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淵源
第122章 淵源
兩人從佛堂出來已到了午飯時間。
高立臣來報說在正堂設了席。
這別墅的正堂陳設古樸大方卻不奢華富麗,一水花梨木家具牆上不見字畫亦無瓶爐璎珞等物簾幕帳幔等物也皆非絲光紋繡之物看去十分樸素,但細看卻知道是絹紡一類織物。堂上一座大理石山水座屏将廳堂隔開,轉過之後便是一張極大的圓桌仆婢們早已準備了四葷四素八個大菜,小菜不可計數一色粉白細瓷,滿滿擺了一桌子待瑤光和定尋落座,幾個侍女逐一揭開盅蓋,一聲不響向他們行了個禮退去。
瑤光想這一大群仆婢對定尋甚至高立臣都畢恭畢敬他這位朋友可真不賴禦下甚嚴而且和定尋的關系也好得不尋常。
定尋叫高立臣為瑤光斟酒,高立臣便走過來提壺,将酒斟在小小的水晶杯中置于鬥彩小盤上,再由竹葉遞給瑤光。
繁文缛節十分啰嗦。
定尋見她微露不耐煩之意,笑道:“人已經夠少了。”
瑤光想起曾經跟他說過自己一個普通坤道用不着仆婢成群,不由一笑。
定尋舉杯敬酒,說是酬謝她教他穹頂建法。
瑤光道:“搞這麽正式啊?要這麽算可就沒完沒了啦,改一天我還要設宴謝你提醒我為安慈太後作畫,再改一日,你再請我,謝我為你建的藏書樓畫壁畫,我再回請你,因為無你介紹,我斷得不到這樁生意。這麽下去,你我也不用做別的了,只整天你請我吃飯,我請你喝酒吧!”
定尋笑道,“有何不可?”說罷對高立臣擺擺手,“你帶竹葉姑娘下去吧。不用管我們了,韓道長最煩時刻有人跟着。”竹葉聽了掩口一笑,對瑤光定尋行個禮,跟黑鐵塔去了。
可等這兩人走了,定尋又躊躇道,“唉,早知如此,不該叫他們弄了這麽多菜,又這麽大的桌子,無人布菜。”
瑤光哈哈笑道:“可見你是一輩子給人伺候慣了!這有什麽難的,你想吃什麽?我夾給你!再或者,以後你叫他們做個大轉盤,菜肴放在上面,想吃哪一個,轉到自己面前就行了!”
定尋自然沒見過什麽餐桌大轉盤,問了幾句,瑤光又發散思維,跟他講起葉卡特琳娜大帝為了不讓下人們見到她到底是和哪位情人吃飯,特意讓人做的能從廚房直接升至餐廳的小型升降機型餐桌。
定尋對這位戰鬥民族的女大帝倒頗感興趣,問了瑤光許多問題。
兩人邊吃邊聊,再自斟自飲些西域來的葡萄酒,瑤光又跟定尋講起蘭西國的酒莊,她自己曾經就在南法買下一個酒莊,說起釀酒頭頭是道,定尋聽得很是神往,言若有憾,“可惜,大周似乎并無地貌與你所說的酒莊相似之地。”
“誰說沒有?張掖王的封地甘州就很類似啊。”雖然一個是丹霞地貌,一個是白垩土,但是兩地維度基本一致。
定尋拊掌笑道,“對啊,當年漢武派張骞出使西域,帶回的葡萄最早就種在那裏。”
兩人說到這裏,都停住了,瑤光是想到了十七郎。這孩子去歲離京,先回甘州拜別父母,又随廬陵王去了廬州,現在還沒回來呢。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他。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如何了。
定尋輕聲問,“你在想誰?”
瑤光一樂,“你為什麽問我‘在想誰’,而不是‘在想什麽’?”
定尋欲笑不笑,微微歪着頭看了瑤光一會兒,“試問,誰會對‘某物’露出愧疚之意?”
瑤光嘆口氣,“我想到一位小友。我也并不是對他愧疚,而是……他受累于我,得罪了人。”
定尋輕輕“哦”了一聲,舉杯自飲,“那……他是冤枉的咯?”
瑤光又嘆了口氣,“是不是冤枉,如何衡量?以我的世界的标準,自然無愧于任何人,可以這裏的标準,他百口莫辯,自覺羞愧,我也會遭人唾罵。”
定尋放下酒杯,“問心無愧即可,世上哪有一件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都贊同呢?”
瑤光忽然多了些愁緒,端王應該快從隴西回來了吧?他真的會像他在信中所說的那樣嗎?還是只做個表态,下次又故态複萌?
