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問題之六十九
事實證明, 沢田綱吉對她的了解, 遠比小魚想想的多。擺放在桌子上, 與玻璃紙包起來的顏色好看的水果糖,和外包裝上畫着動物的牛奶糖,都是小魚喜歡的種類。
雖然拿糖招待她這一點總讓她覺得對方像是在對待小孩子。
她随便的拿起了一塊糖,将糖紙扯開, 然後就偷偷的盯着沢田綱吉看。
十年後的好友已然褪去了幼年時期的怯懦,但是周身柔和的氣息卻依舊沒有變,她端起茶杯, 往沙發後面靠了靠,覺得腰際似乎抵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
她的手頓了頓,輕輕眨了眨眼睛,伸手将沙發縫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古銅色的鏈條帶着微小的涼意,橢圓形的挂墜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她只看了一眼, 就将鏈子遞給了沢田綱吉。
“這個落到沙發後面了。”
沢田綱吉微微愣了一下, 他接了過來,将吊墜打開, 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重新将吊墜放到了桌子上。
“這不是我的,應該是十年後的你不小心落下的吧。”
小魚倒是對自己十年後随身帶着的東西産生了興趣,她有些猶豫,但是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将挂墜打開。
那裏面有一張照片。
背景是被白雪覆蓋的本丸,在碧綠色草坪上站立着的付喪神, 大多都帶着笑容。她就站在中間,烏黑的眼眸寧靜而又柔軟。
小魚眨了眨眼睛,覺得有些奇怪,雖然随身帶着照片什麽的也像是她會做的事情,但是這張照片卻并不像是新照的。
照片上的自己還穿着一期一振買給她的小洋裝,小魚覺得,按照燭臺切和一期一振的性格,大約是不會讓她穿着十年前的衣服的。
為什麽要帶着以前的照片呢?小魚隐隐有些奇怪,于是她将吊墜轉了過去,輕聲的問道:“這就是十年後的我嗎?”
她本來也沒有想要得到答案,因為作為刀劍的她,是不會在短短十年有什麽特別大的變化的,但是,沢田綱吉卻微微的笑了起來。
“不,那個是以前的你。”
為什麽會分辨出來呢?小魚茫然的仰頭看他,她微微抿了抿嘴唇,聲音緩慢的詢問道:“你……”
她想了想,覺得這樣直接的詢問有些奇怪,因為她并不知道沢田綱吉是否清楚她并非人類。
于是她将疑問咽了回去,但卻一時找不到繼續下去的話題。
“不知道我失蹤了這麽長時間,大家會不會擔心……啊,你有見過十年後和我一起旅行的人嗎?他們還好嗎?”
雖然覺得十年後的同僚應該不會有太大的不同,但是小魚還是忍不住有些期待。但是,沢田綱吉卻在一瞬間露出了些許茫然的神色。
“你是一個人來旅行的。”他低聲說,“所以我沒有見過你的同伴……就是照片上那些嗎?”
小魚點了點頭,隐隐覺得有些遺憾。
沢田綱吉抿了一口茶,從小魚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時常露出這樣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是這樣的表情,讓小魚總會感到隐隐的不安。
然後突然間,沢田綱吉放下了杯子。
“之前十年後的你給我看過那張照片,說上面的人是經久未見之人。小魚,有些話,對于十年後的你來說也許有些晚了……但是,如果對現在的你說,說不定還擁有着某種轉變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深沉了起來,而後,他擡起手,手指在觸碰到小魚的臉頰之時又收了回來。
“無論如何,選擇你覺得開心的……”溫柔的話語在一瞬間消失不見,重新而來的失重感讓小魚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無力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縮了回來。
什麽叫經久未見之人,難道戰争已經結束了?
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小魚忍不住有些慌亂了起來,但是還沒等她細細的想清楚,她的足尖就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眼眸澄淨的少年眼裏,不知為何閃爍着驚慌的痕跡。他嘴唇微微動了動,輕聲的叫了她一聲:“小魚?”
“嗯?”小魚下意識的答應了一句,“怎麽啦?”她笑着問。
沢田綱吉一時間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背對着祭典的燈火,再度低聲叫了她的名字。
“小魚?”
“……”小魚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聲音像是棉花糖一樣輕飄飄的。
“綱吉?”
