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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節

只是他太小,沒地方敢要他,他掙不到錢,只能去撿破爛。

攢很久能吃一頓泡面,大多時候就去垃圾桶裏翻,過期的,發馊的,別人吃過的,只要能填跑肚子,他什麽都吃。

還跟惡狗搶過吃的,腿上生生被咬下一塊兒肉,過了很久很久才長好。

“所以有回從臺球廳出來碰到一只狗,你會怕。”

“不是怕,只是習慣性的反應。”

哪怕那處已經漸漸愈合,幾乎淡的連疤都看不到,卻還是讓他在看到狗的時候會下意識的讨厭。

“不過我挺幸運,這之後就轉了運。”

沒過多久就是冬天,那年的冬天特別冷,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覆下,将整個城市都淹沒,積雪深到一腳踩下去能遮了人膝蓋。

他渾身上下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身下唯有一層報紙,數九天的寒風呼呼的順着橋洞刮進來,像怒吼,刺在人身上如同刀子,骨頭縫兒裏都浸滿寒意。

他蜷縮成一團發了高燒,只覺得意識燒的一片迷糊,眼前的一切都泛了白,像是去往天堂。

空白間,他仿佛看到劉淑萍的臉,她在一片白光中朝他走過來,說媽媽回來了,來接你回家。

他臉上帶着僵硬的微笑閉上眼睛,整個世界陷入漆黑。

再睜開眼,是在趙帥家,沒有劉淑萍,也沒有一眼望不到頭的大雪。

王麗待他很好,比自己親兒子很好,在那裏他身體一點一點好起來,漸漸長高,長壯,漸漸看起來和同齡的孩子沒什麽差別,甚至還要更高一點。

王麗送他去讀書,他從小到大沒念過書,拼音不會,連字都不會寫,學校裏的人嘲笑他,他就全部都打回去。

晃了五六年,逃課逃了一半,怕王麗傷心,勉強耐着性子學會寫字。

長到十五歲,家裏忽然來了人,穿着他只在電視裏見過的名牌,光鮮亮麗,高不可攀,對他說是他的親生父母。

他在泥濘裏掙紮着活到十五歲,最難的時候都沒見他們出現,如今寥寥幾句話,就想讓他跟着回去。

他不稀罕,連人帶東西轟出去。

那兩人一年間又來了數次,他從來沒給過正眼。

直至十六歲夏天,這兩人再來,說家裏多好多好,還會有一個哥哥陪他,還帶來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你。”

那股清冷感,哪怕時隔九年,只一眼,他就辨出是當年的那個小孩兒,劉淑萍一聲聲肝腸寸斷喊着名字的那個小孩兒。

于是他終于開口,問了王麗關于當年的一切。

鄰裏鄰居,無人不知劉淑萍當年荒唐事。

他這才知道,劉淑萍當年為了自己家的孩子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把他跟那個孩子做了替換。

原來,他才是該擁着繁華富貴長大的人,陳年只是偷走了他的人生。

他恨劉淑萍,可他找不到劉淑萍,連質問一聲都做不到,可滿腔恨意,數年之間從未間斷,又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抵達頂峰。

那一回,他答應了梁芝陳柏,跟着他們跨越千裏,去了北市。

“後來的一切,你就都知道了。”

所以十六歲周烈來家裏,從踏進門的那一刻便極盡侮辱。

他曾以為他是個瘋子,現在再想起,那一件件惡劣的事,如隔靴搔癢,如何能纾解心中恨意半分。

如果換成是他,積攢十六年的恨意,絕對不止如此。

眼前這個人,太好了,好到明明帶着滿腔恨意,最後卻依舊願意放下一切奔向他。

他沒見過親生父母,沒有過被人堅定選擇無條件偏袒的愛,可周烈全給他了。

他給了他,世界上最好的愛。

他沒什麽能回贈,只能給周烈一整個永不缺席的餘生。

陳年将周烈緊緊扣進懷裏,如同幼時夜裏做噩夢梁芝安撫他,手一下一下輕輕拍在周烈後背:“沒事,過去了,以後有我了,我永遠都在。”

如果世界不愛你,我來愛你。

第 125 章

一切徹底安靜下去,連窗外的鳥叫蟲鳴都消失,快要睡着之際,陳年又想起什麽,迷迷糊糊的問:“那你後來還有見過劉淑萍嗎?”

