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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節

孩兒哇的一嗓子哭出來,撲進女人懷裏。

女人蹲下裏裏外外檢查小男孩兒有沒有受傷或是別的什麽,最後終于放下心來,看向周烈陳年:“謝謝你們。”

周烈只淡淡撂下一句“不客氣”,跟小男孩兒道別,帶着陳年離開廣播室。

兩人又繼續逛,最後陳年買了幾件襯衫領帶,周烈買了幾件T恤褲子。

其中還買了一身情侶裝。

走的餓了,也差不多到飯點,吃了一頓日料,兩人乘着道路兩旁搖曳燈火回華庭。

到家,玄關處,不等周烈動作,陳年将人按門板上,拽了領口吻上去。

陳年主動的時候不多,但每一回都基本讓周烈瞬間瘋掉。

很快反客為主,壓着人吻回去。

密密麻麻的吻,又兇又猛,一路從玄關吻至樓梯口。

周烈直接把人扛肩上,再扔床裏,剛買的領帶還沒系領口上,先用在了別處。

于是什麽看不見,只餘下永遠不知道下一步落哪裏的觸感。

瘋了不知道幾小時,外面夜色徹底成為一團濃黑。

陳年躺周烈懷裏:“今天為什麽幫那個小男孩兒?”

這年頭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少,也許不小心一個疏忽,就攤上不必要的麻煩。

哪怕是幫,也都會遲疑幾秒,至少給自己留個後手,

周烈不是多熱心的人,對大多數人和事漠不關心,今天卻幫的沒有半點猶豫。

周烈沒回。

陳年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是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周烈依舊沒說話,只是将陳年抱得更緊,手指一下一下在他頭發裏劃拉着。

陳年抓住他的手,目光落在周烈臉上:“周烈,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也沒多刻意,好像話趕話就說到了這兒。

倒也沒什麽不能說。

四年前甚至于更早時小時候這三字曾是他的逆鱗,可現在再聽到,似乎也沒那麽大波動。

更何況,是對陳年說。

他們确認關系半年,親密無間,陳年有資格知道他的過去。

周烈琢磨兩秒:“你真的想知道?”

“是。”

“行。”周烈目光落在某處虛無的空氣,思緒漸漸游離回過去:“那我講給你聽。”

“太早以前的記得不太清了,你湊合聽,就當聽個故事。”

一件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封存在心底十幾年不見天光,很多事确實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打從有記憶起,大概三四歲,家裏就只剩下臭烘烘的酒味兒,周成林永遠是半夜回來,永遠是喝的爛醉,永遠像個不定時炸彈,不知什麽就會對他和劉淑萍大打出手。

半夜的房間裏,燈光暗着,劉淑萍哭嚎着,家裏的東西稀裏嘩啦碎成一片,那個時候他特別瘦弱,小小一只,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跑過去抱住周成林的腿,哭着讓他別他別打劉淑萍。

然後周成林總會在這一刻變得怒不可遏,嘴裏一邊罵着“小野種”、“雜種”、“畜生”,一邊打的更狠,打劉淑萍,打他。

臉上身上的傷好像從來沒有好過,總是上一道還沒愈合,就新添了下一道。

五六歲的時候,周圍的孩子都開始漸漸上學,沒有人送他上學,他也沒有任何朋友。

有時候會羨慕的趴在牆後看,那些小孩兒從會朝着他扔石頭,嘴裏笑着罵他雜種。

有一天他跑回去去問劉淑萍那些詞都是什麽意思,但劉淑萍只看着他哭,從來不會回答。

劉淑萍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消失,坐着車去很遠的地方。

周成林從不會給他做飯,他就在房間裏翻着找吃的,找不着就去外邊垃圾桶裏翻,撿別人吃剩的。

有回劉淑萍出遠門回來,周成林揪着她頭發将她按在地上,拳打腳踢,用酒瓶砸,血流了一地,劉淑萍躺在那兒血沾了一臉,像是快要死掉,他伏在劉淑萍身上,哭着狠狠咬在周成林腿上。

密密麻麻的拳頭落下來,意識模糊間,他聽到周成林的咒罵聲,養不熟的白眼狼,賠錢貨,替別人養孩子。

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劉淑萍親生的。

那晚他翻出家裏所有的錢,帶着一身血把劉淑萍拖到醫院。

幾天後劉淑萍醒來,跟他說對不起。

他問劉淑萍是不是他媽媽,劉淑萍只是抱着他哭,一句一句的說對不起。

他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別人的媽媽是什麽樣子,可劉淑萍萍給他一口飯吃,他趴病床上,臉貼着劉淑萍的手,說沒有關系,在他心裏劉淑萍永遠都是他媽媽,讓劉淑萍別抛下他。