沢田綱吉這才像是找到了實感一樣,松了一口氣。
“真是吓死我了,沒想到十年火箭炮居然又壞了。”
小魚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關系,這不是什麽事情都沒有嗎?啊,我還見到了十年後的你呢,真是非常帥氣呢,綱吉。”
“真……真的嗎?”綱吉突然有些結巴了起來,他擡手揉了揉自己的頭發,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真……真抱歉……”細嫩的女孩子的聲音從一邊傳了過來,小魚回過頭,一時間以為自己看錯了。
身穿着功夫裝的小女孩——準确的說像是小嬰兒的女孩子正一臉抱歉的看着她。
她還抓着一個拼命掙紮着的,穿着奶牛裝的小嬰兒,見小魚轉過了頭,她用力将想要逃跑的小嬰兒拉了回來。
“不行藍波,要好好道歉啊!”
“藍……藍波大人才不要!”
之前小魚被撞的時候,對方的速度太快,她的關注點又在鶴丸身上,因此并沒有注意到從她身邊跑過去的兩個人居然是小孩子。
沢田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他眨了眨眼睛,輕聲代替藍波道了歉,“真是抱歉,藍波那個家夥總是這樣。喂,藍波,快點道歉啊,是你的不對吧?”
小魚倒是不怎麽介意,她歪着頭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個自己十分在意的問題。
“說起來綱吉,你應該也見到十年後的我了吧?”
沢田綱吉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微妙了起來,他實在是不會遮掩自己的情緒,因此小魚一下就看出來了。她的心突然就涼了下來,但是卻又無法預測十年後的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是,面前的少年真的會告訴她嗎,他究竟看到了怎樣的自己呢?
于是她遲疑了。
她用手微微拉住了自己的袖口,黑色的眼眸在一瞬間低垂了下來。但是很快,她就又恢複了平時天真無邪的樣子,笑着詢問沢田綱吉說:“那,十年後的我長高了嗎?”
綱吉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因此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奇怪了起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這才模棱兩可的說道:“大……大約是長高了吧,可能高了那麽一點……”
也就是說長高的不明顯喽?還是說他只是不好意思說自己根本沒長高。
小魚的表情瞬間就垮了下來。
“不……不,也有可能是天太黑,我沒有看清楚。”
不……你不用再安慰我了。
小魚一臉絕望,她嘴唇微微動了動,打算再說些什麽,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聽起來微微有些淩亂,不輕不重的擊打在石板路上。
小魚怔了一下,然後立刻就回過了頭。
來人在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住了腳步,他一直以來整理的十分整齊的衣裝卻因為人潮擁擠而弄出了褶皺,就連發絲也變得淩亂了起來。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原本總是無比溫柔的眼眸,此刻卻染上了慌亂的痕跡。
小魚覺得,有那麽一瞬間,周圍的人潮聲在一瞬間全部褪去。她微微握緊了手,臉上卻爆發出了由衷的微笑。
“一期殿!”她歡呼了一聲,然後張開手臂朝着一期一振跑了過去,十分自然的沖到了對方的懷抱中。
一期一振的心跳很快,大約是因為焦急和長時間跑動的關系。他的手似乎微微顫了顫,但又似乎沒有。
然後,他擡起了手,将小魚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太好了。”他低聲說。
小魚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明亮的燈火連成了一片,讓祭典看起來十分溫暖,于是她笑着輕輕拍了拍一期一振的後背,笑容甜美。
“我一點事都沒有哦!”她用細軟的聲音說道,“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一期殿。”
一期一振沒有說話,只是将她更抱緊了一點。他蜜色的眼眸中似乎在醞釀着什麽,但是最後,他只是恢複了平時那個溫柔兄長的形象。
他松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将手搭在小魚肩膀上,細細的打量着她。半晌,他才緩緩說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小魚露出了十分純淨的笑容,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将身後的沢田綱吉讓了出來。
“一期一期,你看我遇到誰了?”
一期一振怔愣了一下,他的情緒一向很克制,因此在認出綱吉之後,也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眉眼柔和的說:“真是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
綱吉有一瞬間的慌亂,顯然被對方恭敬溫和的态度吓到了,他連忙擺了擺手,但最終還是沒有掩飾住自己的喜悅。
“能再次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小魚用手拽了拽一期一振的衣服,興致勃勃的對他說,“多虧了綱吉君,不然我不知道要被人流擠到哪裏去呢!”
