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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鏡中花

北漠坐在所謂的溪岸邊,低眸看了看手中的水燈,心傷至酸楚。

有燈無水,不知道未說的話如何才能最靠近岚煙。

凝泉水幹,連一年四季從不凝冰的這條蜿蜒小溪也徹底幹涸了,這世間,終究還有什麽會是永恒的。

日光很暖,風很輕,春天好像快來了,只可惜,岚煙再也看不到了。

淚水潸然而下,滴落在水燈之上,暈上了一片殷紅。

有腳步聲窸窣傳來,她側頭,見拐角之處,一襲素衣的言安憔悴而來。

目光觸及他泛紅的雙眼,她心下一緊,更是心痛。

言安默然在她身旁坐下,半晌無言。

直至夕陽西下,碎了一地的黃昏。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四處流浪,有一天昏倒在終虞山山腳下。當時,師父并沒有打算收留于我,若非師妹的苦苦哀求,我如今還不知身在何處。”過了許久,言安才緩緩開口,聲音幹澀暗啞,不見平日裏的分毫如玉溫潤,“那個時候,她雖然身子骨弱,性子卻好動活波,總是淘氣。只可惜,自從師母去世之後,她悲痛之下,身子更是不濟,漸漸地,便不喜與人交往,性子也愈發寧靜恬淡。曾有幾時,我總覺得歲月太緩時光太慢,但卻不想,我還未來得及仔細陪她,便已為時已晚。”

“可是,岚煙從未有所抱怨。她總是說,你平日公務纏身,卻還要抽時間陪她,她心中很是內疚。”只幾日便與岚煙天人相隔,她苦澀道,“我原本以為,我們至少,還能讓她快樂地過完這個生辰。”

“有些事情,本是命中注定,可真正面對時,卻仍讓人猝不及防。”目光凝在她手中的水燈之上,他眸中的哀痛愈加濃重,“今生我虧欠師妹的,不知何時才能彌補于她。”

可他明明知道,有些虧欠,彌補二字最是蒼白無力。

但是,縱然如此,這也許便是最好的結局。

回去的時候,洛朝正在禪夫崖等她。

“我正好有事找你。”進了孤芳閣,她來不及寒暄,便将幾日思慮的想法直接道出,“我與師父商議之後,覺得時機已到。”

“時機?”一愣之後,洛朝驚然道,“可是,如此一來,你豈非要身處險境?”

“這本是在你我預料之中的事,只是早晚罷了。如今魔魂已失了一半,可我們卻一無所獲,還連累了岚煙枉死,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意已決,道,“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引蛇出洞。”

“終究還是要走出這一步。”洛朝輕嘆一聲,“只是,你可準備好了?”

她的語氣堅定而認真:“我無時無刻不在準備,這一次,我一定會查出青月城城破的真相,也會守護好我們的另一半青月。”

洛朝蹙眉搖頭:“你所學法術尚不能自保,依我看,這件事還是我來吧。”

“這六界中誰人不知,能與青月魔魂相契合的魂魄,唯有十度純清。青月城被攻破時你和許依都不在,況且,你和她的底細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能騙得了誰。”她滿懷鬥志地道,“更何況,我許北漠怎麽說都是一條響當當的英雄好漢,這麽多年忍辱負重地将一身本領強行壓抑,實在有違天道。如今總算輪到我大展宏圖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從不是來歷不明,我的故鄉便是青月城!”

“先不說你有什麽本領能壓着,如此一來,你便成了衆矢之的。經此一次,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們要面對的敵人遠比預想中的狡黠殘忍。”自覺地無視她的豪言壯志,言安憂心道,“即便你以身犯險引出暗地裏的那些人,可若是我不能護你周全,那你的處境豈非危險之極?”

“你是一山掌務,若是連我都保護不好,那也太丢臉。”她佯作輕松,微然笑道,“不過,你難道忘了嗎,阿爹說我從小就命好,可是福星呢。”

“許伯伯說你命好,是因為那時候你還是我的未婚妻。”他不留半分情面地道,“說你是福星,也是因為那時候我因為你成了你們許家尚未過門的女婿。”

他本想逗她開心,卻讓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北漠甚是小心地道:“洛朝,有件事我有些想不通,若是說出來,你別怪胡言亂語。畢竟,我這幾天有些心煩意亂,免不了胡思亂想。”

不知為何,見她如此嚴肅,洛朝心下一緊,微一颔首。

好似在準備措辭,她沉思了片刻才道:“将一半魔魂溶入凝泉的事,只有你,我,師父,掌門還有許依知道。縱然是有人早有所圖謀,也不會這麽快便查出凝泉谷的秘密。我,我懷疑……”

縱然那疑慮在心頭盤繞了幾日,但待說出時,她終究還是萬般糾結,瞥眼瞧見洛朝的臉色一沉,更是不知如何說出口。

洛朝卻接過了她的話端:“懷疑有人背叛了青月城,而且,你懷疑的那個人,還是許依。”

