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問題之五十四
眼前是一片森林。
參天的樹木遮蔽了溫暖的陽光, 林間一片寂靜, 連鳥鳴聲仿佛也消失不見了。
沒有誰會将面試的場地設立在這種地方的。
小魚忍不住側頭看着拉着她手臂的笑面青江, 對方也微微回過了頭，然後，像是在安撫他一樣，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沒事, 別擔心。”他這樣說着，手從對方的手臂上滑了下來，拉住了她的手“還好那個地址不是本丸……”他想了想, 又看了看仰頭注視着他的小魚，手微微拉緊了一些。
“我覺得你大概應該是猜到了，這次煙火大會的舉辦方，就是之前我們在演練的時候遇到的那個審神者……”
小魚默然無語的往他身邊靠了靠，她微微皺起了眉, 思考了很久之後, 才小聲的問了一句“我給你添麻煩了嗎？笑面閣下？”
笑面青江倒是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他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 似乎在思考着究竟要不要皮一下。
但是最終, 他還是低着頭，輕輕摸了摸小魚的頭發“沒有，怎麽可能呢？”
先不管這次是我主動要跟過來的，哪怕是你拜托我的事情，我也不會感覺麻煩。
對于同僚無比溫柔而耐心的笑面，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現在無比慶幸自己在遠征之後沒來的及去換衣服, 因此将本體也帶在身邊。
身後的傳送裝置在他們到達這座森林的時候就消失不見了，小魚還試圖去周圍尋找了一圈，但是卻什麽也沒有找到。
笑面青江微微皺着眉，他仔細的觀察着周圍，然後偏頭對小魚說“有些奇怪……”
小魚嗯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被傳送到陌生的森林裏這件事是很奇怪。”
“不……我不是說這個……”笑面青江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卻還是被小魚異常嚴肅的表情給逗笑了。他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擡手遮住了嘴唇，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小魚仰頭看她，嘴唇微微抿起，不知道為什麽像是有些委屈。
“嗯，沒錯……”笑面微微将手拿開了一點，歪着頭目光柔和的看着她“雖然這件事也很奇怪，但是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對方将我們傳送到這座森林裏，自己卻一直沒有現身呢。”
“……”你前邊那句話是在敷衍我對吧，我聽出來了！
笑面青江想了想，然後突然再度伸手拉住了她，壓低了聲音對她說“總之其他的一會兒再解釋，我們現在還是離這裏遠一點吧。”
小魚當然沒有意見，她剛剛還想和笑面青江商量一下究竟該從那一邊走，卻發現對方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拉着她，朝着森林的最深處走去。
“……等……等等？我們就這樣随便走嗎？”
笑面青江側頭看了她一眼，他微微露出了帶着些許狡黠的笑意“安心吧，不會把你帶到奇怪的地方的。”
“……”小魚默然無語，心想之後還是再拉着他去數珠丸殿那裏抄抄佛經好了。
笑面青江帶着小魚輕車熟路的穿過小魚連方向都分不太清的樹林，很快就來到了一個斷崖旁邊，他回身看了看身後，在确定沒有人追上來之後，松了一口氣，但是很快，他就又再度嚴肅了起來。
“一直沒有出現，反而讓人有些不安啊……”
小魚探出頭朝着懸崖下面看了一眼，懸崖看上去很高，一眼望不到下面。她回過頭，表情複雜的指了指下面“我們難道要爬下去嗎？”
笑面青江點了點頭，他想了想，然後溫柔的說道“沒關系，我會帶你……”下去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然後就看見小魚已經蹭到了懸崖旁邊，将樹藤綁在了自己身上，安靜的回頭望着他。
沒想到對方完全沒有害怕，笑面青江也不由的噎了一下。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走過去站在小魚身邊，轉過身将樹藤捆好。在向下跳之前，他還是轉頭看了看躍躍欲試的小魚，伸手将對方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向下跳躍的失重感并沒有讓小魚害怕，懸崖下的風也被笑面青江寬闊的身軀所阻擋。她努力從大脅差的懷抱中探出頭來，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其實我覺得……我們可以一點點的往下爬。”