自那之後,周成林像是徹底瘋了,仿佛将對劉淑萍的恨完全轉移到他身上。

有段時間他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爐子上正燒着的熱水有時會劈頭澆下,酒瓶隔三差五會照着腦袋臉砸下,棍子,拳腳,家裏一切能砸的東西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落在身上。

那時候他不過七歲,哪怕堪堪剛到周成林腰間,已經會反擊,像頭不知痛的狼崽,每回哪怕渾身是傷都要連皮帶血咬下周成林一塊兒肉。

“挺厲害是吧?”周烈挑眉望向陳年。

陳年瞧着那張臉,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意蔓延開,甚至不敢細想當時畫面。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薄紅,目光只一寸一寸掠過周烈身上傷口。

胸口一道疤,掩在十字架下,擰巴的一層皮膚,他指腹蹭過:“這是燙傷嗎?”

“嗯。”

手指再往下,腰腹處一截劃傷:“菜刀劃的。”

折回來往上,眉骨那截:“酒瓶劃的。”

周烈沒說,再往下一厘米,那枚酒瓶碎片就會紮進他眼睛。

而這些只是他身上比較顯眼的傷,除此之外,細小的疤痕密密麻麻,哪怕積年累月也未能淡去。

周烈抓住陳年有些輕顫的手:“沒事,你看,都結痂掉了,不疼了。”

“而且,後來沒多久周成林就死了。”

周成林死在他七歲那年年底,醉酒被路過的車壓死的,渾身筋脈都碾碎了,腦漿也爆出來,一片慘狀。

一段乏善可陳渾渾噩噩的人生,就此潦草收場。

周成林死後,一切好像慢慢好起來,只是劉淑萍越發頻繁的出遠門。

有一回他跟着去了,窩在火車過道晃悠了一整晚,最後跟着劉淑萍去了陳家。

在鐵藝大門的栅欄後,他看到劉淑萍悄悄往裏看。

他跟着看進去,裏面洋房花園,一派奢華,是他從未見過的光景。

不多時,裏面出來一個跟他看着像同齡的小男孩兒,只是比他要高,比他要壯,穿着幹淨的校服,看起來好看又清冷。

他看到不遠處劉淑萍死死的抓着栅欄,嘴裏不停的喊着那個男孩兒的名字,眼淚流了一臉。

當時他朦朦胧胧意識到什麽,卻并不能理解。

又過一年,劉淑萍不再頻繁出去,家裏開始有個男人隔三差五來過夜。

劉淑萍說他要有新爸爸了,問他開不開心,他不開心,男人從來對他沒有過好臉。

一年後,劉淑萍肚子大了起來,有一天晚上他聽到劉淑萍跟那人在房間裏吵,最後男人氣勢洶洶離開,只留下一句想進他李家的門就不能帶個拖油瓶。

當晚他問劉淑萍,是不是不要他了,劉淑萍笑着搖頭,卻掉了眼淚。

又過幾天,劉淑萍說要帶他進城。

那天劉淑萍帶着他去買了新衣服,又把他帶進麥當勞。

漢堡很好吃,冰激淩很甜,他嘗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吃到中間,劉淑萍說要去上廁所,可等所有的東西吃完,店裏打烊,他被攆到街上,都沒等回劉淑萍。

他跟店裏的人說劉淑萍還在裏面,店裏面的人只是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那晚天真冷,淩晨三點的街道空無一人,他跌跌撞撞的跑着,哭着,喊着,鞋子都破了,腳上都起了水泡,都沒找到劉淑萍。

又過了幾天,蹲在大街上,看着行色匆匆的人影,他才意識到,劉淑萍扔下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他沒家了。

“所以那回你看到麥當勞會是那種反應。”

“是不是挺好笑?”當年沒想起來就鮮血淋漓的傷口,如今竟也能風輕雲淡的說出。

陳年反手抱住周烈,說不出話來。

周烈摩挲着他後背,繼續說下去。

後來他回到了原來的那個家裏,每天守着那破屋子,希望有天劉淑萍會想起他,會回來看看他。

可是沒有,他等來的只是欺辱。

家裏的東西全部吃完,有男人占了屋子将他趕出去。

他被迫在大街上流浪,跟那些流浪漢為伍。

有時候睡在天橋下,有時候睡在馬路邊,有時候睡在銀行裏,有時候睡在火車售票廳。

有時候還要因為争地盤打架。

十歲,他已經能打得過那些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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