一期一振的笑容似乎在小魚的話語之後變得更為真實了起來,他和綱吉道了謝,又再度和他聊了幾句天,然後偏頭看向了小魚。
“我和其他人約好了,誰找到你就把你帶到山頂附近,到時候再彙合。”
小魚點了點頭,打算和沢田綱吉道別,但是剛走了沒幾步,她就又回過頭來,輕聲問道:“你有沒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啊?”
她的聲音像是加了糖的糯米粥,滿滿的都是又甜又軟的味道。
沢田綱吉又想到了十年後的小魚,她穿着一聲玄色的衣裝,原本及腰的長發已經被剪短至耳後,原本如同夜空一般純黑的眼眸,竟然被緋色所浸染。
她站在離他還有很遠的距離,但是卻怎麽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不要告訴她。”這是她唯一說過的話。
沢田綱吉不明白為什麽對方要說這樣的話,但是他的超直感告訴他,少女的決定不是錯的,所以他将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用複雜的目光注視着小魚,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什麽,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下次見到你的時候……”
你還能是這樣開心無憂的樣子。
小魚似乎通過他的目光明白了什麽,但是卻又像是什麽也沒有。她懵懂的點了點頭,然後被一期一振牽着,走進了喧鬧的人群裏。
他們沿着石階一階一階的往前走,一期一振側頭看着小魚,眼神中隐隐有些擔憂。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安呢,發生了什麽事嗎?”
小魚也說不上來,她微微鼓起了臉頰,似是而非的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好像窺知了未來,但是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麽。”
她的手微微收緊了,“我總覺得有些害怕。”
一期一振似乎嘆了一口氣,但是那無奈的嘆息聲中,又似乎帶着笑意。他轉過身,彎下腰注視着小魚,如同正在溫柔教導着懵懂無知妹妹的鄰家哥哥。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我以前能夠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的話,是不是有什麽就會不一樣了,但是小魚……”
他笑了起來,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小魚的額頭。
“就是因為在未知的未來中持續摸索,才鑄就了今日的我們。”
确實是這樣沒錯,小魚想。于是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雖然心結還是沒有完全解開,但是總比剛才好了不少。
一期一振看着她的樣子,知道是自己的話語起到了作用。于是轉身再度牽起了她的手。
“大家是不是都已經在山頂等着我們了?”
聽到小魚的問話,一期一振的神色微微變了變。
“大概是吧,為了搶到好位置,後藤他們很早就去占位置了。”
确實很像是後藤他們會做的事情,小魚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我們也快一點吧!”
一期一振輕輕的嗯了一聲,但是突然間,他手指微微用力,拉住了小魚。
“我們還是等一會兒吧。”
“嗯?”小魚有些茫然,“為什麽啊?”
“我稍微有點想和你兩個人看一次煙火呢。”一期一振笑着說,想到了小魚的性格,他又補充了一句,“就一會兒,一會兒我們就去找其他人。”
如果放到少女漫畫裏,一期一振的意思,大概就是我想獨占你。
可惜,小魚天生沒有類似戀愛細胞和暧昧細胞這樣的東西,她只是懵懂的盯着一期一振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一期一振不由的苦笑了起來,但是小魚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夜晚山間的風有些涼,因為粟田口的軍裝太過顯眼,一期一振換上了一套從燭臺切那裏借來的西裝,他帶着小魚來到了一個地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這個地方的人很少,但是觀賞煙火的視野卻很好。
夜晚的風已經有些涼了,一期一振有些擔心,于是就将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小魚的身上。
小魚下意識的伸手拉了拉外套,然後側目看了他一眼,甜甜的笑了起來。
“可惜,蘋果糖還是安定那裏呢。”她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一期一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出聲安慰道:“沒關系,他不會偷吃的。”
