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幡動
第121章 幡動
小小的藏書樓室內平面面積大約三四十平方現在還是空的,但可以想像裝飾好了之後放上一排排的書架會是個十分惬意的去處。
和所有古代藏書之所一樣它的一側靠近水源。從東側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一個腰子形的小池塘,上有小石拱橋,引了活水。
瑤光非常欣賞的正是這一點。如果定尋照搬太清宮藏書樓或是她蓋的天圓地方爐那麽這個小藏書樓的樣子将會和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因為周圍的一切都是傳統的東方式園林講究“不對稱的對稱”,不會像法國園林那樣将花園設計成棋盤式的但同時也追求平衡之美,園中的佛堂和“塔”就是這種“不對稱的對稱”,定尋将無支架穹頂的建築方法徹底化為已用了小藏書樓的無論是外表還是暗中切合八卦隐隐與佛堂分庭抗禮都是一種東方式的。
兩人扶梯而上談論了一會兒建築與數學之美,定尋則比較好奇在這種高高的屋頂如何畫壁畫,怎麽架梯子等等。
他已經識破她的身份瑤光與他說話時就少了許多顧忌,情不自禁跟他說起米大爺畫西斯特禮拜堂壁畫的事以及,她和她的老師在數百年後是如何想盡辦法去修複大師畫作的。
定尋聽得十分神往,不禁看了看小藏書樓的屋頂,忽然間憂傷嘆息道:“今日你我盡心竭力建樓畫壁,他……唉,多半,還是會毀于戰火,或是子孫不肖,無人修葺,被歲月滄桑侵蝕消融。”
瑤光噗嗤一笑,“唉,別說你這朋友的別墅了,就是當日阿房宮、銅雀臺,今天又在哪裏?”
不過,細說起來,東方古建築少有傳世,大約和建築多是土木結構有關,雅典衛城可是和孔夫子差不多同時期出現在人類歷史上的,到了9012年依然矗立。
瑤光原以為定尋既然确認了她是從異世所來之人,會像端王一樣對她的世界充滿好奇,但今日談起後發現,定尋并不覺得她的世界有什麽了不起。
她實在有點不能接受,再次強調道:“在我的世界,醫生能給病人換心,人們不僅能上九天,日行萬裏,還能到月亮上,至于千裏之外可以聞聲更是小事耳。”你怎麽能這麽淡定呢?
定尋還真的挺淡定,“那又如何?人情冷暖依舊。別說是你的世界,就算神仙的仙界,我相信也會有煩惱有争鬥。”
瑤光想了想,還真是。她的世界再牛逼,能克隆人了,又怎麽樣呢?但她仍不放棄,“難道,你不覺得人人平等更好麽?”
定尋似乎覺得她的想法很幼稚,輕聲笑了一下才反駁她,“韓國公子出海遠征南洋諸島國時,那裏的人還是刀耕火種,茹毛飲血,甚至還将抓來的俘虜吃掉,他們可也是人人平等啊!再說,請問,什麽叫與時俱進?我雖沒去過你的世界,對那些飛舟、快車是如何造的更是一點也不明白,但想來,驅動它們的,絕對不可能是騾馬,而是更快、更持久的能量,當天下随處都能使用這種能量時,自然就人人平等了,不然的話,很可能當個仁慈主人的莊仆,日子過得還比一個你所謂的‘自由人’要好呢。”
瑤光呆了半晌,拍額,“行行行,你說得有道理。”這定尋道長沒學過高中政治課也沒讀過《資本論》,可人家說的不就是生産力的發展水平和人類社會的關系麽?跟人家一比,我這個文科生簡直像個體育生!
她想到體育生,突然一改頹喪,笑眯眯看着定尋,柔聲道:“道友,我想求你一事。”
定尋微微一怔,充滿戒備地向後退了一步,笑了,“你突然神态大異,說吧,所求何事?”