“我知道這樣太沒道理,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太過蹊跷。”她亦有些懊惱自己的揮之不去的心思,“但是,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和師父,掌門若是想得到魔魂不必如此大動幹戈,我又不會懷疑自己,所以,想來想去,只能……”

“師父也曾向我提起此事,但六界之中,青月城已獨留我們三人。雖說她曾經性子是有些蠻橫跋扈,但這些年已收斂許多,更何況,這世間能有什麽理由能讓她背叛青月城?”默然片刻,他微合了雙手,似是想勸服她也說服自己,“她不會這麽做的。這世間觊觎魔魂的實在太多,我們在明敵人在暗,想要守住青月,實需處處小心……”

原以為他的話尚未說完,至少還有“人本來就少不可內讧”、“內部猜忌便是成全敵人”甚至有可能“她怎麽說都是我的未婚妻子是你的未來嫂子小時候也做過好事”之類的道理,誰知道她等了半天後才發現,洛朝做掌務多年依舊不能随心所欲地口是心非,畢竟有些違心的話說多了也會惡心到自己。

但有些時候,總是要有人先做犧牲的,于是,她開口道:“我也覺得有些荒謬,我們本來就應該共甘共苦,我這麽在背地裏懷疑她實在是不道德,不如,改日我找個機會試探她一下?”

洛朝擡眸看了她一眼,有種再也不願搭理她的沖動。

她自知又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識趣地迅速轉移了話題:“今天去送岚煙,你猜我碰到誰了?”

洛朝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七烨。”

她驚訝他竟然連個反問號都沒打。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擔心你的安危,所以在你和阿朗下山後一直悄悄跟在你們身後,不久便發現果然有人尾随于你。”

她只當他們是在終虞山偶遇,驚訝道:“他竟然在那個時候就跟着我了?”

“不是他,而是魔界的土羅剎。”洛朝神色微肅,“他本想趁你不備暗中偷襲,卻因為七烨的出現而不得不回避。”

她甚是奇怪,受寵若驚地道:“偷襲?魔界堂堂土羅剎想對付我還用偷襲?”

“你最關注的,不應該是魔界為何要向你下手嗎?”他無奈地瞥了她一眼,提醒她道,“黑玄本不應該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可除了魔魂,你還有什麽資格能值得黑玄五羅剎親自動手的?”

“這個,果然是個好問題。”她托着下巴沉思道,“我覺得,他可能認錯人了。”

“這件事必定與七烨有關。”他只當是自問自答,“魔界少君隐姓埋名來到西華山,一定不是因為他所說的人生歷練。更何況,他在西華山數日,大多時間卻是與你糾纏不清,不僅差事在清合谷,連留宿也在禪夫崖的對面,難道,你不曾有所懷疑嗎?”

“花桃說,他是為了查清将許依擄走的魔究竟來于何處,所以才一直潛伏在西華山的。西華山上除了你們這些仙門中人,最不起眼的便是幫着做飯的和打掃衛生的,既然他需要一個身份,幫廚的也不比打掃衛生的差啊。”說着說着,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臉上已飛上了紅暈,“他那個人雖然臉皮厚,也瞞了自己的身份,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是為了魔魂。更何況,他一直是個魔,想體驗一下仙山的生活也沒什麽奇怪的,連我有時候也會想做鬼過過瘾呢。”

“花桃?”他微一蹙眉,“誰?”

她如實道:“他的一個孫子,淘氣得不得了的小桃精,從凡間救回來的。”

“不認識,但是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他看着她認真道,“我覺得,他如此顯而易見地接近你,是有意為之,好像在特意做給所有人看,讓人知道他不允許有人傷害你……”

她只覺得他想得太多:“不會吧,他為何要保護我,我又哪裏需要保護?”

洛朝沉吟道:“倘若,黑玄早就知道你是将魔魂帶出青月城的人呢?”

她心下一震,不明白洛朝的意思:“他們會如何得知?而且,若當真如此,那阿烨應該與黑玄同心想辦法奪走魔魂,又怎麽會是你所說的想要保護我?”

“我只是想到,當年青月城城破之後,你消失了三天三夜,我找到你時,你完全不記得那三日發生了什麽。如果,當時攻破青月城的便是黑玄,他們便很有可能也發現了你的蹤跡,自然也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只是那三日發生了一些事,使他們失去了抓捕你的良機,直到最近才知道你在西華山,所以才開始動手。”洛朝也覺得黑玄的做法實在讓人捉摸不透,有些糾結地道,“至于七烨為何是幫你而不是配合五羅剎,确實讓人費解。但好在依鐘師弟所言,鐘叔應該知道當年的一些真相。也許,只待鐘叔醒來,很多疑惑都能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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