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眷屬
秦莞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緊張得不能呼吸。
她偏過頭, 張了張嘴, 輕飄飄地問:“方才你說,那個女使叫什麽?”
“佟娘, 賢妃身邊的。”
秦莞緊緊捏着帕子, 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靜, “她眉心是否有一顆美人痣?”
梁桢點點頭, “你認識她?”
秦莞沒說話, 只怔怔地看着小四郎,又看看他奇特的右腳, 終于還是沒忍住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瘦小的肩頭嗚嗚哭。
小四郎吓傻了,投降似的舉起小手, “你們都看見了,我可沒惹她。”
丫鬟們也都傻掉了, 不知道如何反應。
梁桢瞧出不對勁,拍拍秦莞的背,低聲說:“是不是四郎的身世……”
秦莞點點頭, 捧着小四郎的臉,又哭又笑。
小四郎拿細細的小指頭戳戳梁桢, “臭爹,你娘子傻掉了。”
“臭小子。”梁桢拍了他一巴掌,給明月使了個眼色。
明月點點頭,把小四郎和小長随帶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梁桢和秦莞。
梁桢沒有追問,只是擁着秦莞溫聲哄。
秦莞心情稍稍平複下來,把弟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聽到最後,梁桢臉都黑了,一拳拍斷榻上的矮桌,“又是賢妃!”
秦莞擦幹了淚,低聲問:“我一直不解,你為何不喜賢妃?”
事到如今,兩個人之間已經不需要有任何秘密。梁桢毫不顧忌地說:“我懷疑母親的死與她有關。”
秦莞一驚,這才想起來,丹大娘子原本一直随梁大将軍生活在西北,梁桢十歲那年歸京,不到三個月便突然去世了,難怪梁桢會有這樣的懷疑。
“只是你的猜測,還是……”
“之前有個人證,就是佟娘。她用這個秘密換了自己一條命。”梁桢沉聲道,“我只是不确定她話裏的真假,還有,賢妃為何害我母親,這一點佟娘也不清楚。”
他從懷裏拿出一卷畫,緩緩抖開放到秦莞面前。上面畫着兩位絕對的女子,一個穿着黃衣,一個身着紫衫。
梁桢指了指黃衣的那位,問:“你看這人,可覺得面熟?”
秦莞再次怔住,這個的确是她的母親!
不用問,梁桢已經從她的表情裏知道了答案。
他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旁人都說韓大娘子在閨中時與賢妃形影不離,當初更是為了陪伴賢妃才入宮做女使。這話你可聽韓大娘子提過?”
秦莞搖搖頭,“我從未聽母親說過與賢妃交好,即便當年偶爾入宮,她也是同另一位……”
說到一半,她似乎想到什麽,突然頓住。
梁桢接着說了下去:“這就是我的懷疑。我一直猜測同韓大娘子交好的不是賢妃,而是我母親。”
秦莞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想透了梁桢話裏的深意——
人人都知道丹家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姐姐叫丹華,容顏動人,才絕京師,元宵佳節一支破陣曲,讓官家一見傾心,當即求得太後懿旨将其納入宮中;妹妹名叫丹容,與姐姐長得一般模樣,只是性格腼腆,才情也稍遜一籌,後來嫁給了梁大将軍,随軍去了西北。
丹華有一位閨中密友,是當年大名書院的山長,韓老先生的獨女,韓瓊。兩個人相伴長大,親如姐妹。
是什麽原因讓賢妃不惜謀害親姐,還要害了自己的手帕交?
只有一種解釋,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丹華”,她要千方百計掩蓋真相!
秦莞被自己的猜測吓到了,連連搖頭,“怎麽可能?這可是欺君之罪!”
梁桢譏笑道:“倘若為了榮華富貴,你覺得她會不會拼一把?”
