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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糖

? 宋思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在管家的指引之下,在書房找到了蘇斐的身影。

以往她見到的蘇斐,無一不是溫雅而清貴的,雖然看似溫和,但是卻透着一種距離感。而此時的男子,罕見地穿了一襲玄色對襟棉袍,腰間配着金縷雙盤扣腰帶,襯的整個人越發的筆挺而端正,隐隐透着一絲霸氣。

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古人誠不欺也。

宋思擦了擦嘴邊的口水,伸手敲了敲門。只聽叩叩叩的三聲,男子身形一頓,陡然朝她看來。

墨黑色瞳仁似兩顆絕無僅有的寶石,閃着深沉而靜谧的色澤,當那一對眼中印刻了某人的影子,那一閃而逝的光亮璀璨的讓人不敢逼視。

女人忙将頭低了下來,堪堪穩住了手裏端着的藥碗。

要命,剛剛光顧着美色,差一點就将她的苦心白費了。

她深深籲出一口氣,跨過門檻,小心翼翼地邁了進去。到了蘇斐身旁,她彎腰将藥碗放在了書桌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桌上堆着的一疊疊軸子上。

“阿斐,這麽多卷軸,你什麽時候才能批完啊?”

原來,阿斐一天中的大半時間都耗在了書房裏,難怪她見不到他的人影。

蘇斐将手上的卷軸放在一旁,轉而端起了藥碗,輕輕吹了吹表面漂浮着的草藥,道:“批得完,都是些生意上的事項。”

宋思聞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男子擡眼看了她一眼,手上的藥碗重新放回了桌上,見宋思動了動嘴唇,他又是一笑,往旁邊挪了挪,伸手拍了拍挪出的空位,“阿姐,坐到我身邊來。”

噗——

這個座位那麽窄,她的屁股又那麽大,尺寸不對啊,難不成要她坐在他腿上?

真是的,羞死個人了。

宋思伸手搓了搓僵硬的臉皮,依言坐在了蘇斐指的那一寸之地。因為太過擁擠,兩人必不可免地屁股挨着屁股。

蘇斐本來不過是臨時起意,也沒有料到會成這個窘況,然此刻再讓宋思起身,未免有些不合時宜。兩人各懷鬼胎地坐了片刻,女人忍不住起了心思,頂着個大紅臉回過頭:“阿斐,我喂你喝藥吧。”

“額,好。”

男子君子地往旁邊移了一點,只有半邊屁股挨到了軟墊之上。宋思似毫無所覺,端起了藥碗,也跟着往他身邊靠。

蘇斐無奈,側過頭,剛想說些什麽,女人眼明手快地将一勺子藥汁塞進了他的嘴裏。

由于沒有防備,男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怔忪,外加含着勺子的動作,看上去無辜極了。

宋思看的眼冒紅心,當即又給他喂了一勺,蘇斐也乖乖地吞咽了下去。如此一番,滿滿一碗的湯藥很快就見了底。

這麽難喝的湯藥,蘇斐能面不改色地喝完,也是一種本事。當然,宋思剛放了血,在美色面前還能跟沒事人一樣兒,更是一種本事。

不過,蘇斐雖然神色如常,宋思卻舍不得他嘗那苦味。幸好,她早有準備,只見她從袖子裏順手一掏,變戲法似得掏出了一包油紙包裹着的方狀物。

蘇斐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揚了揚眉:“這是什麽?”

女人自得一笑,咧着嘴打開了油紙,卻是幾塊疊的四四方方的方糖,模樣讨喜,晶瑩剔透。

她獻寶似得将方糖捧到了他的眼前,眼底藏着一抹期待:“阿斐,你嘗嘗,很甜的。”

此時的她,只顧着讓蘇斐含塊放糖,好去掉嘴裏的苦味,卻不知自己在對方的眼裏是何光景。

蘇斐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宋思,有着平凡的五官跟普通的眉眼,由于面癱的緣故,她的嘴角終年朝下,顯得有些生硬。而現在,她就頂着這幅外表,睜大着眼珠子瞧他,那雙黝黑的眸子熠熠生輝。

真是越看越順眼啊。

男子眉頭一舒,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意,修長的手指伸出,指尖一挑,那抹晶瑩就落到了指尖。

在女人灼亮的注視下,蘇斐将那塊方糖含入了嘴裏。

方糖的味道,甘甜,清冽,甜而不膩。

蘇斐一向不喜過甜的東西,如果不是宋思給的,他是不願吃的。可以說,他也是第一次吃方糖。

嘴裏清甜的滋味,似乎能順着食道流淌進心裏。

他心一動,不由自主地又拿起了一塊方糖。可是,他似乎忘了,他嘴裏的方糖還未化去,這麽一來,他嘴裏就有兩塊方糖了。

宋思瞅了瞅他鼓起來的腮幫子,在他伸手來拾取第三顆方糖的時候,她果斷将剩下的兩顆方糖沒收了。

這還不算,對上男子稍顯委屈的黑眸,女人義正言辭地道:“糖不能多吃,會長蛀牙的。”

