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下)
? 宋思怕他擔心,搶白道:“先前不小心被一只野獸咬傷,傷口早就不疼了,過一些日子,就會自己長好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都已經過了百年,她放血後的傷口還沒長好,她歸結于那老和尚布得結界的原因。
蘇斐不答,只是緩緩将她的袖口拉好。
左手一得到自由,宋思下意識地将手背到身後,僵刻的面容上泛出了一絲笑:“阿斐,你造出了這麽間雅舍,是不是為了等我回來啊。”
她被關在淩雲峰之時,跟那和尚約好,等阿斐醒來,就告訴他她去雲游去了,好叫他在山下安心養傷。
因而,此時阿斐對她态度冷淡,她可以理解。
想到此,她用另一手扯住了男子的指尖,搖了搖,有些讨饒地說:“阿斐,我不應該不告而別的,你原諒我好不好?”
蘇斐似乎嘆息了一聲,掙脫開了她的手,轉身看她:“阿姐,你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事,我都曉得。”
“啊?”
宋思不明所以,面癱着臉,眨眼着眼,模樣看着有些傻。
“阿姐,我知道你胳膊上這些刀口是怎麽來的,我也知道你這一百年去了哪兒。”
宋思聽得更不懂了,但還是笑着說:“阿斐,你說的是什麽意思啊,我怎麽聽不明白啊。”
“我根本沒有得病,只不過是使用了幻術,讓你以為我生了病。那道長其實是我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做了一場戲,好讓你心甘情願地被封印在淩雲峰上。”
宋思漸漸收了笑,面無表情,“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蘇斐垂眸看她:“心慈自小便有頑疾,我知道她活不過十八歲,世上無人能夠救她,我便想到了你。”
宋思點了點頭:“所以你回來,是為了救她對嗎?你用你的虛情假意,來騙我心甘情願,我費盡心血熬制的那一碗碗藥,你都是給孟心慈喝的,是不是?”
男子張了張嘴,輕聲呢喃:“對不起。”
女人複又重重點了點頭:“你是應該跟我說對不起,可是我不會接受。一直以來,我從沒有勉強過你什麽,我沒有勉強你愛我,也沒有勉強你娶我,我甚至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就連等待,也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她擡起眼,努力睜大了眼睛,想要好好看清他一次,可濕潤的水汽阻隔了她的視線,面前的男子近在眼前,卻又隔得她很遠。
一切早有預料,只是她身處美夢之中,又如何舍得醒來。
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從眼中滑落,女人怔了一怔,手忙腳亂地去兜住那一顆顆的珠子。
察覺到男子的靠近,她大步往後退了一步,大聲制止道:“你別過來。”
她轉過身,背對着他,背部挺得筆直。
“我從不知道什麽寂寞,是你給了我寂寞。你知不知道,我被封印在洞府的那些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我一天天,一年年地等待着,滿懷期待地等待着,我以為,這一次,你能陪我到地老天荒,可我等來的,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似乎自認識你來,我的生命便只剩下等待,我以為杜婉芸死了,你就會回到我身邊,可你終究是不願意。也許,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沒有什麽是永垂不朽的,包括感情。”
女人說着說着,想笑,可卻笑不出來。
身後的蘇斐沒有出聲,宋思知道他還在,可眼中的淚珠止都止不住,仿佛要将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幹了。
風簌簌地吹,花海搖曳中,有什麽聲音怯怯地響起:“阿斐。”
兩人都怔了一怔,宋思回過頭,卻見那座精舍的門口探出了個身子,嫩綠的襦裙,花兒一般的容顏,眉眼之間有些眼熟。
宋思的記性突然變好了,她想起孟心慈到底像誰了。
原來兜兜轉轉,蘇斐一直沒有忘記過杜婉芸,如此執着地尋找着杜婉芸的轉世。
蘇斐見到她看孟心慈的目光,似乎有些忌憚,生怕她如百年前提刀搶親那樣,對孟心慈起了殺心。因而,他讓和尚封印她,也是為了孟心慈的安全考慮。
宋思又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她扯了扯嘴角,将發髻上的那支白玉簪子扯下,“很久很久以前,你跟我說的那個承諾,你肯定是不記得了,現在你有了如花美眷,那個承諾就不算數了,我也……不會等你了。”
她說的雲淡風輕,木着個臉,眼淚卻仍在流淌。以前,她一直渴望能夠好好笑一次或者哭一次,可真當哭了,她才明白,什麽是傷心欲絕。
——阿斐,你可不能再讓我傷心了。
——阿姐,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負你。
他的承諾言猶在耳,可他的心卻變了。
不,應該說,她從沒有看透他的那顆心,那顆從她的身上生生摘下的一顆心。
蘇斐覺得心口刺了一下,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消失了一樣,心突然空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撫住了胸口,擡眸瞧去,卻見女人面癱着個臉,毫不猶豫地将那支白玉簪子扔在了地上。
玉質的簪子斷成了三截,頂端的珠花飛濺起來,尖利的棱角劃破了他的臉。
