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原來是你
第120章 原來是你
定尋和瑤光羅裏吧嗦說了半天兩人從穆宗皇帝說到捶驢,又從宇宙世界其實是佛教用語說到下一次書法作業什麽時候交。
不知不覺夕陽斜照蒼苔竹林間晚風泠泠。
定尋這才想起來此行目的“我朋友別墅那座藏書樓建成了。就在離此地二十裏處。我今日來是想請你去看看。只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得閑。”
瑤光算了算工程進度“七日後吧。”
定尋起身告辭,“如此,七日後我來請你。”
瑤光道:“不用這麽多禮還叫你專門來一趟,你不拘叫誰來領個路就行了我也不會帶很多人去,更不會坐什麽馬車轎子我和我的徒弟竹葉騎馬就行了。”
定尋想到她從前說過的話,笑笑便答應了。
講定之後,定尋并沒和豐榮公主告辭直接出了竹林側門便走了。
瑤光微覺奇怪定尋卻說早已和豐榮公主講過了不便再去叨擾。
隔着幾竿翠竹隐隐能看到定尋和他的幾位侍從一起上了馬迤逦而去。這一次,黑鐵塔高立臣并沒跟着來。
瑤光叫來侯在竹林甬道邊上的竹葉,小聲問她“你在這裏站了許久,可曾看清園子外的那些人?”
竹葉仔細想了想“共有七個人,有人帶着兩匹馬,看打扮嘛,倒是看起來和高先生差不多。只是其中有一位穿玉色湖緞鶴氅的,年紀頗輕,但似乎所有人都有些怕他。”
“怕他?”
竹葉躊躇,“娘子,因為隔得遠,我也聽不真切他們說什麽,瞎猜的,但我看其餘人之間都有說話,卻不怎麽對那個人說,但他們顯見并不是孤立他,跟他說話時都要行禮的。”顯然不僅尊卑有別,衆人還都給敬畏此人。
瑤光又問,“那人長什麽模樣?”
她只随口一問,卻沒想到竹葉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朵根。
瑤光一愣,嘻嘻笑了,“是個俊俏郎君?”
竹葉紅着臉點點頭。
瑤光逗小姑娘,“有多俊啊?比端王殿下如何?比定尋道長如何?”
竹葉強忍着羞意,一本正經地說:“依我淺見,不相伯仲。”
瑤光怪叫,“哎唷!那我虧大了!沒看見!連背影都沒看見!唉,虧大了虧大了。”她又逗竹葉,“那你給細說說,那郎君長得什麽樣啊?鼻梁高不高啊?”
竹葉盡其所能描述了一番,但瑤光覺着,這只能說是各花入個眼,每個人審美偏好不同。她真不覺得眼睛沒有端王大,鼻梁沒有定尋高的能英俊到哪兒去。
兩人一路調笑着到了豐榮公主那兒,小姑娘們都回來了。她們還挺自覺,都認真畫了人物速寫,隆昌郡主還給公主的侍女珂珂畫了素描。
豐榮公主和老郡主差不多的脾氣,很喜歡和漂亮年輕人在一起吃飯說話,也不講究什麽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每到三餐時,總是熱熱鬧鬧。
吃過晚飯,衆人移步至起居室,瑤光給學生們一一點評作業,然後留下和豐榮公主說話。
豐榮公主今晚看她時總是帶着點捉摸不透的意味,瑤光猜測她大約是搞不清楚定尋跟她是什麽關系,怎麽認識的,不過,既然豐榮公主能忍住不問,她也沒必要說。
瑤光留下,是想向公主請教該如何上疏。
豐榮公主愣了愣,神情古怪,變了幾變才笑着解釋了,然後道,“你不若寫好奏疏後,給你師父先過過目,若她老人家首肯,叫我們一起聯名,那就多了幾分把握了。”
瑤光謝過公主,回房咬筆杆去了。
她上次道初試時胡亂寫那篇東西果然沒人看見,考試結果一周多前已經公布,薛娘子榜上有名,現在是名正式道士了,她理所當然名落孫山。
上次是激情創作,瞎幾把寫的,這次可要結合時事,認認真真寫。
瑤光拿出當年寫高考作文的那股勁兒,先寫好白話文稿,再吭吭哧哧改成文言,避免不了文白夾雜語句不通,想要旁征博引,那也是肯定做不到的。
寫了兩天,她總算比較滿意,又虛心向隆昌郡主請教,請人家幫她修改了一些句子,才又仔細謄寫了一遍,放在信中請豐榮公主的信使送去靈慧祠給薛娘子,順便問問師父如何,山上如何,再請她們參詳參詳。
信使當天便回來了。薛娘子不愧出身于大學問家,經她修改後,瑤光這篇奏疏現在絕對能被收錄在高考範文集裏了。
瑤光又謄寫了一遍,準備去參觀定尋蓋的藏書樓時請他再掌掌眼。
到了約好那日,瑤光将學徒們安排好,拜辭了豐榮公主,帶着竹葉跟來接她的高立臣一起出了齊雲道院。
這時已是三月中,春光正好。
從齊雲道院向西而行,一路上頗多田地農莊,許多院落氣勢頗大,其中還能遠遠看到有寶塔殿堂,形制與佛寺有幾分像。