她搖搖頭,嘆道:“不說這些了。人生短暫,何必耽于情愛這一件事?”她取出她寫的那封奏疏稿,請定尋再幫忙看看。
定尋讀了前兩句就笑道:“不知為道友捉刀者是何人?”
瑤光當然不瞞他,“就是薛娘子。你見過的。”
定尋輕輕“哦”了一聲,點點頭,“難怪。家學淵源。”
他看完奏疏,贊道:“我并無一處可增删之處。薛道友文采斐然,不遜男子。”言罷,他嘆了口氣,“可惜了。若是女子可為官,她至少能做個幹吏。”
瑤光聽他說“可惜”,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但一想,提議她上疏奏請畫院招收女畫師的也是定尋,便笑了,“你倒是挺贊成女子科考做官啊!”
定尋淡然一笑,“那又有什麽用。就像騾馬之力不可能做你說的飛機跑車的助力,就算現在改了律令,讓女子去科考,能做官,能做一戶之主,恐怕再過個百十來年,依舊難以成事。沉痾已久,怕是到時還有許多女子覺着‘我要這些做什麽?科考、做官多累啊!我只想每日打扮得美美的,侍奉夫君,養育孩兒,逍遙自在’……”
他忽然擡眸看着瑤光,朝她頭上所戴發冠看了幾眼,“在你的世界,想來女子不會留這麽長的頭發,更不會梳什麽望仙髻、靈蛇髻之類的東西。”
瑤光哈哈大笑,“給你說對了!不僅如此,大多數男子也不蓄須。”她說着,用手指在自己下巴上勾了幾下,斜眼對着定尋笑。
定尋臉一紅,仰頭朝天嘆道,“你以為留那麽一把大胡子好玩麽?我也是出于無奈。”
瑤光半開玩笑:“怎麽,難道你太極宮還有道士必須蓄須的規矩不成?”
定尋沉吟片刻說,“我師父定我繼承時,許多人不服,還有人想擡我那位不成器的師兄出來争位子,幾次三番要害我。唉,我留了胡子,不是能顯得更老成持重些嘛,就是高立臣他們,恐怕也覺得跟着個老成些的主子能活得更久。”
瑤光一聽,心中暗暗驚訝,“這太極宮,到底在哪兒呢?似乎并不在京城附近?”就一個道觀觀主之位也這般兇險?這觀裏天尊塑像是金的不成?
定尋微笑道,“确實不出名。太極宮原在垠州,也有二三百年歷史,是當地數一數二的道觀,後來搬到京城,只是末流小道觀,在城南青陽巷子,許多人叫它青陽觀,你沒聽說過也不稀奇。”
瑤光忽然為定尋覺得有些難過,“這麽一個小道觀,也值得如此争鬥?”她又急忙擺手,“我并不是說太極宮不好!我是說……你……”你值得更好的。而你這般人才,竟然會願意屈就在這麽個小道觀?你為什麽不去科考,不去做官呢?
唉,想也知道了,肯定是沒良心爹和嫡母不讓呗,晉江多少宅鬥文都寫盡了。
這麽一想,定尋還真是不一般,受了這麽多磨難還能保持一顆入黨積極分子的心,憂國憂民呢。換了是她,沒準早就去報複社會了。
定尋哪能看不出她腦補了什麽,抿唇一笑,“你要騙人的時候也能裝得滴水不漏,可有時候又……唉,你不用解釋,我明白你想說什麽。”他垂下眼簾,笑得有幾分蕭瑟,“我起初并沒想繼承道觀,原以為,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天高地遠,當個小主事就好,誰知道,有些事你不想争也是不行的,你不想争,旁人為了争權,也要害你。哪怕素日與你無怨也……”他長嘆一聲,“那位扶我師兄争位的主事,在我小時候還教過我讀書寫字……”
他閉目揮一揮手,像是要把某些不愉快的記憶揮去,“唉,不說這些了。”
瑤光這時挺後悔自己提起了這個話題,忙起身道,“我們去采牡丹。”
定尋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不要麽?”
瑤光笑意盈盈看着定尋,低聲說,“那時候我是不想要,現在嘛……我想要了。”
定尋不知是因為喝了點小酒,還是本身就是容易激動的人,被瑤光這麽一撩,連臉帶脖子都紅了,他咳嗽一聲站起身,又想習慣性地甩袖子,再次被今天穿的箭袖給擊垮了,只得無奈搖頭走到門口,再回頭停步,等着瑤光跟上來。
瑤光仍不肯放過他,慢慢地走過來,眼波欲流,語笑嫣然,“那你呢?我第一次求你時,對你一笑,你就吓得後退,現在你又等着我?”