蘇斐聽言,讪讪地收回了手,有些無力地解釋道:“方糖很好吃,就忍不住想多吃幾顆。”

他沒說的是,方糖的甜味能夠沁到他的心底,他便想一次性多嘗幾顆,讓那股甜味發酵的更久一些。

很久很久以後,回憶起這一幕,他才恍然,讓他甜的不是方糖,而是給他方糖的人。

***

阿斐說要給她做一些衣服,隔天一早,就有專門的裁縫給她量體裁衣來了。

彼時,宋思沒睡飽,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

制衣師傅在一旁拿她當面團使,搓扁揉圓,忙得不亦樂乎。末了,那三十大幾的女裁縫摸了摸自個兒渾圓的肚子,一臉羨慕地道:“還是年輕好啊,瞧這小蠻腰,跟柳條一樣細啊。”

雖然明知道這女裁縫是在拍她馬屁,宋思依然聽得心花怒放。

女裁縫心思活絡,即使宋思面癱,她依然能看出她面癱之下那顆騷動的心,當下一拍即合,又是一通馬屁。

如此這般,半天的光景很快過去。女裁縫走後,宋思覺得有些累,便想回房歇息一下。這時,管家過來傳話,說是蘇斐叫她過去一趟。

宋思沒想到阿斐這會兒會來找她,當即振作了精神,由着管家帶她去了蘇斐那裏。

到了書房,等管家進屋通報了一聲後,宋思才理了理衣擺,低眉順眼地走了進去。

宋思明白,在外人面前,禮數還是要有的。

這一次,蘇斐沒有在辦公,而是雙手擱置在膝上,一臉含笑地目視着她向他走來。

看那架勢,顯然是在等她。

宋思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才硬着頭皮走了上去。

阿斐叫她過來,不會是因為她犯了什麽錯吧?

這個想法剛過腦子,前方就傳來了端方悅耳的嗓音:“阿姐,過來坐。”

咦,真是好事天天有啊。

宋思猛然仰起了腦袋,樂颠颠地走到了男子身邊,剛要坐下,目光順着蘇斐的手勢落到了椅子上——

這,這椅子怎地長了一倍還有空兒,叫她怎麽與阿斐相依相偎啊。

她耷拉着肩膀,默默地坐在了男子的身邊,胸口生出了無限的傷感之情。

沒容她回味一下昨日的“肌膚之親”,身旁的男子又道:“阿姐,我今日叫你來,是想商量一下我們的婚事。”

宋思陡然坐直了身體,幹巴巴地說:“婚事啊,你……你看着辦就好。”

她在洞府的那一場婚宴,就差臨門一腳了,沒有拜過天地,他們夫妻之間的名分,終究還是名不正言不順。既然阿斐有心圓了他們之間的遺憾,她樂得順水推舟,将事情統統交由他來辦。

身旁的男子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如蕭蕭落木:“對了,剛裁縫走之前,跟我彙報了你的身型尺寸。”他話一頓,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阿姐,是不是我做的飯菜不合你心意,這才幾天,你怎麽瘦的這麽厲害?”

宋思沒想到蘇斐會問起這個,她下意識地将左手收到寬大的袖口,随口掰個理由道:“想來是水土不服吧,阿斐你知道的,我沒有在山下長住過。”

蘇斐聽了,眉眼之間閃過一絲歉意:“阿姐,是不是我讓你下山,叫你為難了?”

“沒有的事,這裏有人伺候,我開心着呢。”宋思連連擺手,極力否認。

看着她目光裏的惶急跟忐忑,蘇斐繃緊的心一松,臉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柔了下來。

“阿姐,你且等等,等過一陣子,我便将這山莊轉手給他人。”

宋思知道這山莊也算是他的心血,見他這麽輕巧地說出要轉贈給旁人的話語,她一急,聲音都有些發顫:“阿斐,我在山下呆得住,你別為了我——”

“不是。”蘇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神色認真而堅定:“我下山的這麽些年,也有了一些積蓄,夠我們花個幾百年的了。阿姐,我想帶你到處走走看看,等累了,我們就回淩雲峰,你說好不好?”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一時忘了言語。

眼前的男子,說起這段話時,深沉似海的眸裏泛起了淡淡的漣漪,金燦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镌刻成了一副溫暖的剪影。

她的阿斐,在跟她構建未來呢。

宋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許久,她才緩緩地說了聲好。

陽光太溫暖,她卻想要流淚,果然,太幸福了,會想要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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