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問題之七十六
小魚随着石切丸的目光向後看去, 原本蔓延開的水漬早已褪去, 只剩下被紙人包圍着的那一小灘。
在回廊的盡頭站着一個人, 對方伸手将自己頭上帶着的帽子往下壓了壓,卻沒有立刻擡起頭來。
小魚料想他應該就是紙人的主人了,但是又弄不清他現在為何要低着頭一言不發。
名取周一也很糾結,他作為一個人盡皆知的大明星, 如果被面前的幾個人認出來,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将面前發生的事情遮掩過去,不過, 看他們幾個似乎并不因為眼前出現的奇異現象而感到奇怪,很有可能也是除妖師。
于是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擡起了頭,露出了一個閃亮亮的笑容,“喲。”
如果對方也是除妖師的話, 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邊的三個人齊齊的看向了他, 臉上絲毫沒有興奮感, 看上去确實是不認識他。
平時只要露出真容就能聽取呀聲一片的名取,心情微妙的有些複雜,但是他向來不是在這種事情上面多做計較的人,并且在現在這種狀況,對方不認識他反而更好。
于是他微笑着向前邁了一步,目光謹慎卻不着痕跡的在他們幾個人的身上掠過“你們也是除妖師嗎?”
除妖師?就是指道士嗎?
小魚疑惑的擡頭看向了石切丸, 想要從他那裏得到答案。
付喪神身上帶有神氣,但是在他們前往現世的時候,時之政府為了避免麻煩,特意給他們帶上了遮蔽神氣的禦守,假如遇到陰陽師,也只會将神氣誤認為是靈氣。
這種禦守十分難以制作,據說是由時之政府中靈力最高的幾位合力制成的。
因此,他們現在被誤認為是除妖師也并不是什麽值得奇怪的事情。
石切丸深知這一點,因此臉上的神色完全沒有變化,他先是低頭看了小魚一眼,沒有理解小魚真意的大太刀安撫性的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勾唇對着名取周一搖了搖頭。
誠實的大太刀一看就知道是那種不怎麽會騙人的人,安定擔心他說漏嘴,連忙語焉不詳的回答道:“我們不是除妖師,只不過是對妖怪之事略懂一些的普通人罷了。”
名取周一雖然好奇,但是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在面前的妖怪上,他拿出了捉妖瓶,示意小魚他們向後退,自己則叫出了式神,小心的向前走。
被紙人圍住的水漬還在緩緩流動,看上去像是在找突破口,但是地面早已被名取提前畫上了法陣,一時半會兒無法突破。
妖怪看上去已經有些狂躁了起來,它向上拔起,突然形成了沖天的水柱,原本緊緊牽着手的紙人被猛地沖開,除妖瓶中的光束也在一瞬間黯淡了下來。
石切丸察覺不對,立刻就想要上去幫忙,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衣服被輕輕的扯了一下。
禦神刀詫異的停住了腳步,他微微側目,餘光中的小魚依舊安靜的注視着前方,看不出絲毫異常。石切丸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選擇沖上去。
沖天的水柱化作了點點水滴散落下來,名取周一不由的露出了苦笑,他在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次的妖怪并不是簡單就能夠驅除的。
但是,他倒是并不怎麽擔心自己打草驚蛇,倒不如說他多多少少存了激怒妖怪,讓妖怪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心思。
只不過……
“名取先生!”少年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名取周一回過了頭,露出了微微有些詫異的表情。
“夏目?你怎麽出來了?”
“沒事嗎?我聽到外面有聲音。”身穿着浴衣的少年在離名取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他腳邊還跟着一只圓滾滾的,像是招財貓一樣的貓咪。
貓咪眯起了眼睛,視線輕輕的掃過了小魚一行,然後扯着嗓子喵了一聲。
“……”總覺得這只貓好像哪裏怪怪的……
小魚将視線從貓身上移開,在看清來人的臉時,松開了拉着石切丸的手,向前邁了一步,露出了帶着些許驚喜的表情。
“原來是你啊!”面前的少年,正是之前幫她撿起刀鈴的那一位,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在短暫的詫異之後,他又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是啊,沒想到又在這裏碰到你了。”
小魚連忙回頭,向着面露疑惑的幾個人解釋道:“之前我刀鈴掉了,是他幫我撿回來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将手摁在了放着鏡子的衣兜上面,面色看起來有些奇怪。
“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就先回去吧。”察覺到了小魚的異狀,石切丸微微的壓低了聲音,他擡眼看了名取一眼,然後向着對方道了謝。
名取點了點頭,看來是将小魚被妖怪追殺的原因歸結到了她住在了妖怪在的那間屋子裏,于是也只是柔聲囑咐小魚不要最好再回那間屋子了。
小魚微微笑着點了點頭,卻在石切丸關上門之後變了臉色,她将衣兜裏的鏡子拿了出來,之前在那個名為夏目的少年出現之後,這面鏡子就兀自震個不停。
之前發出了微光,像是在為小魚指路一樣的鏡子,在被小魚拿出來之後,就停止了顫動,鏡面如同水波一樣滑動,而後鏡中竟然出現了一個穿着和服的少女來。
少女微微垂着頭,大大的杏眼仿佛含着水霧,她先是朝着小魚施了一禮,然後細聲細氣的朝着她道了謝,“謝謝您将我從湯池中帶了出來。”
被吵醒的大太刀們早就坐起身來,螢丸将燈拉開,然後一臉好奇的湊了上去,“你也是妖怪嗎?為什麽會被關在鏡子裏?”