定尋這時面色如微醺,笑得如沐春風,也像她一樣低聲道,“孰真孰假,我倒還能分得出。”
這天傍晚瑤光回到齊雲道院見豐榮公主,借花獻佛,送給她一束深紫色的牡丹。
豐榮公主見了牡丹十分高興,忙叫人插在瓶中,在燈下欣賞一番,吟道:“名花傾國兩相歡,長使君王帶笑看。”吟罷,看了瑤光片刻,笑道,“多謝你啦。”
瑤光回來時公主她們已經用過了晚膳,這時又吩咐人用留下的一罐雞湯煮些龍須面拿來,要瑤光留在這兒吃了再走。
豐榮公主得知瑤光接下了給藏書樓畫穹頂壁畫的活兒,“那很好啊。但是你若回你師父要在外男莊園畫畫,怕是有些不妥,這樣吧,我寫封信跟她說,我的一位朋友見了明月道院的畫,特意通過我請了你去畫,你仍舊住在我這裏,兩相便宜。如何?”
瑤光微笑婉拒,“其實此事早在我來明月道院畫壁畫之前我就跟師父提過的。她當時就同意了。倒也不用再說什麽了。”
今天定尋得知豐榮公主欲使老郡主出馬聯合宗室公主聯名上書請奏畫院招收女畫師,就說不妥。公主們上一次聯名上書,還是韓國公子他老娘昭陽公主幹的,當時是為了給大周公主們争取出家後私生子女的繼承權。公主們聯名上書,且不說朝臣們作何感想,畫院的人就會覺得這是仗勢欺人,如果同意了,豈非成了趨炎附勢的小人?為了清高名聲,畫院的人一定會帶頭反對,到時,誰還會理會你奏疏裏講的有沒有道理,大周是否真有才華不容掩沒的女畫師?
瑤光頓時清醒過來,奏疏之事,對她來說是争取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女藝術家的合法生存權,至關重要,可對公主們來說,只是個刷聲望的機會。
豐榮公主碰了個軟釘子,也不着惱,“難道你要住在那園子裏麽?孤男寡女共處一隅,不大好吧?”
瑤光裝傻,故作驚奇道:“怎麽是孤男寡女呢?我自然要帶上徒弟們去的,不然誰給我打下手?我還想向公主借油壁班子的匠人呢。”
豐榮公主抿了抿嘴兒,“說什麽借呀,他們又不是我的仆人,完工後有了新活計,自然是樂意的。還有,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叫我‘姑姑’就好。”她笑着攜了瑤光的手坐在炕上,叫侍女珂珂,“去把我那只首飾匣子拿來。”
不一會兒珂珂取來一只用極大的整片珠貝殼镂雕的首飾盒,內鑲犀角。
盒子這樣華貴,瑤光猜測裏面一定裝着什麽珠光寶氣的首飾,沒想到打開來,裏面是一支樣式古拙的木雕手環,烏沉沉的。這手環的樣子不起眼,但盒子一打開,頓時異香撲鼻,仿佛玫瑰,但又更有一種勾人的沉郁香味。
豐榮公主将手環取出來,親手戴在瑤光手腕上,“這東西,說起來和你也有些淵源。它是從前韓國公子下南洋時去的一個小島國上得來的,大約是沉水香龍涎香一類的香料,那裏的島主将一塊木料便獻給了韓國公子,說放在枕邊可以寧神養息,他回國途中發現這木頭餘香悠遠,置于枕席上可留香數日,便在船上将木頭雕成了一支手環,送給了佳榮公主,以作定情之物。”
瑤光心中一動,這位佳榮公主,是否就是當年韓國公子欲贈珍珠衫的那位表妹?
豐榮公主嘆道:“可惜造化弄人,佳榮公主後來出家了,就在齊雲寺原址蓋了這齊雲道院。這東西,幾經周折到了我手中。”
“你為我畫壁畫,我很是承情,思來想去,只有這個東西能略表我的心意,你可不要拒絕。”豐榮公主笑着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手環,打磨得極光滑的烏木環就在瑤光白皙的手腕上滴溜溜轉起圈。
豐榮公主又笑,“哎呀,也只有你這般膚如凝脂的美人才配得這寶環,這東西我戴上了,澀得一動不會動。唉,白樂天《長恨歌》中說楊玉環‘溫泉水滑洗凝脂’,想來,當年太真肌膚大概就如你這樣吧!”說着,她又掩着唇角笑了,目光中似有深意。
瑤光微覺怪異,豐榮公主今晚兩次提到關于楊玉環的詩句,每次都會眼含深意地看看她,那表情雖然稍縱即逝,但其中懷着的,可不是什麽好意。大有看熱鬧的八卦勁兒頭。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