。
秦莞不由納悶,賢妃找梁老夫人有什麽可說的?可別是梁桢的婚事吧?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嘉儀公主就算再不顧臉面,也不可能在未婚夫婿親喪的當口談婚論嫁。
于是她便沒多想,只等着梁老夫人回來後再叫人打聽消息。
用過飯,秦莞倚在欄杆上看着明月帶着一幫小丫鬟摘菊花。
每逢金秋,明月都會挑些形狀飽滿、将開未開的甘菊摘下來曬幹,拿草藥熏了,留着泡水喝,稱作“胎菊”。
上好的胎菊色澤金黃,含有花蜜的清香,久泡而不松散,用來解秋燥最為有效。
秦莞拿眼瞅着,瞧見菊花叢裏冒出來一白一黑兩顆小腦袋。兩個小家夥絲毫沒有惜花之心,反而像是故意搞破壞似的,鑽在花叢裏左突右沖,一會兒的工夫便壓倒一大片。
小丫鬟們心疼得不行,眼淚汪汪地向秦莞求助。
秦莞只得把毛球叫出來,又朝小四郎招招手,“昨日學究留的字帖可寫完了?若是寫得不好,下午的騎射便不能上了。”
小四郎玩得正歡,突然被叫停自然沒好氣,“騎射師父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說了不算!”
脆生生的小嗓門,配着那副臭屁的模樣,秦莞不僅沒生氣,反倒忍不住一陣笑。
只是,有人卻黑了臉。
“梁大将軍”從廊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道:“大娘子是聽松院的主母,這個院子裏從上到下都要聽她的,她說了不算誰說了算?”
小四郎吓了一跳,縮着脖子躲到明月身後。
毛球也夾着尾巴鑽進了菊花叢。
秦莞悄悄地拉了拉梁桢的衣袖。
梁桢不為所動,揪起小四郎的衣領扔到長随身邊,“下午的騎射課不用上了,盯着他寫一百張大字。”
長随同情地看了小四郎一眼,拉着他走了。
小四郎白着一張小臉,強忍着才沒哭出來。
秦莞瞧着心疼,等他們走遠了,忍不住埋怨“梁大将軍”:“小四郎離家許久,同你見面的機會本就不多。偏偏每次見了不是訓就是罰,他才多大,哪裏受得了你這樣的爹?”
梁桢瞅了她一眼,輕飄飄地說:“慈母多敗兒,難怪他不怕你。”
秦莞反駁:“嚴父無孝子,他雖怕你,卻不敬你。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
梁桢被她的伶牙俐齒逗笑了,不由反過來逗她:“你生一個,我必不嚴。”
秦莞俏臉一紅,“說什麽胡話……”
瞧着小娘子害羞的模樣,梁桢朗笑一聲,展臂攬住她的肩。
秦莞暗暗地嘆了口氣,要想讓我生娃娃,你得先把“隐疾”治好才行啊!
作者有話要說: 唔……明天就不用去醫院了,會盡量恢複日更噠,這段時間對不住大家了!
寶寶們按個爪,作者菌照例會發包包哦!
————
吶,說一下後面的安排吧!
第二卷 :【将門長媳·夫妻同心】
第三卷 :【得封诰命·榮辱與共】
後兩卷比較短,也許會合并成一卷,劇情也會走得更快些。
後面會多一些甜甜的日常,寶寶們惦記的掉馬……也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