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送你一匹馬
第103章 送你一匹馬
端王這封信才不是什麽情書。就一句話大意,明天我幾點幾點到。
完了。
一個字都沒多寫。
哇惜字如金。
瑤光把信紙揉成一團扔了。媽蛋的。你不是看過韓國公子寫的信麽?你這寫的是啥玩意兒?
哈,人家拿皇比不比你厲害啊?人家還會寫“吻你一千次呢”!
第二天端王來了瑤光越看他越覺得這混蛋頭上頂着個“注孤生”的牌子沒給他好臉色,依舊在老郡主面前裝木頭人。
老郡主一看這情景也是無奈,你們每次見面都這個調調太無趣了,趕緊離了我眼前吧。于是又叫瑤光領着端王出去玩。
瑤光又把他領到瑞蓮坊了。這時候冷嗖嗖的,誰愛去山上玩啊到碧水江汀還能烤烤火。
這次端王不敢再說什麽點心甜食的話了端端正正坐好聽了會兒書。
他到的時候剛好遇到講《蘭西英雄傳》。他聽得津津有味書講完了還眼巴巴問瑤光,“這也是你寫的吧?怎麽這次不是先寫了書再講是一邊寫一邊講呢?”
瑤光冷笑,“我整天那麽忙又要畫畫又要準備道初試,哪有時間專門寫書,想到哪兒寫到哪兒。”
端王至此還沒察覺她為什麽又這個死樣子了,又問“那,這是真有其人,還是你編的?”
“真有其人。”
他一聽,急不可耐追問,“那後來呢?”
“後來啊,此人當了皇帝,遭各國圍攻,被廢黜,流放在一個小島上,老也不死,政敵們等的不耐煩就把他毒死了!”瑤光冷哼一聲,站起來,“書聽完了。殿下請回吧。”要劇透?那我給你透個底好了。
端王聽了這個徹底的劇透,半天沒做聲,然後嘴角動了動笑了,小聲問,“你為什麽生氣呀?”他笑着,伸手去拉瑤光外罩袍袖子,她皺眉甩手,低喝道:“光天化日,拉扯什麽!”
端王臉一紅,松了手,“那走吧。”
走到後巷,瑤光正要叫人牽豆沙過來,端王道:“看見那匹頭上有星紋的黃骠馬了麽?”
那還能看不見麽?這一群馬裏面一眼就看見它了,腿長樣駿,馬中帥哥,比端王騎來的那匹青骢馬還惹眼呢,瑤光點點頭,“好馬。”
侍從們立即将這匹馬牽到她面前,端王摸摸自己那匹青骢馬,“你騎術如何?”
瑤光看着馬中帥哥,忍不住嘴角上揚,“給我的?”好吧,雖然你個癟犢子情書不會寫,但至少你還知道送禮物呢。
誰知端王立刻否認,“借你的!你這兒又沒有馬圈,又沒馬倌,你怎麽養啊?會照顧麽?”
瑤光拉着馬缰繩,哼了一聲踩蹬上馬,“那我多謝你啦!”
端王在她身後輕笑一聲,也上了馬。
梨溪山上下都是山路,沒有能馳騁奔跑的地方,可若下了山,向西而行到了興縣地界,就有一大片平坦草場林地。這裏原是前朝武肅皇帝的姐姐順陽長公主出家興建的順元宮舊址。史載,順元宮的規模比太清宮還要大,其中有道觀有別墅有花園,亭臺連綿,花園中還引入了溫泉,建了一座泉池迷宮,可惜,後來毀于戰火,現在是一片皇家獵場。
瑤光和端王一前一後騎馬下了山,侍衛們遠遠跟着。
進了草場,瑤光找回了騎馬奔馳的感覺,漸漸跑開了,速度加快,風馳電掣,十分快意。
又跑了一會兒,樹木漸漸多了起來,她不敢再跑快,慢慢放緩速度,端王追了上來,和她并辔而行,看到她臉龐耳朵被風吹得紅彤彤的,就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脫了扔給她,“穿上!”