瑤光第一次有意識地要利用美貌去“魅惑”定尋道友,結果立刻給人家當面揭穿,實在是……
她只好收起“魅惑”的笑容,正正經經行了個禮,“道友,我兩次被你所救,非常敬佩你的武功,想求你教教我。”
瑤光一看定尋面露難色,趕緊補充道:“我也知道上乘武功要從小學起,我不奢望能練到多好,只求能夠自保就行。”
她說完,殷殷切切看着定尋,盼他答應,可他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搖頭道:“你不需要學。豐榮公主廣泰公主等都有身負武功的武婢,你和她們相熟,大可請教她們。何況,你一個斯文人,哪裏用得着與人動手呢?随便學些五禽戲、八段錦之類的拳法強身健體就好了。”
瑤光難掩失望,低聲嘟囔道,“你難道就不是斯文人了?那你又為什麽學武功呢?還學這麽好?也是為了強身健體麽?強身健體用得着玩飛劍麽?”
定尋大約是沒想到會被怼,還是五連招怼。他稍露詫異之色,愣愣地看了瑤光許久,又輕輕笑了,嘆口氣,用哄小孩子般的語氣說,“我帶你去這裏的佛堂看看?噢,那裏種了許多珍品牡丹,據說,有些品種就連廣泰公主的白雲觀也沒有。”說着滿臉期盼看她。
瑤光不加掩飾地給他一個歡樂的假笑:“好啊!”
定尋無奈地搖搖頭,兩手向後一背,走在前面。
這園子的佛堂和藏書樓的“塔”秉承了一致的建築風格,兩座建築之間鋪着青石條道路,兩旁種着松柏翠竹,并無開花的樹木,直到佛堂之側,才各自砌了一個漢白玉闌幹的花池,裏面争奇鬥豔,開着各色牡丹花。
牡丹這花說來奇怪,世間凡花色極豔麗的花卉,大多不會太香,牡丹的花朵既大,又豔,但仍有種十分特別的香味,單取一支時香氣幽微,可若一池盛放,清風徐來,隔着很遠也能聞到。
未到近前,瑤光已經忍不住閉目深呼吸,欣賞這種難得的香氣。
她閉着眼睛時,聽到定尋在她身前兩三步遠的地方輕笑了一聲,她急忙睜開眼,卻只見他背手而行,肩背挺得筆直,每一步像是被尺子量着似的走的距離一致。
這裏的牡丹品種确實很多,姹紫嫣紅,争芳鬥豔,确實如定尋所說有許多是極珍稀的品種,其中最罕見的一株名叫青玉,花瓣遠看是白色,但到了花朵中心卻漸漸呈現一種仿佛半透明青玉的淺綠色,花瓣層層疊疊,不下數十層,每一朵花都有海碗大小。
這種花色,即使在現代也極為罕見,瑤光駐足看了很久。
定尋大概是想給瑤光點補償,輕聲問她,“你喜歡這花麽?待你回去時,我讓高立臣采幾支‘青玉’給你帶回去插瓶。”
瑤光斜眼瞧他一眼,假笑道,“不了,不了!我一個斯文人,哪用得着呢?随便剪幾支野花插就好了。再說了,這花這麽難得,連廣泰公主都沒有的,我哪配得上呢。”
定尋哪會聽不出她語氣中的嘲諷之意,愣怔了足有兩三句話時間,方才長長舒口氣,讪讪把臉轉向一邊,随即又轉回頭,本來他還微微皺着眉,似乎想回怼她幾句,不過,他和瑤光對視了沒兩下眉間也舒展了,嘴角也翹起來了,笑道:“‘名花傾國兩相歡’,你怎麽配不上?”
瑤光也笑了,還沒再說什麽話,卻見定尋掩着唇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頰耳朵脖子都紅了。
瑤光吓了一跳,忙走近問,“你怎麽了?”
定尋慌忙側過身,以右手掩在臉前,左手輕搖幾下,“無事!無事!咳咳!”他又咳了幾聲,才緩過勁兒,說,“剛才好像吸進了一片柳絮。”
如果定尋沒說“柳絮”,大約瑤光真會以為他是突然吸入了什麽異物咳嗽不止,不過嘛——來的這一路不是松柏就是竹子,哪有柳樹啊!