安定是不會,但是別人就不一定了。小魚一臉滄桑,她擡頭望向了天空,被燈火照亮的夜空,星光似乎顯得有些黯淡。
一期一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手怎麽這麽涼,如果冷的話,我們還是早一些回神社吧。”
小魚搖了搖頭,“不,我不冷,手冷是因為,大家融化了都是鐵呀~”
這是上次她鏈結的時候,小狐丸對她說的,現在反倒被她當成了笑話來活躍氣氛。要是小狐丸知道了,一定又會一邊笑着,一邊用寵溺的視線盯着她看,然後趁她失去防備的時候,用手捏她的臉。
小魚的臉一下就拉了下來,一期一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朝她投以了疑惑的眼神,小魚連忙搖了搖頭,但是這一次還沒等她說話,遠處就響起了煙花的聲音。
巨大的聲響遮蔽了小魚的話語聲,她詫異的扭過頭,立刻就被空中絢麗的禮花吸引了視線,她的眼眸被五彩的亮光所裝飾,抓着一期一振外套的手不由的收緊了。
一期一振回頭看了她一眼,覺得自己似乎也開心了起來。
在兩個人的頭頂有一棵樹,樹幹粗壯的樹木也不知道在這個地方默默的伫立了幾百年。
因為這個地方要比山下暗不少,小魚也沒有往樹上看。
因此,他們兩個誰都沒有注意到,在煙花升起的瞬間,樹木的枝葉開始晃動了起來,一身純白的白鶴身體輕盈的從樹間落下,他張開手臂,準确的将小魚攬入到了自己的懷裏。
“呦!我突然登場,是不是吓到了?”為了讓小魚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麽,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貼在了小魚耳邊。
小魚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起身,但是在餘光注意到那一抹純粹的白時,身體卻放松了下來。
“真是的,吓死我了。”她低聲的抱怨并沒有傳遞到鶴丸耳中,但是那帶着淺淺柑橘香氣的懷抱卻在一瞬間離她而去了。
白鶴站直了身體,用促狹的眼光看着一期一振,然後十分自然的坐到了兩個人的身邊。
“現世的煙火祭,看起來和時之政府舉辦的那些并沒有什麽區別嘛!”
一期一振偏頭看了他一眼,卻并沒有生氣,只是安靜的站起身,在煙火停頓的間隙對他們兩個說:“我們快點走吧,其他人都要等急了。”
“……”剛才怎麽不見你在意其他人……
鶴丸暗自在心裏吐槽道,但是卻依舊站起了身,顯然和大家一起看煙花這件事,對他來說同樣具有吸引力。
小魚也站了起來,她提高了聲音,和鶴丸說着話,“怎麽就你一個,燭臺切殿他們呢?”
他們早就已經去往山上了,他不放心,所以才留下來的。
鶴丸的目光溫和了下來,他剛要說什麽,卻見樹後又轉出了髭切。
“……”不……等等……這家夥究竟是什麽時候到的?
比鶴丸來的還要早的髭切微微一笑,表情十分無辜,“因為我也想快點和小魚一起看煙火,不過真是太好了,煙火祭的第一束煙火,我和你一起看到了呢。”
他是看着小魚說的,但是話裏的意思卻是告訴一期一振,他根本沒有達成和小魚兩個人看煙火的成就。
一期一振看了看身邊的兩位同僚,最終還是忍不住嘆息着搖了搖頭。
四個人來到山上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站立着朝下看到的今劍,他似乎有些焦急,在看到小魚的瞬間,就朝着她撲了過來。
“真是的!你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小魚連忙伸手接住了小短刀,她露出了帶着些許羞澀的表情,輕聲朝着對方道了歉:“抱歉讓你擔心了,我看轎子太入迷了……”
她的話剛說完,眼前就多了一只白淨的手。藥研看着呆呆的小魚嘆了一口氣,然後将手中的花轎模型塞到了小魚手裏。
“你不是喜歡嗎?”他聲音平靜的問,仿佛小魚喜歡什麽就給她買下來這一點,完全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下一次,在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拉好我啊。”要知道小狐丸他們說小魚不見了的時候,他們幾個是真的吓的心髒都要停了。
雖然其實這份擔心完全是多餘的,身為戰鬥力極強的刀劍,小魚完全不擔心自己會發生什麽危險。
她低頭看了看被塞到手裏的花轎,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自己的聲音在一瞬間哽住了。
但是這個時候,如果露出奇怪的表情的話……
一定會被擔心的。
騰空而起的煙花再度照亮了夜空,而後,終于将內心湧出的溫暖之情壓到心間的小魚,擡眼看向了藥研,輕輕的笑了起來。
“這個,我絕對會好好留下的。”
“我非常非常的喜歡,謝謝你,藥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