“沒有。”

最後一句話說完,兩人相擁睡去。

誰都沒想到,時隔半年,會再見到劉淑萍。

恰逢剛訓練結束,周烈跟隊裏人打了招呼,從學校回華庭。

剛走出訓練室幾步,迎面一個女人擋了他去路。

女人四五十歲的年紀,卻滿臉皺紋,骨瘦如柴,身體佝偻下去,乍一眼看過去,像六七十歲的老婦人,頭發花白成一片,顫巍巍在夜風裏飄着。

周烈隐約覺得眼熟,卻又認不出來,只蹙了眉:“什麽事?”

下一秒,卻聽女人開口:“小烈,是我,我是媽媽。”

帶着哭腔的嗓音,好像一瞬間将時間拉回至十年前,無數個深夜裏,劉淑萍就是這樣哭着。

心底劇烈晃動,周圍一切都像是霎時遠去,只餘下眼前這一道人影。

周烈定定的看着,目光從那張臉上細密的皺紋裏一寸一寸看過。

哪怕再無法相信,可他沒法否認,眼前這個看起來老的不成樣子的女人,确實是劉淑萍。

将他抱來養大又扔在無人大街的,他找了數年,都沒能找到的,所謂的母親。

手腳像是被釘在地理無法挪動半分,心底泛起滔天巨浪。

不敢相信,找了這麽多年的人有朝一日會出現在眼前。

可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出現,在他沒有飯吃的時候沒有出現,在他鬼魂野鬼飄蕩在街頭的時候沒有出現,在他差點凍死在冰天雪地裏的時候沒有出現,在他需要她的每一個時刻,都沒有出現。

偏偏等他長大了,能好好生活了,出現了。

他不需要。

不需要一個抛棄者的愛,也不需要一份遲來數年的愛。

不知過了多久,四肢百骸終于慢慢冷下來,眼底的眸光也染上一片生冷,周烈扯出一抹譏諷的笑:“你來幹什麽?”

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劉淑萍愧疚,亦茫然無措,想上前抓住周烈的手,又停在半空,最後局促收回,嘴唇動了動,喃喃:“我,我在電視上見到你,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沒什麽想跟你說。”

“小烈,媽媽只是……”劉淑萍擡起頭來怔怔看着他,渾濁的眼淚凝滿淚水:“想跟你道個歉。”

“道歉?你走的那年我九歲,道歉,有用嗎?”已經愈合的傷口像是再度被人劃開,周烈只覺得荒唐到好笑,他擦着劉淑萍走過:“我不想再見到你,別再來找我了。”

說完,周烈揚長而去。

走出幾米,卻又聽到身後傳來劉淑萍喑啞的聲音:“小烈,我得癌症了,沒幾天了……”

周烈腳步遲滞,最後卻還是頓住。

學校外的咖啡店裏,周烈給劉淑萍點一杯熱飲,又給自己點一杯冷飲。

兩人相對而坐,半晌無言。

周圍人來來回回,外面街角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将劉淑萍那張臉照的憔悴一片。

喝掉半杯冷飲,周烈終于找回理智:“想說什麽,說吧。”

“小烈,媽媽,這些年對不起……”

九歲抛棄,一句輕描淡寫的對不起。

周烈想嘲諷一句,卻又說不出話,心裏像堵了一團氣,上不去下不來,心口恨裏混着疼,難受的像十歲那年在趙帥家醒來睜眼對上的卻不是劉淑萍的臉。

劉淑萍看着他臉上的冷,哽咽一聲:“小烈,媽媽當年實在是沒辦法,但凡有辦法我也不會……”

“是,你是沒辦法,所以你寧願把九歲的我扔在街上也要嫁去李家,你肚子裏的那條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也對。”指尖被杯壁浸的一片冷,周烈垂着眼,眼底一片薄涼:“他是你親生的,我不是。”

“所以哪怕我小時候就算是被那個畜生打死也要護着你,就算是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也要賴在你身邊巴巴叫你一聲媽,可你轉身就能把我扔下,整整十一年不聞不問。”

“媽,好一個媽。”

劉淑萍想否認,卻發現根本辨無可辨,從她将醫院把周烈抱走那一刻,這輩子她就再也還不清這筆賬。

是,她不是人,她殘忍狠心,周烈跟着她挨了七年打,一頓飽飯沒吃過,一天學沒上過,到九歲,一切都好起來,她撂下周烈離開,這些年一次都沒敢回頭看。

“對,我有罪。”劉淑萍擡手捂住眼鏡,眼淚卻還是大顆大顆從指縫中露出,打濕了她幹枯的手:“所以我現在遭了報應。”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小烈。”

“我不配當你媽,你恨我吧。”

“恨太輕了。”周烈別開眼,不想看到劉淑萍的模樣:“這些年,我已經恨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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