這一說,就露了破綻了。
聯想到“名花傾國兩相歡”這詩的來由,瑤光猜着,定尋一定是自覺對女道士說了一句這樣的詩實在不應該,故而又尴尬又羞愧又懊悔。
她故意狐疑地看看四周,“莫非……這松樹到了春天也會飛絮?”
定尋一聽,又猛烈地咳嗽幾聲,原本白玉般的臉都快變成紅瑪瑙了,面帶微愠道:“我說是柳絮就是柳絮!”
瑤光咬着唇,想笑又不敢笑。原來一向溫煦自持的定尋道友也會有這種時候。
定尋冷着一張臉,一轉身,甩了甩手,“我們去上柱香吧。”
瑤光在他身後憋笑。要是在平時,定尋這甩手肯定是廣袖飄飄頗有仙氣,可今天,他忘了自己穿的是箭袖啦!哈哈。
定尋上了幾個臺階,才回過身,嗔視着瑤光道:“你既然要憋笑,就憋得好一點,還略微發出些許聲響算怎麽回事?”
瑤光如他所願,哈哈笑了幾聲。
定尋閉目嘆氣搖頭,不自覺地又甩了一下右手,甩完立即懊悔地“唉”了一聲,瑤光笑得更響亮了。
她跟在定尋身後走進佛堂,見這裏供的是一座木雕觀音坐像。
這一路走來,園子雖然極具巧思,但所見建築用材全都摒棄“奢華”,極力追求與周遭環境相配的自然,可這佛堂內的佛堂內的裝飾卻金碧輝煌,香案、供桌具以精美絲緞彩繡裝飾,佛龛上挂着彩繡軟緞彩幡,綴着五彩絲線做的流蘇穗子,佛龛中觀音像大約半人大小,坐在蓮花座上,身披白底盤金繡蓮花瓣鬥篷,右手持楊柳枝,左手持玉淨瓶,慈眉善目,意态安詳。
定尋到香案前拈了香點燃,遞給瑤光一支。按理說,兩人都是道士,是不該拜觀音的。但瑤光想,定尋道友這憂國憂民的入黨積極分子,道行比我高深多了,他都不忌諱,我忌諱什麽?我是一個連道初試都沒過的假道士。
兩人在堂前上了香,退後一步合手禮拜。
不過,瑤光悄悄睜開靠近定尋的那只眼睛,見他閉着雙目,口唇微動,不知在默默祝禱什麽。這裏供的觀音是楊枝觀音,也就是藥王觀音,傳說觀音曾以楊枝灑淨水,驅除瘟疫,想必,他求的是這個……
她正胡思亂想,突然間,定尋不知是感覺到她在偷看他,還是想到了什麽,毫無預兆地轉過了頭,睜開了眼睛。
瑤光這才覺得自己造型詭異,趕緊把左眼也睜開,眨巴了兩下。
定尋看着她,神色柔和。
瑤光不明所以,但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對他一笑。
“我改主意了。”他輕聲說。
“嗯?”改什麽?瑤光有點迷惑。
定尋那雙幽黑的眼睛裏閃着一層柔和的光,“我教你。”
這時,遠處塔頂鐵馬金鈴叮叮輕響,一陣暖風裹挾着牡丹的香氣悄然而來,吹動兩人的鬓發袍角,而供桌香案上的桌圍,香爐中袅袅青煙,佛龛上的彩幡流蘇,也随之而動。
也許是剛才定尋引用了“名花傾國兩相歡”,瑤光此刻不由想起了李太白寫給楊貴妃的《清平調》中的另一句:春風拂檻露華濃。
定尋眼底那點笑意漸漸浮上來,越來越濃,終于再也隐藏不住,他彎起唇角,“你想學什麽,我都可以教你。”
瑤光張了張口,反而說不出話,這時她又聽到一陣檐鈴叮當之聲,她心中有個聲音小聲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我心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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