至于恐懼,至于後悔,那都是以後的事。
事情若打在秦莞頭上,她絕對不會。然而換成賢妃……回想着這些年她的所做所為,秦莞不得不承認,這種不擇手段的事她絕對做得出來。
“咱們得找到證據。”秦莞說。
“知道真相的人想必都已經沒命了。”梁桢眼中一片暗沉。
想到母親的死,秦莞的心一揪一揪地疼。好在,她還有小四郎。眼下能證明小四郎身世的人恐怕只有賢妃了。
所以,必須找到證據,逼她說出真相。
“總有些蛛絲馬跡留下來,我們只要耐心去找,哪怕時間長一些,費心一些。”秦莞堅定地說。
梁桢點點頭,“用不了多少時間了,就算咱們坐得住,也有人坐不住了。”
官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兩位皇子日日衣不解帶地侍奉在龍榻前,為的可不是那點孝心。想來,這場奪嫡之争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就算官家能拖,梁桢也不會再讓這件事拖下去。
他已經接過了大皇子的橄榄枝,同樣加入的還有安國長公主。二皇子和賢妃想必也在暗中招兵買馬。
一場山雨眼瞅着就要潑進龍亭。
***
趁着定遠侯府舉辦冰嬉宴的機會,秦莞帶着小四郎回了一趟家。
馬車上,秦莞一個勁給小家夥口袋裏塞吃的,還告訴他秦家有多好,叫他随便玩,誰欺負他就告訴她,她替他報仇。
小四郎不僅不領情,還滿臉警惕,“你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秦莞捏着嗓子,耐着性子,努力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溫柔可親的好姐姐,“看你說的,我對你好不是很正常嗎,怎麽會有陰謀?”
小四郎翻了個白眼,“是誰上個月還罰我寫大字來着?”
秦莞頓時瞪起眼,“都一個月前的事了,你怎麽還記得這麽清楚?”
見她瞪眼,小四郎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氣,“對對,就是這個口氣,就是這個模樣,這才正常嘛,害我都以為你傻掉了。”
說完還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
秦莞拍桌子,“你——”說到一半又覺得不對,連忙軟下語調,“四郎乖,想不想吃燒餅啊,叫彩練姐姐去給你買呀?”
小四郎呲牙咧嘴地打了個寒戰,暗搓搓往梁桢身後躲了躲,用西北話說:“快管管你媳婦吧,保不齊腦殼壞掉喽!”
梁桢不厚道地笑出聲。
秦莞舍不得打小四郎,還舍不得打他嗎?
一時間,馬車內傳出郎君的朗笑,還有小娘子的嬌嗔。
小四郎往嘴裏丢了個炒豆子,盤算着到了秦家一定要趁機跑掉,去西北給兄長報仇!
定遠侯府很快就到了。
宋丹青和趙攸寧站在側門迎客,娘子們在這邊下馬落轎,直接進入一方居。郎君們則是繞到正門,去前院喝茶聽小曲,離開的時候再把自家娘子接走。
小四郎原本想跟着梁桢,卻被秦莞一把揪了下去。小家夥轉了轉眼珠,覺得也行,待在這個腦殼呆呆的大娘子身邊總比跟着那個厲害的黑臉爹更方便逃跑。
于是,小家夥假裝乖巧地跟着秦莞進了門。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秦家,看着侯府精致的屋舍和花園,小家夥一點孩童的好奇心都沒有。
用他的話說就是:“院子不如西北大營的校場大,房子也不如西北大營氣派,四面八方除了香噴噴的梅花就是香噴噴的女人,有什麽可好奇的?”
秦莞呵呵一笑,看吧,果然是秦家的種,鋼鐵直男不解釋。
雖然小家夥一副看破紅塵的超脫模樣,該有的禮數并不少。
他規規矩矩地向宋丹青見了禮,還學着明月教他的那樣恭喜她誕得麟兒,樂得宋丹青足足地掏出一大把銀锞子塞給他。
秦莞挽住宋丹青的胳膊,低聲說:“嫂嫂以後就知道了,這點見面禮給得值。”
宋丹青白了她一眼,“這是嫌我給少了?”