瑤光不由好奇,高立臣解釋說,這裏這一大片地原是虞朝齊雲寺舊址,齊雲寺是虞朝皇家寺院,曾有幾位皇帝晚年遜位後便在此剃度修行。數百年來幾經擴建,飛檐鬥栱,亭臺樓榭,鱗次栉比,寺院後還有歷代高僧圓寂後存放舍利的佛塔,共有上千座,可惜,原先的塔林、佛殿、樓閣等等早在戰火中毀成瓦礫,幸存的碑石磚瓦,也早被周圍的村民扛回家蓋房子了。
本朝定都之後,漸漸有些京中富貴人家覺得,寺雖然毀了,靈氣佛光仍在,便陸陸續續在附近買了地,自己建個小別院,其中修上佛堂寶塔經閣之類,一來是向佛向善,二來,也很風雅。齊雲道院是昭宗的一位公主出家後所建,也因此得名。
春風得意馬蹄疾,不多時到了定尋那朋友的別墅。
打眼一看,這別墅跟這一路所見的院落相比極不起眼,也很小,唯一的好處就是背山面水,風景不錯,也無閑人能窺探。
院子外牆是青瓦油壁,朱紅院門,上面挂個牌匾,只寫着“近芳園”三字。瞧來普普通通。
等進了院子,倒覺得有些趣味了。園子地方雖小,但設計頗多巧思,和老郡主的靈慧祠花園很有共通之處,皆是因勢就型,依山而建,引了一道活水在園中,九曲徘徊,園中移步換景,若無人指引,仿佛迷宮一樣,轉過薔薇架,又見荷花池,每一處都有不同季節開花的花卉,顯然這園子的主人知道地方不大,充分利用,随着不同季節植物花卉的變化,同一個角落的景致也會變化。
這園子也和一路上所見的那些別墅一樣,中心建築是一座佛殿和一塔,遙遙相對,不過,這塔和一路上所見的尖頂寶塔有些不同,塔頂仿佛一朵倒扣的八瓣花朵,花瓣的尖端上翹,全以紅色瓦片而建,呈十五度的微微圓弧,翼然而起,尖端各挂着一串鐵馬銅鈴,被風一吹,叮叮作響,每兩片花瓣之間鑲了一道金色琉璃瓦棱,八道金色瓦棱彙聚在一起,仿若花朵的花萼莖梗,上有棱角,遠看如同玫瑰花莖上的小刺,最尖端是金色銅柱,頂上有一顆火焰珠。這就是避雷針了。
這座“塔”并不高,八角形,從外看大約有七層,每層之間有一道漢白玉石頭裝飾的邊,八面各有一個小窗,但仔細一看,就會發覺倘若真有七層,那麽這塔的每一層大約只有成人腰間那麽高。
瑤光心想,這一定就是定尋所建的穹頂藏書樓了。
果然,還未走近,定尋已經來迎了。
瑤光上前笑道:“定尋道友。”他今天沒做道士打扮,穿了件香色如意紋繡的翻領箭袖,腰懸美玉,十分儒雅,她不免多打量兩眼,定尋回禮後微微一笑,做個手勢,“請。”
瑤光好奇問,“你那朋友不在麽?”
定尋笑道:“貴人事多。他恐怕連自己還有這麽一所院落都忘了。”
哦。原來是大土豪。
她也不以為奇。她那位教她學會騎馬的意大利小兄弟也有一群這樣的忘性大的土豪朋友。
她随着定尋走進這小小的“寶塔”,四下一看,必須要贊嘆一聲內有乾坤,更驚人的是,定尋完全掌握了無支架穹頂建築的精髓,并将之與傳統的東方建築藝術結合在一起了。
他設計的藏書樓其實只有兩層,每層都極開闊,中間挑空,進來之後才發現穹頂之上原來還隐藏着一層小窗,不過被花瓣式的屋檐遮蔽住了。
所以這樓共有六十四個小窗子,暗合六十四卦象,雖然每個窗子都不過手抱大小,但因為數量多,所以樓內光線充足,又不會過分明亮,非常适合藏書。
和太清宮藏書樓一樣,他沒有用傳統式的螺旋樓梯,兩層樓上全是聖母百花大教堂頂層的式的回廊,東西南北四個正向各有一段梯子可以上下。
瑤光仰着頭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最高那層隐藏着的小窗,恍然道:“是你!魏公村土地廟,給他們修改了房頂的,是你!”
魏公村土地廟一面挨着山崖而建,每逢雨雪,山崖上的積水就會流到屋頂上,年深日久,屋頂腐壞了,積水把土地公塑像化成一團泥巴。後來有高人指點村民,幹脆将屋頂腐朽掉的部分整個鋸掉,開了個四四方方的天窗,再在其上加蓋了一個鬥笠似的新屋頂,兩層屋頂之間通風透亮,像是在這個天窗上罩了個大鬥笠,通風透氣又光亮,雨雪也會被上一層屋檐擋着進不來。
這個小藏書樓的屋頂,也采用了這種方法,不過是将土地廟兩層屋頂間的空隙改成了明瓦氣窗。
當時瑤光和薛娘子看到土地廟的圖紙時就驚嘆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據村長說,當時此人并沒有尺子之類的工具,只是憑着日影就計算好了新房頂應該蓋成多大的。且不說建築學上的造詣了,數學就很不錯。
瑤光忍不住星星眼看定尋,“原來是你。”
定尋撫了一下左頰,笑道,“是啊。是我。”他擡頭看看一片空白的穹頂,對瑤光微笑,“上一次是機緣巧合,這一次,我誠心請你畫壁畫,如何?”
瑤光用力點頭,“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