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銀河渡
傍晚時分,言安回到西華山的時候,恰看見她緩緩地經過吊橋從禪夫崖走向小靈峰。
他站在半空之上的白雲之上,一眼便瞧見了她新換的衣裳。
自從她回到西華山之後便換回了以前的衣衫裝扮,但他知道,她雖換下了那身粉色衣裝,卻從未想過從此丢棄。
但此時她卻是一身淺淡的紫衣,趁着春風輕揚,似是踏春而來,輕盈而靈動。
悄無聲息地,暖暖笑意漫上了他的眼角,只因她換上了他為她挑選的衣裳。
那是那日他以岚煙生辰為名送給她的禮物,但他卻從未想到她有一日會将它打開。
只是,為何她看起來并不像是要出去,而是……
她愈走愈慢,似乎眼睛裏唯有不遠處。
目光緩緩掠過了小靈峰上的那間小茅屋,他的眸光一緊,神色霎時陰冷,手掌一翻,黑色劍氣霎時間凝于掌心。
他知道,只要再略動手指,禪夫崖對面的小茅屋便會灰飛煙滅。
有青筋在額頭凸顯,甚至眼中因惱怒而泛起血絲,但片刻之後,他還是緩緩攥緊了手。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想他活這一生,從未有所忌憚,此刻卻偏生毀不掉一間小茅屋。
原本以為只有留住一個人便不會再覺孤單,但此時心中的蒼涼卻遠甚從前。
眸中似有死灰飛落,但只在一瞬之間,腳下白雲微動,他已轉身欲去。
便在那一刻,有道白影猛地從天際劃來,在暮雲四合的空中甚是紮眼。
在他有所察覺的時候,禪夫崖上已傳來一聲刺耳驚呼,随之而來的便是一聲慘厲鷹鳴。
吊橋之上,已不再是北漠一人,在暗中保護她的仙人已有五六現身,從半空至橋下都将她護得周全。
但是她似乎受到了驚吓,縱然有姿晴在一旁相扶,也依然臉色慘白。
比她的臉色未好上多少的言安已急速飛身到了她的身邊,确認她并無妨後目光掃向已落在不遠處的那一抹白影,眸光霎時一寒。
見白鷹已經奄奄一息,一劍便刺殺了它的仙君一言不發地将它挑落在了吊橋之下。瞬間出現的五六人又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姿晴仍有餘悸地道:“這白鷹竟然還敢第二次回來,依然殺氣十足,不要命了一般,還好這些前輩都是高手。”
“放心吧,我沒事。”目光有意無意地從言安微有陰沉的臉上掃過,她輕輕拍了拍姿晴的手,“你先回去吧。”
雖還有話要說,但見言安在一旁,姿晴也不便多言,只好先行離開。
四下又複了安靜,連同那墜落的白鷹。
兩人默然良久後,她緩緩開口,卻沒有提方才的事:“我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她語氣中的疏離顯而易見,他卻似乎毫無察覺,微笑問道:“什麽?”
她的目光從小靈峰上轉回,道:“我想将你我的婚房安置在小靈峰。”
他一怔之後,剛剛恢複如常的神色霎時陰冷。
身子一掠擋在了他的面前,她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從他已顯煞氣的手上飄過,淺淺一笑:“所以,我打算明天請幾位朋友将對面那件小茅屋拆了。當然,我也知道拆房子這件事對你們修仙之人只是彈指之間的功夫,只是我最近閑得無聊,這個時候他們又不便前來,所以我想以這件事為由頭請他們在此小聚,也能陪我說說話。”
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挑出眼中釘,他心中竟是說不出的歡喜,但所有驚喜與意外融在眸中不過若淡然春風:“自然可以,其實這等小事你不必與我商議,這段時間的确是委屈了你。”
“你我即将為夫妻,我自然不想讓你有太多誤會。”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紫衣,清淺笑道,“我很久沒有穿過這種顏色的衣服了,現在想起來好像小時候穿過一次。”
她的心情好似很好,但他的笑意卻愈來愈淡,眸光似能看透她一般:“你心情不好?”