秦莞笑眯眯,“再給點也行。”
二人皆是一笑。
秦莞帶着小四郎見了定遠侯、秦昌和秦三叔,又見了秦耀、秦修幾個兄弟。
衆人不知背後深意,只把小四郎當成秦莞的繼子,周到地給足了見面禮。
看着小四郎規規矩矩地朝定遠侯磕頭,秦莞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
她連忙背過身,強忍着沒哭,免得叫家人看出端倪——真相查清之前,她不打算給長輩們徒增煩惱。
秦家的四郎和小四郎年紀相仿,脾性也有些相似,兄弟兩個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秦莞和宋丹青說話,娃娃們被奶娘丫鬟帶去湖上劃冰船。
秦莞把明月、彩練叫到跟前,對宋丹青說:“今日我特意把她倆帶來,嫂嫂可知為何?”
宋丹青抿着嘴笑笑,道:“你先把話壓住,這事得由我來說。”
說着,便叫丫鬟拿來兩個木匣,同樣的桃木,同樣的大的,裏面同樣放着一張庚帖、一份禮單。
“你哥說了,青松、翠柏同他名為主仆,實為兄弟,他們兩個娶妻需得把三媒六聘都走全了,斷不能委屈了姑娘家。”
秦莞眼珠一轉,打趣道:“足足兩大份聘禮呢,我哥說起來輕松,我嫂嫂可樂意?”
“哎,有什麽辦法,誰叫秦家的媳婦不好當呢!”宋丹青嘆了口氣,笑盈盈看向明月和彩練,“你倆可得想好了,将來可沒後悔藥吃。”
明月、彩練鬧了個大紅臉,雙雙紮着腦袋不說話。
宋、秦二人又是一樂。
他們這兩對的親事早在一年多前就定下了,如今青松、翠柏跟着秦耀從戰場上回來,立了軍功,脫了奴籍,謀得官職,将來封妻蔭子也是有的。
秦莞一手拉過一個,說:“我叫人算過了,大禮選在明年開春,我和大嫂嫂湊錢給你們在城東置了宅子,離着相國寺不遠,是個熱鬧地方,将來也好過日子……”
話還沒說完,彩練就鬧了起來,“姑娘這是什麽意思?你不想要我們了?說好了伺候你一輩子的,誰反悔誰小狗!”
秦莞打了她一巴掌,“都要做大娘子的人了,還這麽口無遮攔!青松、翠柏如今是正經武官,哪裏用得着你們做伺候人的活?”
“我伺候的又不是別人——”
“皇帝老兒也不行。”
彩練把脖子一梗,“那我不嫁了!”
說完就堵住耳朵,無論秦莞怎麽勸都不肯聽。
明月雖沒鬧,卻紮着腦袋一個勁兒流淚,心裏的留戀并不比彩練少。
秦莞無奈地看向宋丹青,“我說什麽來着?”
宋丹青只管掩着嘴笑。
窗外,冰晶似的湖面一派熱鬧。
前來做客的郎君娘子們嬉笑着劃冰船,還有一些穿着花襖的小娃娃。
秦茉家的甜妮兒快一周歲了,還不會走路,卻已經能夠明确地表達自己的喜好了。
她第一眼瞧見小四郎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哥哥,兩只小胖手使勁抓住他的衣袖。
小四郎面上板着臉,其實心裏也很喜歡這個大眼睛的小妹妹,認勞認怨地拉着她的冰船兒跑來跑去。
一不小心摔了個屁股墩,逗得甜妞兒咯咯笑。
梁情在旁邊瞧見了,緊走幾步去扶。
碰巧還有一個人大步走了過去,兩個人就這麽撞到了一起。
梁情腳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倒。
蘇澤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等她站穩了又連忙放開。
“多謝蘇大人。”梁情紅着臉,努力維持着端莊。
“不必客氣。”蘇澤得體地退開一步。
梁情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有淡淡的香氣萦在蘇澤鼻尖,不是熏香,不是花香,而是他十分熟悉的淡淡墨香。
蘇澤不由看向小娘子的臉,不甚美豔,卻勝在清雅,就像他書房那張白梅圖,越看越耐看。
他微笑着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這是兩句贊白梅的詩,他用來贊梁情。
梁情懂了,卻沒多想,只是大大方方地道了謝。
蘇澤沒走,等着她和。
梁情不想賣弄,卻也不想辜負了他的好意,猶豫了片刻,還是念出了後兩句——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
蘇澤微微一笑,她知我。
作者有話要說: 嘻~~~平安夜快樂呀!
雖然我不過這個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