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弟弟(修)
梁家要同時準備兩場喪事, 其中繁瑣自不必說。
秦莞年紀輕輕便一力承擔起來, 将各項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 各府娘子拿眼瞅着沒有不誇獎的。
“梁大将軍”沒了親母,又痛失愛子, 着實令人唏噓。前來吊唁的賓客匆匆來匆匆去, 不忍多待。
這一天就像做夢似的, 直到夜深人靜, 賓客們離開的離開, 休息的休息,只留下秦莞和梁桢守在靈堂, 夫妻兩個才有了說話的機會。
“多虧你提醒,我才留心叫人去查,這才發現了夏國的陰謀……”
梁桢攬過秦莞疲憊的身子, 叫她倚在自己身上,低聲訴說起來。
原來, 梁大将軍早在三個月前便去世了,起因是兩年前的一場突襲。
那夜,一小支夏軍突然闖進漢人村落, 稚兒的啼哭劃破夜空。梁大将軍剛好經過,便帶人殺了過去。他并不知道這是夏人設下的陷阱, 更不知道自己手下出了叛徒,有意将他引至此處。村落中早就埋伏着上千夏人,就是為了捉拿他。
梁大将軍帶着數十名手下殊死搏鬥,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最後只剩下他和一位姓劉的副将。
梁大将軍受傷過重昏迷不醒,劉副将為了醫治他,只能喬裝改扮混進最近的城池——夏國治下的夏州城。
夏國密探一路追蹤,劉副将帶着昏迷的梁大将軍無法出城,也不敢大張旗鼓地聯系西北軍,只能沿途留下一些暗號。
這也是為什麽梁桢的人一直找不到梁大将軍。
就這麽輾轉躲藏了一年多,直到半年前被夏國密探抓住。劉副将抵不住夏人的威脅,答應了他們的條件。
他按照夏人的要求寫了一封信,舉報梁大将軍謀反。只是,沒等信遞到大昭就被梁桢的人攔下了。
後來梁大将軍醒了,拼着虛弱的身體殺了上百名看守,最終還是被夏人團團圍住。梁大将軍寧死不肯投降,在殺了最後一個夏人之後引頸自戕。
夏人只得改變策略,又讓劉副将寫了一封信。
信中說梁大将軍不滿大昭帝王的猜疑,投靠了夏國君主,劉副将忍辱負重一年多,終于找機會殺了梁大将軍,逃出夏國。
劉副将帶着這封信和梁大将軍的屍身回到慶州,秘密求見梁桦,把信和梁大将軍的屍身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夏人之所以鋪下這張大網,為的就是讓梁桢父子失去西北兵權。他們很清楚,沒了梁桢父子的西北軍勢必會成為一盤散沙,再也抵擋不住夏人的鐵騎。
劉副将的父母妻兒都被夏人捉了去,不得不按照他們說的做。他跟随梁大将軍多年,素來知道梁家大房和二房之間的嫌隙,所以才會利用梁桦。
梁桦就像一頭沒有腦子的白眼狼,傻乎乎地撞進了夏人布下的大網。他根本不計較劉副将話裏的真假,迫不及待地往汴京送了一封信。
好在他還不算太傻,沒敢在信裏說梁大将軍“投靠”夏國的事,只說他已經戰死了,京城裏那個是梁桢假扮的。
這才有了後來的金明池對峙。
幸運的是,夏國內部也不團結。
負責梁大将軍這條線的是夏國大王子的人,眼瞅着他們就要掙下一份天大的功勞,二王子坐不住了,千方百計求得兵符,帶兵挺進中原。
這樣一來,恰好給了梁桢翻盤的機會。
只是,梁大将軍叛國的消息卻已在西北軍中傳揚開來。
梁桢一臉沉痛,“我父一生忠義,為大昭鎮守邊疆,為百姓出生入死,我不能讓他背負叛國的罵名,更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只有我代替他活下去,謠言才能不攻自破。”
秦莞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能說服那個劉副将,讓他出來作證嗎?”
梁桢搖了搖頭,“他一家老小都在夏人手裏,他不敢冒這個險。”
秦莞皺眉,“別人就那麽信他的話?”
“不用所有人都信,只要有一部分人信就足夠了。”梁桢咬了咬牙,“劉淨自十三歲入行伍就為父親牽馬,後一步步升為副将。父親待他如親子,劉淨也敬父親若神明,沒人相信他會背叛。”
單是從梁桢的聲音裏,秦莞就能聽出他有多恨。
“你有沒有殺了他?”