她原本不願與他深聊,刻意回避着最避諱的話題,此時聽他一問反而一怔。
“我知道你心中還有他,但你我時日還長,我相信,總有一日他會徹底從你心底死去,總有一日你我的關系能恢複如初。”他低頭看着她,語氣輕柔而堅定,“阿漠,你可知道,我多年孤獨,唯有遇見你後才得人世溫暖,縱然今日你恨我怨我,但只要能讓你留在身邊,我也認了。”
她心底一顫,竟有些說不出的難過,無措之下只好垂眸避開了他的目光。
再開口時,她的語氣中終是多了幾分真實哀傷:“你不必如此,你未逼我,我更是自願。”
似是心中的郁結凝上了眉心,他劍眉緊蹙,低眸看她,雖想将她一攬入懷,但擡起的手終究還是在半空中停了半晌後悄然放下。
夕陽的光碎碎地灑在了他們的身上,遠遠看來相隔咫尺的兩個人,卻各自心在天涯。
那天她睡得很晚,因為花桃終于醒來了,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但她将椅子挪在了窗邊,趴在窗前,看着那隐在夜色中吊橋那一段的小茅屋,只是安靜聽着,偶爾接上幾句,但低沉的心情卻因為聽到他那花哨十足的語調而開懷了許多。
夜色越來越濃,可她卻還是沒有困意,與朝氣蓬勃的花桃一般,後來,花桃的聲音愈來愈弱,再後來,隔了半晌才能聽到他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上幾句。
唇角漫開一絲淺笑,她有些無奈,沒想到自己也有耗過花桃的時候。
她想着,花桃這個調皮鬼偏生在她最低沉的時候睡了過去,實在有些便宜了他。
于是,她伸手捏了捏他,遲疑了半晌才開口問了他第一個問題。
“花桃,你七大爺平日在黑玄是個什麽樣的人?”
花桃因她那一捏徹底清醒,很是精神:“七大爺總是不在黑玄,一回去臉上就跟結了冰似的,難怪大家都說他不愧是在冰窟裏混過的。”
是啊,就和她的小南河一般,看起來似是冰人一般冷漠無情。
她心裏一疼,許多想問出口的話竟生生堵在了心頭。
原本以為此時此刻再提起他也無妨,但果然是自欺欺人。
苦澀漫上唇角,她低頭問花桃:“你困嗎,不如咱們睡覺吧?”
花桃甚是奇怪:“剛被人捏了一下,當然不困啊。”
将手支了額頭,她眯着眼睛道:“那你唱首歌給我聽吧,如果不睡覺,夜會很漫長的。”
挂在脖子裏的花桃甚是興奮,跳了幾跳:“你當我花桃是随意的桃嗎,人家唱歌當年可是豔壓花魁的,豈是你說聽便聽的……”
一片沉默後。
“好吧,既然你不求人家,人家就唱給你聽好了,你想聽什麽風格的,有什麽喜歡的……”
她沒搭理他,反正選到最後他都挑他自己最喜歡的。
靜悄悄的夜裏沒有風,一個孩童的淺淺吟唱帶着幾分嬌媚,入耳後甚有些詭異。
但不知何時,她的雙眼還是慢慢合上了。
只是,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她竟然發現自己在床榻之上。
聲音似有些沙啞的花桃語調甚是不滿:“昨天晚上抱你上床的那個男人是誰?深更半夜闖進來不算,動作竟然還那麽溫柔?溫柔也就算了,若不是看人家在,他說不定就厚着臉皮與你孤男寡女共度良宵了……”
花桃前言不搭後語,但她還是弄明白了,定然是在她睡着後言安來了。
只是沒想到花桃的吟唱果然很厲害,竟然能讓她睡意更深。
第二日是禪夫崖難得的熱鬧時候。
她打開門的時候,洛朝,鐘月山,遲錦亭,素竹與姿晴都已經在小靈峰上等候。
迎着清晨的光,她的目光看向了吊橋的那一端。
拆掉阿烨的自賞樓,蓋起一座新的婚房,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但她要做的,本就是小題大做。
先是屋頂上的茅草,然後是梁柱,窗子,門……
房屋被拆的聲響在西華山上甚是難得與清晰,連同北漠在內的每個人都在小靈峰四下忙活,時有時無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淹沒在了不停的動作中。
在自賞樓從眼前一點點消失的時候,通天鐘突然響起。
只是片刻間的停頓,所有人手中的活都熱火朝天地繼續。
扔下手中窗框的時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餘光無意間掠過吊橋,身子猛然一頓。
有人逆着光背手而立,縱然眼前塵土飛揚,也攔不住他的孤寂淡漠。
明明彼此在不遠的前方,但兩人之間卻似乎隔着萬水千山。
他回來了。
可是,他的自賞樓已經沒有了,她與他再也不同路,再也無法開門便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