瑤光這才覺得冷,連忙披上,又摸摸馬頭。
兩人信馬由缰走了一會兒,端王說,“母親很喜歡你畫的那幅騎龍觀音。”
瑤光心裏得意,卻只笑了笑,瞧了他一眼,“那算什麽啊,豐榮公主邀我來年為她的齊雲道院畫壁畫。我畫壁畫才是最拿手的。畫人像只是混飯吃。”
端王順着她話頭說,“京中現在都說碧水江汀二樓的仙女精靈壁畫極為傳神,呼之欲出,可惜,難得一見。”
瑤光還是第一次想到,哦,對啊,二樓只招待女賓,還真沒幾個男賓看過我畫的壁畫。但京都中擅長繪畫的多是男子,這樣一來,豈不是根本沒達到我原先的目的?我還怎麽揚名立萬啊?
她略一思索,“今晚打烊了我帶你去看。”
端王立刻笑了,“好。”
又走了一會兒,林中出現一條小道,通往一座石亭,石亭一側有一條極淺的小溪,四周原先應該還有些噴泉石景,但現在只剩下殘垣斷壁,只依稀分辨得出漢白玉雕琢的垂花拱券,石雕倒在溪水中,生着蒼翠青苔,一旁樹林盡染霜紅,倒映在緩緩流動的溪水中。
兩人下了馬,讓馬兒在溪邊自由行走,飲水啃草。
端王從雕鞍上取下一個包袱,提進石亭中放在缺了一角的菱花式石桌上打開,裏面是個多層提盒,夾層中有棉絮,放了一支酒壺,四樣精致小食,和兩只酒杯。他斟出酒,遞給瑤光一杯,觸之還微微燙手,聞起來香香甜甜,竟然是醴酒,瑤光品着,似乎還帶點梨子的清香。
端王見她幾口就把酒喝完了,又給她斟上一杯,“你慢點,吃點東西再喝。”
溫酒喝下肚,全身都熱乎乎的,連鼻尖都冒了一層汗,瑤光沒料到這酒甜絲絲軟綿綿的,勁道還不小,忽然間想起了端午時她喝的梅酒,不由轉眸看着端王微笑,他一看,也笑了。
兩人相視,無聲笑了片刻,侍衛随從們跟來了。
為首一位小哥哥走到石亭前行禮,“殿下,韓道長,是不是該回去了?”
再不回去,可就趕不上午飯時間了。老郡主還昨天就專門叫人準備了。
随從給端王又取出件披風,兩人重新上馬,衆人依舊遠遠綴在後面。
回去的時候,瑤光已經熟悉了路況,再跑起來,速度比來時快得多。端王緊追在後,不管她怎麽策馬,總能和她相差一兩個馬身。
到了大路上,她放緩馬速,回過頭,他立即趕上來,和她并辔而行。
這次兩人都騎的是高頭大馬,倒是可以不費勁地對視了。
瑤光想起她上次騎着豆沙和他的隊伍招搖過市,不禁一笑,“你來之前,早就準備了?”
“準備什麽?”他一副“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的樣子。
她咬着嘴唇笑,“哦。原來‘借’馬給我是你臨時想到的,食盒甜酒是随從準備的,從梨溪山到這裏的路線你也是趕着馬就走來了。”
端王臉一紅,停了幾息時間才低聲說,“自然不是。”
“那你否認什麽?”她追問。
“我這不是承認了?哪有否認。”他稍微跑快一點,超出她幾個馬身,瑤光立即策馬去追。
從這開始,兩人才真有了點比試的意思,追追停停。
快到梨溪山下時,端王放慢馬速,忽然說,“你畫技這麽好,為什麽不給安慈太後畫幅畫像呢?”