“殺了。”
“該殺。”秦莞平靜地說。
梁桢嘆息一聲,将她摟住,“只是委屈了你。若不是我将你牽扯進來,你本可安樂一生。”
秦莞看着他,說:“你若後悔了,我現在就走。”
“晚了。”梁桢将她的手緊緊攥住。
秦莞撫了撫他新長出來的胡子,緩緩言道:“這些話我只說一次,也請你記在心裏——從湖中救我的是你,和我拜堂成親的是你,一路坎坷陪着我的也是你,不管你是梁大将軍還是梁小将軍,我都是你的妻。”
梁桢啞聲道:“娘子的話我記下了。只是未來還有更多坎坷,你怕不怕?”
秦莞搖搖頭,“我只怕不能和你并肩走。”
梁桢說:“我活着一天,便會護你一天。”
秦莞也說:“我雖不如将軍勇武,卻也會竭盡所能去護你。”
梁桢看着她,不由濕了眼眶。他克制地碰了碰她嬌軟的唇瓣,沒有更進一步。
他帶着她走到梁大将軍的棺椁前,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
“父親,兒子、媳婦給您磕頭了。原本還想給您敬杯茶來着,如今您就隔着棺材瞧一眼吧!”
梁桢說完,久久伏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秦莞亦是泣不成聲。
梁大将軍是頂着“梁桢”的名義下葬的。
梁桢尚未娶妻,依宗法只需停靈七日,且不能葬入祖墳。梁桢在城南尋了一塊風水寶地,将父親的棺椁暫時安葬。
回程的路上,他紅着眼睛對秦莞說:“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地讓他遷入祖墳,與母親合葬。”
秦莞重重點頭。
這些日子她聽梁桢說了不少梁大将軍的事。
在梁桢的講述中,梁大将軍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卻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他的生命中只有兩件事:練兵、殺敵。
他和兵士們同吃同睡,高興了就來二兩小酒;他記得每一個小兵的名字,每天都會親自巡邏。
他為了救下一名孩童敢于單挑上百個夏賊,他為保下一個村落不惜追敵幾十裏。
他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将夏軍徹底趕到長城以北,叫他們再也不敢進犯中原。
這樣一個人,不該不明不白地死去。
無論梁桢打算怎麽做,秦莞都會全力支持。
梁老夫人的靈堂在府中設了七日,又搬至城郊家廟中停夠了七七四十九天,這才葬入梁家祖墳。
梁老夫人下葬的那日,秦莞給丹大娘子燒了一包紙錢,當着衆人的面給她磕了個頭,并悄悄地告訴她自己會照顧好梁桢,也會和梁桢一起把梁大将軍交給她。
梁桢遠遠地看見了,只覺窩心。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
梁桢借着為母守孝的由頭謝絕了官家的賞賜,賦閑在家。
為母守孝,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賢妃不止一次吹枕頭風,讓官家奪了梁家的兵權。
然而官家被這次的事吓到了,深知除了梁家再也沒人能鎮住西北,是以再也不敢打梁家的主意。
還有一個原因,他病了。
病重的人總會有一些莫名的感應,不管禦醫如何寬慰,他都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不願意再搞事。
他不想留下鳥盡功藏的惡名,讓後人唾罵。至于梁家會不會功高震主,就留給兒孫去煩心吧!
因此,即使梁桢丁憂在家兵符依舊握在他手裏。
梁桦瘋了。
說瘋其實有些誇張,只是整天神神叨叨的,每天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不肯見人,吃飯也是讓人從門縫裏塞進去。
房間裏時而傳出慷慨激昂的讀書聲,時而響起嚎啕大哭,時而是凄厲的尖叫,說什麽“不要打我,錢都給你”。
下人們都在猜,二郎君定然在西北吓瘋了。
崔氏接受不了自己優秀傲氣的兒子變成這般模樣,一時氣結,就這麽病倒了,日日喝湯灌藥也不見好,眼瞅着就失了生機,只用一口藥吊着。
秦莞也停了一切外出活動,只在侄子滿月的時候回了一趟娘家。
這小子是個沉得住氣的,愣是賴在宋丹青肚子裏,一直等到秦耀從邊關回來才降生,定遠侯高興,大筆一揮定下了秦家嫡長孫的名字——秦熙。
這件事在汴京城中傳開了,都說定遠侯的嫡長孫是轉世的仙人,接了玉皇大帝的仙旨來人間扶困解厄。
官家聽說了這件事,覺得挺吉利,破格将他封為世子,連帶着把定遠侯調進了樞密院,補的是梁大将軍先前的缺,官居從一品。
定遠侯無論從能力還是人品來看都是最合适的。
秦耀也因戰功獲封威遠将軍,賞賜無數。
一年前還夾在貴胄圈裏不上不下的定遠侯府,眼瞅着就起來了。
秦家得了嫡子,別說秦莞這個正經姑姑,就連她身邊的丫鬟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回來就跟小姐妹們念叨。
“不愧是養了十二個月,小世子長得結結實實,胳膊腿兒粗粗壯壯,有勁兒着呢!”