她的話剛剛說完，樹藤就被放到了頭。小魚覺得自己的腰被狠狠一勒，她擡眼看了一下笑面青江，發現對方也露出了同樣的忍痛的表情。
少年啊，早知如此，你何必這樣傷害自己。
小魚沉沉的嘆了一口氣，她本來想要努力控制住自己在半空中飄蕩的身形，但是卻沒有成功。笑面青江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抓住了樹藤，用腳頂住了石壁，勉強控制住了身體。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笑着說“畢竟我們是在逃命，慢悠悠的爬下來可不行啊。”
對哦我們在逃命，完全沒有實感呢……小魚心情複雜的別過了臉。
笑面青江用力攀上了岩壁，他在周圍看了看，然後帶着小魚勉勉強強的爬到了不遠處的一小塊還算平整的位置。
他解開了身上的樹藤，然後伸手揉了揉肩膀“還有一小段距離，不過比起上面要好爬很多，我們小心一點。”
小魚點了點頭，然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感嘆了一句“你對這裏真熟悉啊……”
“嗯，因為有一段時間經常來嘛。”笑面青江這一次倒是沒有隐瞞，他幹脆坐在了石壁上，臉上隐隐露出了有些疲憊的神色。
“我原先就是生活在那座本丸的”他曲起腿，向下望着鮮花開遍的崖底。
“你大概也發現了，那座本丸的付喪神就像是工具一樣，那是因為主公認為，相比起擁有情感，刀劍還是不被情感束縛要更加強大一些。”
“所以……她就将手下的刀劍養成了情感單薄的樣子？”
笑面青江點了點頭“雖然我們生來就是為了被人使用的，但是變成人之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重新學習。”
宛如初生的嬰兒一樣，純淨而無暇，因此才會更加容易染上顏色。
“那位主公一直想要擁有一個戰無不勝的本丸，不止是在本丸所在的那個區域，而是成為所有審神者中最出色的哪一個。”
因此他們不斷的出陣，不斷的訓練，然後成為了現在的這個樣子。
笑面青江伸手指向了遠處“從這裏看，這條路很美吧？但是，沿着這條路一直向下走的話，就是我們的訓練場。我們偶爾還會在山崖附近進行對敵的模拟訓練。”
然後，被禁止有過深交流的同僚們，每次也只能在戰鬥中，用刀刃相互了解對方。交談玩耍全部禁止，宛如一個限制了自由的地獄。
“……”小魚沒有接話，她現在總算明白了為什麽笑面青江會對這裏這麽熟悉，她微微垂下眼眸，伸手磨蹭着石壁。
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次演練，作為那位審神者刀的笑面青江明明就站在對方面前，對方卻并沒有認出他。
她用謊言演繹了一個苦情的劇本，卻并不知道她劇本中的主角，就在她的面前，和他曾經的同僚進行着演練。
被鍛煉出的，冷情的付喪神，和看似對屬下充滿關愛的審神者。到底是那一方更薄情呢？
笑面青江擡眼看了看天色，然後伸手拍了拍小魚的肩膀“天突然陰了，恐怕一會兒會下雨，我們還是早點下去吧。”
小魚沒有意見，她小心的跟着笑面青江爬下了山崖，然後問道“我們現在，難道是要去訓練場嗎？”
“嗯？”笑面的唇角微微挑了起來“不，怎麽可能，要是遇到了我以前的同僚，可就麻煩了。”
那為什麽要到山崖下面來？小魚有些不解，她頓了頓，然後再度問道“那，我們要去哪呢？”
“當然是去本丸。”
“……”不是，你說什麽？我沒有聽懂……
她向後退了一步，朝着笑面青江做出了暫停的手勢“請先等一下，不是說遇到您以前的同僚就糟糕了嗎？”
“是這樣沒錯”笑面故作苦惱的嘆了一口氣“但是，要找到回本丸的傳送裝置，只能去K421本丸了，這邊的傳送裝置一旦被隐藏，除非是審神者親自打開，否則是不會再出現了。”
不僅是想要擁有第一的本丸，那位大小姐對外還要一直保持着一副好主公的樣子，因此，這個作為培訓基地的地方，是一定要隐藏起來的，畢竟毫無休息時間的進行訓練，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時之政府所允許。
小魚對于笑面青江一直十分信賴，雖然對方是不是就要說出一些讓人心情微妙的話語，但是在小魚心中，這位曾經斬殺過幽靈的大脅差，溫柔而可靠。