那妖怪也不生氣,依舊用細細的聲音回答道:“我原本是居住在桃源鄉的妖怪,因為想要四處游歷,所以離開了桃源之鄉,這面鏡子是故友所贈,原本是為了替我抵擋災禍,只不過沒想到卻被那個妖怪利用,反将我關在了這面鏡子中。”
提到這件事,她似乎很傷心,還擡手輕輕的擦了擦眼睛。末了又覺得這樣有些失态,所以再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真是抱歉,讓您見笑了。”
小魚輕輕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指尖在鏡子的邊緣磨蹭了一下,眼中露出了幾分好奇來:“那個妖怪究竟是什麽?為什麽要針對我?”
鏡子裏的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有些複雜,“具體的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第一次踏出桃源鄉,什麽都不太明白,然後就遇見了她。”
“她給我講了許多有關現世的事情,我們一起去檀溪看月亮,一起在夜晚數星星,時間一長,就熟悉了起來,我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将我身上的鏡子和桃源鄉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誰知道……”
仿佛是想到了什麽極為痛苦的事情,少女的表情變得悲恸了起來,“先開始她的表現還和以前一樣,但是突然有一天,她說發現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邀我去看,将我帶到了這個地方,然後又借故借了我的鏡子。”
“我早先就把鏡子的使用方法告訴給了她,又沒有懷疑她,所以毫無防備的就被關在了鏡子裏,不過她向來粗心,居然把鏡子弄丢了。”
講到這裏,少女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慶幸。
小魚歪着頭想了想,聲音輕柔的問道:“那你是想讓我們幫忙将你放出來嗎?”
少女連忙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她就又重新頹喪了下來,“這個鏡子是用特殊材質做的,用普通的方法根本沒有辦法擊碎……”
她用手輕輕的拉扯着自己的袖口,最終像是實在是想不到辦法一樣,低聲說道:“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再幫我一個忙嗎?”
小魚向來是很少拒絕人的,她眉眼間都帶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柔和之意,唇角微微翹了起來:“你想讓我幫什麽忙呢?”
這幾乎就是答應了,少女露出了松了一口氣的表情:“之前見到的那個帶着貓的少年,他擁有着一本名為友人帳的東西,在那上面有着我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帶着我去将名字取回來,只要我取回了名字,一定可以從這個鏡子中掙脫出來。”
小魚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但是現在已經有些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明天再帶你去。”
鏡子裏的少女連忙點了點頭,她像是很開心一樣,露出了如同桃花一樣甜美的笑容。
小魚松了一口氣,不過,在将鏡子收起來之前,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鏡子後面畫着蝴蝶呢,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少女的表情變得有些疑惑了起來,她微微歪了歪頭,聲音像是融化了的棉花糖一樣甜軟:“不,沒有什麽特別的。”
小魚哦了一聲,低聲嘀咕了一句,“蝴蝶刻的真好看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原本平靜的鏡面似乎亮了一下。
此時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小魚之前的房間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石切丸從櫃子裏重新抱了一床被子出來,安定見了有些奇怪,他的臉頰微微鼓起來,像是清光一樣出聲抱怨道:“沒有我的份嗎?”
石切丸微微有些詫異,他擡起頭來看了安定一眼,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大和守殿你不回打刀部屋嗎?”
“你這裏比較安全嘛。”安定神色自若的說着謊,如果他這句話放到其他部屋,一定會有人讓他自己去脅差部屋找笑面青江,打刀部屋人多,更何況有山姥切在,怎麽想也不可能不安全。
但是誠實可靠的大太刀卻沒有往那裏想,他轉身再度拿出了一床被子,轉頭就看到螢丸悶悶不樂的坐在那裏。
“我想挨着小魚一起睡……”嘟嘟囔囔的付喪神直白的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可惜并沒有得到同意。正坐着的禦神刀冷淡的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平緩的說道:“不确定妖怪還會不會來,所以兩邊都挨着神刀會比較保險一些。”
抱着被子的石切丸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意,他将被子鋪好,然後就看到安定眨了眨眼睛,“我也想睡在禦神刀中間啊,那就讓我挨着小魚吧。”
“太狡猾啦!”螢丸這一下是真的不滿了起來。
還微微有些醉意的次郎看了過來,他眨了眨眼睛,然後大大咧咧的攬住了小魚的肩膀,“什麽嘛,那些家夥睡覺的睡覺說不定很糟糕,小魚你還是應該和我在一起嘛。”
“……”明明睡相最糟糕的是你啊!其他的三把大大太刀齊齊的吐槽了起來。
石切丸和太郎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雷厲風行的決定好了位置。安定的願望并沒有被實現,他和小魚隔了一個石切丸,身邊緊緊挨着的是極有可能半夜起來喝酒的次郎。
雖然不滿意,但是再争論下去的話,恐怕天都要亮了。他這才睡了下來,然後将天花板上的吊燈關上。
屋子裏陷入了一片沉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魚緩緩的翻了一個人,用手輕輕的拉了拉太郎的衣服。
在夜色中顯的有些晦暗的金色眼眸出現在了小魚的面前,小魚調皮的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像是撒嬌一樣說道:“我們還沒有說晚安呢。”
太郎在黑暗中長長的凝視了她一會兒,小短劍以為對方是不想說,于是微微鼓起了臉頰,像是不願意放棄一樣加了一句,“不說晚安的話,我是睡不着的。”
太郎這才重新垂下眼睛,本丸良心并沒有立刻滿足小短劍提出的要去,只是語氣平靜的問道:“那你之前睡覺的時候,是和誰說晚安才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