“小世子可喜歡咱們大娘子了,一見她就笑。大娘子抱他的時候,他拿小手緊緊抓着大娘子的衣裳,奶娘接都接不過去!”
“想來是個護熱的,知道咱們大娘子是她嫡親的姑姑!”
“我親眼瞧見的,宋大娘子都吃味了!”
“……”
秦莞擂着茶粉,聽着丫鬟們說說笑笑,心情舒暢。
梁桢放下兵書,冷不丁問:“你想要個娃娃麽?”
“嗯?”秦莞一時沒聽清。
梁桢拖起她的手,黏黏乎乎地親了一下。
秦莞這才反應過來,騰地紅了臉,“孝期未滿,胡說什麽!”
“孝期滿了就想要?”梁桢意有所指地捏捏她的手。
到底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娘子,秦莞哪能不害羞?惡聲惡氣地說:“先把四郎拉扯大再說罷!”
提到小四郎梁桢就頭疼。
他沒把真相告訴小家夥,小四郎一直以為死的真是梁桢,天天嚷着要去西北為兄長報仇。
不止是說說,小家夥一天逃跑八回,跑不成的時候就瘋狂練武,為報仇做準備。只有睡着了才會稍稍安生些,只是時不時就要大哭着驚醒。
不過一個多月,好不容易養上來的肉眼瞅着就沒了,如今小家夥比剛從西北回來那會兒還瘦。
明月向來喜歡小四郎,秦莞特意把她調到小四郎房裏,打理他的飲食起居,只有明月哄着,小家夥才肯好好吃幾口飯。
梁桢頓了頓,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從前覺得沒必要,往後要一起過日子,還是該讓大娘子知道——四郎不是父親親生的。”
秦莞有些吃驚,更多的是欣慰,“我說呢,以大将軍對丹大娘子的心,怎麽會和別人有了孩子。”
“是賢妃的詭計。那年父親回京述職,她想把身邊的女使許給父親做妾,父親不同意,她就用藥把父親和那女使迷暈,過了一晚。一年後那女使抱着小四郎找到父親,說是父親的孩子。”
秦莞詫異,“大将軍就這麽認了?”
“沒有。父親堅信自己那晚什麽都沒做,氣得差點将那女使和小四郎一劍捅了,後來派人回京,不知查到什麽,又就認了。不過只認下了孩子,把那女使打發走了。”
秦莞笑笑,說:“放心,不管四郎是不是你親弟弟,我都會把他當兒子待。”
“淘氣。”梁桢捏捏她的小嫩臉,開始翻舊賬,“是誰說若我平安回來便叫我一百聲‘桢哥哥’?”
秦莞耍賴,“回來的又不是‘桢哥哥’。”
梁桢逮住她偷了個香,“有你叫的一天。”
秦莞得意地笑笑,随口問道:“那女使叫什麽?後來怎麽樣了?”
“叫——”
梁桢剛要說,就聽到小四郎在外面大聲叫:“放開我!我不進去!”
明月和他的小長随一起把他拖到秦莞跟前。
明月抓起小四郎的腳,憂心忡忡地說:“将軍,大娘子,你們看,四郎君這腳是怎麽了,可要請大夫瞧瞧?”
小四郎使勁勾着腳,不肯給別人瞧,“什麽事都沒有,我從小就這樣!”
明月急了,“我給你洗過那麽多次澡,怎麽先前沒瞧見?”
“那會兒我胖,自然看不出來,現在我瘦了就明顯了——女人就是喜歡大驚小怪。”小四郎粗聲粗氣地說。
秦莞忍不住笑,“你也知道瘦了?再不好好吃飯不止腳丫子,渾身都要出毛病。來,我瞧瞧怎麽了。”
明月把小四郎抱到榻上,“大娘子你看,這塊骨頭都突出來了,怕不是夥食跟不上鬧的吧!”
明月的話秦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看着小四郎腳趾根處那塊突出的圓骨頭,一下子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正文可以完,就是每章字數會多些……大不了就四章呗!
嘻~~~打滾求個【收藏此作者】啊!!!
作收那麽低很沒面子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