更何況，她從來不曾因為恐懼而停止腳步。因此，即使在心裏吐槽着這可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她也還是鼓着臉跟在他的身後。
不過兩個人剛走了沒幾步，天空就開始滴起了雨滴。
先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幾滴，但是後來突然就變大了起來。笑面青江連忙拉着她跑到了一個離他們最近的山洞裏。山洞十分狹小，兩個人不得不緊緊的挨在一起，才能保證自己不被雨水打濕。
但是今天偏偏有風，散落的雨被風斜着吹進了山洞裏，小魚伸手将飛到臉上的雨水擦去，然後頭上就被罩上了一塊白布——那是笑面青江的白衣。
微微朝下的白衣将雨水徹底遮蔽了起來，小魚有些詫異的回過頭，發現笑面青江也在看着她。他綠色的劉海已經被水打濕，軟軟的趴在額頭上，黏在了一起。
他一直被遮起來的紅色眼眸此刻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在白衣的暗影之下，亮的有些過分。
他的手臂從小魚身後繞過，形成了一個像是擁抱着她的姿勢。小魚愣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接過了自己這邊的白衣。
笑面青江松開了手，又将白衣往前拉了拉，這才若無其事的看向外面。因為空間太過狹窄，小魚隐隐有些局促，她支支吾吾了很久，然後選擇了最為老套的話題“這雨什麽時候能停啊？”
鬼才知道它什麽時候能停。
小魚對于自己的對話技術感到了絕望。但是笑面青江卻并沒有嘲笑她的對話技術，他輕輕眨了眨眼睛，居然認真的回應了。
“這雨來的這麽急，大概去的也會很快吧。”小魚點了點頭，為了不再說出什麽沒營養的話，她果斷的閉上了嘴，但是她完全不是那種習慣安靜的人，很快，她就又忍不住轉過頭，小聲的問道“我不明白，這次煙火大會的海報，是只發給我的嗎？”
笑面青江露出了一個沉思的表情，他想了想然後說道“畢竟海報的發放也是由主辦方負責的，她恐怕早就調查好了你在哪個本丸，所以只在你的海報上做了手腳。”
但是她也不确定小魚會不會來，大約也只是想要試試而已。而且為了逼真，海報上的時間足足有三天，因此根本無法确定小魚會在什麽時候來。
“按理說，她既然敢将你拉到這裏，又沒有派專人看守傳送裝置，應該是在你身上留了什麽記號，但是如果是那樣，她現在應該早就追來了才對。”
小魚總覺得對方可能會烏鴉嘴，她忍不住按住了藏在衣服裏的本體，沒想到這一舉動又讓笑面青江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果然不管什麽時候，小魚你都很可愛啊，之前跟着你的小奶貓，第二次演練的時候，是不是也跟着你去了？”
小魚一開始就懷疑小奶貓将審神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什麽東西吞掉了，雖然沒有想到還會再次遇見那位審神者，但是擔心有什麽意外，所以小魚就将小奶貓交給了大典太，拜托他一定要看好它——
是知道那個小家夥還是跑出來了。
小魚嘆息着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撒嬌一樣抱怨道“真是的，那個家夥就知道喵喵喵的撒嬌，結果我一心軟就将它也帶過去了，結果回來之後，大典太殿因為它跑掉了消沉了很久。”
笑面青江很想說大典太就算在平時也很消沉，但現在顯然不是研究大典太光世的時候，于是笑面果斷的跳過了同僚的話題，笑着對小魚說“那就沒有錯了，應該是那只小奶貓吞掉了你身上的标記，将标記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因為小奶貓一直跟着小魚，審神者誤以為标記還在小魚身上。但是，現在傳送裝置被觸動，假如她通過傳送裝置殘留的靈力波動确認了傳送來的人是小魚，那麽她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搜尋小魚了。
果然還是要快一點去K421本丸嗎？笑面青江暗自想到，他身體向後傾倒，靠在了堅硬的石壁上。
要不然還是幹脆冒着雨走好了。
雖然表面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笑面的內心卻還是有些緊張，畢竟假如真的遇見了大小姐，他們所需要擊敗的，恐怕還有他昔日的，強大到過分的同僚。
這可真是麻煩啊。他暗自感嘆了一句，然後就打算和小魚商量一下，勇敢的沖出洞窟，迎接大自然的澆灌。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發現身邊的小短劍十分艱難的轉了一個身，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歪着頭朝着石壁看。