他似感覺不到痛一般,徒勞地想去拉她的手。
“阿姐……”
“不要叫我,我從不是你的阿姐。”女人擡頭望着碧藍的天空,經過淚水洗淨的瞳仁,看到的天空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來的幹淨透明。
“恭喜你,你終于将我的愛耗盡,我以後,再也不會纏着你了。”
她不知道,當她看着天空說出那一番話時,她的雙眸寂寞如雪。
一直以來,蘇斐都知道宋思是他割舍不下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她,可他知道,他的心底住着一個人。
那個人,有着這世界上最溫暖的笑容,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山花都開遍了。
他一直堅信着,他要去找她,找他夢中的那名女子,直到遇見了杜婉芸。
那與他夢裏毫無二致的笑靥,一下子擊中了他的心房。
可這千百年來的糾纏,他到底還是将宋思放上了心。
“阿姐,那你……打算去那裏?”蘇斐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可他還是問了。
女人沒看他,“遠方,我也不知道的遠方,你永遠……到不了的遠方。”
宋思知道,她到不了遠方,因為,她就要死了。當看到孟心慈還活着,她便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滿心歡喜的下山,結果卻是一場空,這個結果她始料未及。
她硬撐着最後一口氣,回到了淩雲峰,回到了蘇斐給她蓋得那間屋舍。
身下是軟軟的褥墊,女人躺在了木質藤椅上,搖啊搖,搖啊搖。陽光從窗沿裏滲了進來,照在她臉上,泛起星星點點。
女人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心想,這一輩子,終究是太長了,她也活夠了。
也許是感受到了主人生命的隕落,昔日世外桃源般的洞府也有了崩塌的跡象,陽光被切割成了碎片,岩壁裂開了一道道裂痕,生機勃勃的玉蘭花頃刻間燃起了一片火海。
閉眼沉睡的女人似毫無所覺,雙手阖在胸前,面容素白,靜谧安詳。
就在她即将被火海包圍的剎那,岩壁突然被撕開了一條口子,一只通體雪白的巨獸破門而入。
宋思費力地睜開眼,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麽,然沒等她眯開眼,身子忽被高高地抛起,随即落在了軟軟的物什上。她雖沒力氣睜眼了,但鼻子還算靈敏,聞見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她便知道,淩烨來了。
百年不見,淩烨似乎又長大了些許。
女人靠在它的背上,風從她耳邊掠過,刮得耳朵有些疼。
她努力抱緊了淩烨的肚子,閉着眼,絮絮叨叨着:“淩烨,這百來年,你怎麽也不想着回來看看我,我好歹也算你半個主人啊?”
“喵。”你不是有蘇斐了麽,我回來做什麽。
宋思蹭了蹭它軟軟的毛,徑自道:“淩烨,你來的真不是時候,不過,臨死之前還能看到你,我很高興。”
淩烨努力地奔跑着,沒吭聲。
女人也不是真要它說話,又自顧自地道了一些家長裏短。
就如他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她負責說,他則負責傾聽。
到後來,女人有些乏了,聲音低了很多:“淩烨,謝謝……你。”
不知什麽時候起,淩烨停下了步子,轉過頭,用那雙碧綠的貓眼,安安靜靜地瞅着她。它比百年前又大了好幾倍,也更威風更漂亮了。
宋思勉強睜開了眼,對它露出了一個虛幻的笑容:“我以前一直偷偷幻想着騎、在你身上的場景,那一定很威風,謝謝你……圓了我的心願。”
淩烨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臉頰,女人見狀,吃力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淩烨,再見了。”
“喵。”
它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直到身上的重量越來越輕。
淩烨眨了眨眼,一滴透明的淚,從它的眼眶滑落——
“喵。”
*** 尾聲
幽冥河畔,火紅色的曼珠沙華開的荼蘼。
老妪駝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在黃泉路上。她是一個負責巡邏的鬼差。
途徑幽冥河岸時,她又看到了那個身長玉立的男子。
男子的容貌是極為出色的,只是他的眸間藏着一絲憂郁,不知又是哪個傷心人。
這已是她這個月第三次見到這名男子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駝着背走上前去。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她臉上深深淺淺的紋路。她咧了咧嘴,蒼老的聲音有着被石子摩擦過的沙啞:“這位小兄弟,我瞧你一直站在這裏,可是在尋找着什麽?”
男子回過頭來,定定地看向她:“嗯,我在尋找愛。”
“愛?”
男子點點頭:“有人給了我這世上最真最純的愛,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我得把它找回來。”
老妪“哦”了一聲,其實有些沒聽懂。
她指了指遠方,跟他道:“那你繼續找吧,我去工作了。”說罷,老妪弓着背,小幅度地踱着步子,慢吞吞地離開了。
男子沒有回身,目光仍然定在了老妪的身上,久久不曾離開。
他的心上住了一個人,他知道,他終于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