瑤光這時還有些氣促,呼了兩口氣調勻呼吸才說,“觀音娘娘誰見過?所以畫成什麽樣子大家都能接受。可安慈太後,我一沒見過真人,二沒聽說她什麽事跡,就像我上次告訴你的‘飛機’‘跑車’,讓你去畫,恐怕畫出的東西和實物相差甚遠。”
端王一想也是,但仍說,“我也沒見過安慈太後。不過,聽說母親與她親厚。你再見母親時,倒是可以問問。你若想揚名,這是條捷徑。”
瑤光看着他,真想給他個擁抱,或者,來個“喲,bro,你懂我”的擊拳。
“多謝你提醒。”瑤光對他抱了抱拳,笑着嘆口氣,“可我怕我真正想知道的,沒人敢說。”
端王忙問,“你想知道什麽?”
瑤光說,“你去過茜香國。請問,那裏的女子是否真的可以當家做主?女子亦可為官?”
端王皺皺眉,“自然是。這些舉世皆知。”
瑤光用馬鞭敲敲鞍頭,“既然如此,那安慈太後當年以茜香國公主之尊,為什麽要來大周做妃子?她做妃子做得快樂麽?”
端王沒有正面回應或是與瑤光一同讨論這問題,迂回道:“我聽說,安慈太後臨終前懇請先皇将她當年帶來那些随嫁侍女都送回茜香國。”
瑤光就直接得多,“可見,她也是身不由己。”
端王輕笑一聲,“敢問這世間有幾人可以随心所願?茜香國前任國主雖然背叛大周,聯合南疆諸多小國作亂為禍,但我仍要說一句,此人,英雄也。如果他遇到的不是我皇兄這樣雄才大略的英主,沒準真的可以與我大周分庭抗禮,從此不再俯首稱臣。他比安慈太後年長近十歲,極有謀略。”
瑤光明白了,低聲笑道,“你其實是說,安慈太後當年争王位沒争得過她王兄,這才來做妃子了。”
端王不否認也不肯定,“她身為王女,豈可一味享受而不肩負任何責任?各國公主、王女和親早有慣例,我大周剛開國時,成祖一母同胞親姐玉川公主和親金帳國,後來才有成祖、德宗開辟盛世,公主、宗室女再無和親遠嫁之憂。國強,則民強,國弱,即使貴為王女……”
他頗為感嘆,瑤光卻抿了抿唇笑着問,“那麽,假如你是安慈太後,不不,假如你是位和親公主,你會怎麽做?”
端王不假思索道,“那我首先要設法誕育子女,若我生不了,就讓我的随嫁侍女們想辦法生,總之,和親,必須要有雙方皇室血緣的子女。之後自然是養育子女,盼他們成人,能夠自立。子女長大,我就會盡力輔佐他們……能做太後,是最好的。”
瑤光聽得直笑,“你還真是個宮鬥人才。”
端王也笑,笑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腦說,“你放心。輩分不對。”
瑤光一怔,斜着眼睛打量打量端王,“嗳喲,這麽說,茜香國女王屬意你的傳聞是真的。嘿,也難怪啊,你幾千裏與人同行進京,一路為伴……”
端王臉一紅,認真道,“不可胡說。女王年紀尚小,按理,她還得叫我一聲舅舅。她的車輿自有護衛,我和她營帳離得老遠,只每日晨昏見一次而已。”他辯白了半天,又嘆口氣,“她也是個可憐人。小孩子只是想要保命,他們禮法世俗又與我們不同,她聽了旁人慫恿才生出糊塗念頭。她進京後陛下請了良師教導,她已經明白了。”
瑤光其實不在意這些,只是順便逗逗他,又問了端王許多茜香國風俗民情。
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最後問她,“你想去茜香國看看麽?”
瑤光苦笑,“我這個身份,能出京麽?”