“怎麽了？”笑面青江隐隐有些奇怪。
小魚皺着眉想了想，然後支起了身，輕輕觸摸着面前的石壁，在石壁的最下方，有着一個類似于五芒星陣的陣法，陣法很小，一般來說很難被發現。
“這個石壁後面……好像是空的……”
空的？這下連笑面青江也感興趣了起來，他仔仔細細的觀察起了石壁，然後發現了那個五芒星陣。
笑面青江是最早來到K421本丸的付喪神之一，因此他對于那位審神者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他曾經在本丸很多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發現過這個小小的陣法，只要向陣法中輸入審神者的靈力，門就會打開。
這是，只有那位審神者才能進入的領域。
于是笑面青江回過了頭，低聲對小魚說“我們現在有兩條路，一種是按照原計劃，悄無聲息的潛入K421，還有一種……”
“我選第二種”小魚毫不猶豫的回答了，即使逃過了這一次，也無法保證那位大小姐會不會又弄出什麽新花樣來。
所以還不如铤而走險，看看她到底隐藏着什麽秘密。
但是，他們兩個都無法保證是否能夠成功的侵入這個領域。況且無論是否成功，打草驚蛇一定是無法避免的。
這完全就是一個毫無退路的危險選擇。
笑面青江其實更傾向于穩妥的那一個，但是小魚卻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一樣。他搖了搖頭，然後緩慢的抽出了自己的本體“雖然沒有能夠成為禦神刀，但我的靈力可也是不可小觑的呢，這扇門，就交給我吧。”
但是小魚卻完全沒有示弱，她也抽出了自己的短劍，眉眼間帶着淺淺的笑意“畢竟是千年的刀劍，雖然別的地方都不太行，但是唯有鋒利堅韌這一點，不輸給別人呢。”
小魚有一件事情沒有說，她是逆理不順的刀劍，因此對于某些同樣違背天理正常運轉的事物要敏感的多，她發現這道石壁的秘密并不是因為它留下了空隙，而是因為小魚感到了從石壁那一端流過的，似有似無的奇怪氣息。
這道石門之後，一定有着什麽難以想象的東西。
她和笑面青江同時揮出了劍。
并且，那種氣息，仿佛在召喚着她一樣，這讓她感到了某種強烈的不安。她向來是喜歡迎難而上的人，因此，她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找到這份不安的源頭。
磅礴的神氣與審神者的靈力陣法相互撞擊，金色的符文從石壁中浮現了出來，碎裂的石塊引起了洞窟的劇烈晃動，小魚毫不畏懼，青白色的劍氣激蕩，在石壁上刻上了顯眼的十字紋路。
将這道石壁擊碎并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兩個人擔心會發生石壁還沒有碎，那位審神者就趕來了的事情，所以手下動作完全不敢停。
終于，原本堅硬的石壁上出現了小小的洞口，小魚彎着腰爬了進去，和她想象的一樣，石壁後面是另一個空間，長長的樓梯一直向下通着，與不知道會通向哪裏。
小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蹲下，微微歪着頭注視着通過洞口向她這邊來的笑面青江。和她不一樣，這個好不容易鑿出來的洞口對于笑面青江來說，實在是有些狹窄了，他好不容易才爬了過來，然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像是脫力了一樣。
小魚十分沒有同情心的笑了出來，她用雙手托着臉頰，笑嘻嘻的盯着笑面看“怎麽樣啊笑面殿，要去健健身讓自己更瘦一點嗎？”
笑面青江對于她這種明明身處危險之地，卻還能笑着和他開玩笑的性格毫無辦法，他微微歪了歪頭，原本一直顯得有些妖冶的面容，此刻卻浮現了一種淡淡的無奈。
他伸出雙手，一左一右的掐住了小魚的臉頰，然後輕輕向兩邊一扯。
“唔……”小魚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她揚起頭，用仿佛含着水霧的大眼睛注視着對方，看上去弱小可憐又無助。
可惜還是沒能激發青江大魔王的同情心，他伸手揉亂了小魚的頭發，然後拉着她的手将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順便還十分貼心的幫她拍掉了身上沾染上的塵土。
“真是的，你好歹表現的緊張一些啊……”他笑着說，眼神卻有些凝重。
“那麽……”他注視着悠長的回廊，微微壓低了聲音“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