端王微笑,“這有什麽?我既然把女王帶進京,自然還要送她回去正式登基繼位。這才有始有終。到時,陛下必然會派人去茜香國為安慈太後立祠。我向聖上讨個恩典,讓你護送安慈太後靈位去,名正言順。”
說實話,瑤光很心動。
什麽地方天高皇帝遠?茜香國還不夠遠麽?又是個男女地位相對平等的地方。
只是……
她笑笑,“聽說那裏毒蟲瘴氣很多,我有點怕。讓我再想想。”毒蟲瘴氣衛生條件差其實都是次要的。她怕的是,跟着端王出京,去茜香國,再返回,這一來一去兩三個月時間,只能和他朝夕相處。以兩人現在的關系,說句實話,信任度和親密度都還沒到這個份上。
可拒絕了之後,她又覺得惋惜,有點後悔,還有點嫌棄自己慫。可是,作為一個9012年的city girl,她真的沒去過什麽第三世界國家,土耳其,北非的摩納哥,這些地方作為旅行的目的地已經是她能接受的極限了。
哦,不單是她,韓瑤光1.0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更極端點,她覺得這時代大約只有京都可以住人。
瑤光自嘲地笑了幾秒鐘,忽然看向端王,他不明所以,也回望她,“怎麽?”
她猶豫一下,還是問,“你知道她不能生育麽?”
端王遲疑片刻,還是回答了,“知道。父皇告訴我的。”
回到靈慧祠,老郡主設了家宴款待端王。熱鬧了好半天。
到了下午,老郡主雷打不動要午休,瑤光和薛娘子去偏殿安慈太後靈前如常祝禱,端王也跟着上香。
他上完香,偷偷看坐在蒲團上的瑤光一眼,臉一下紅了,連忙退出偏殿,自己站在廊檐下發了半天呆。
瑤光垂着眼睛,咬着嘴唇憋笑。一旁,薛娘子半阖着眼兒小聲說:“罪過,罪過。”
傍晚碧水江汀打烊後,瑤光領着端王參觀二樓的壁畫,他先是驚詫,再看瑤光時,目光中更多了幾分敬意,瑤光卻故作風輕雲淡道:“可惜,這地方太小了。不夠我發揮的。”
下樓時端王認認真真地說,“我見過畫院中諸位畫師的畫,你比他們畫的都好。”
瑤光還謙虛,“哪裏哪裏,其實是大家風格不同,各有所長。”
端王堅定說,“不。你就是比所有人都畫得好。”
瑤光心裏美滋滋的,笑道:“你這會兒倒會說話了,怎麽給我寫信時倒不會寫了?”
端王怔了怔,垂首笑了,低聲問她,“那……我該怎麽寫?”
“你看過韓國公子給富陽公主的家書了,還不會?”
端王微微蹙眉,說,“那家書并沒什麽特殊之處啊。”
瑤光一愣,輕輕“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她随即又笑了,小聲說:“你知道嗎,太清宮藏書樓裏也藏有韓國公子的信件,是他寫給另一位公主表妹的……”
端王聽出她話中另有隐秘,不由也笑了,悄悄牽住她一只手,湊近了,聲音也壓得和她一樣低低的,“哦?那信裏都寫什麽了?”
此時天光已暗,卻尚未掌燈,兩人站在樓梯間中,幽光下看美人,別有動人心處。瑤光正想開個黃腔,或者上下其手撩撥他一下,突然聽到一陣急促馬蹄聲響由遠及近,像是有一隊人騎着馬沖過來。
是誰這時在梨溪山上跑馬?
瑤光正疑惑,轉眼間馬蹄聲已停在後巷,牆外端王的侍衛叫道:“何人?”
兩人一怔,急忙下樓。
還沒走到院子中,領頭的侍衛小哥哥白久天快步走了來,向端王行個禮,“殿下,陛下急召您入宮議事。”
端王皺眉,“何事?”
白久天微微遲疑,看了瑤光一眼,道:“渤海侯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