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拔劍
第133章 拔劍
從去年年底端王出京到今日相逢,過了半年有餘。
瑤光回想這半年多來發生的事只覺得時光如梭世事難料。
再看端王他依舊玉人一般只是神色間頗顯風霜之色。
她微笑着行個禮,“你好麽?上次白校尉來送信……”
她還說完,端王截住話頭道“他說你病了。現在可好了?”說着身形一動,疾步走向瑤光可到了和她一步之遙時,他又突兀地停下來輕笑一聲,“想來是好了。”
瑤光只淺笑不語,突然想到“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沒聽說……”
端王收斂笑意“我這次出京雖非武官可大周律令親王藩王回京之前都要先上摺有了聖命才能入京城。我今早到了雍縣才派人送了摺子,這一來一回,最快怕也得到過午了。等陛下傳旨叫我進宮述職,怕是好幾天不得空所以……所以……”他重複了兩次“所以”,才終于說,“我想先來看看你。”
瑤光忽然間覺得兩頰發燙,心裏連道“唉,你不用這樣子。我可不想覺得對不起你。”停了一刻,她問他,“你在廖城病得如何了?現在都好了麽?白校尉走得太急,也沒跟人說你病了,我——我後來……”
她心中斟酌,要怎麽陳述才能說明了情況,又不至于讓他誤會多心,正皺眉躊躇時,聽見他嘆了口氣,“我都知道了。你第二天去找他,他卻已經走了。”
瑤光點了點頭,強忍住沒吐槽白小哥。
“白久天人雖不機靈,倒是真給我捎了些你寫的話本子。”端王又笑了,上下打量打量瑤光,“你今天這打扮,真和你畫的狐女有幾分像……”他說着,目光如膠似漆,緊緊纏在瑤光身上,眉宇間笑意越來越濃。
瑤光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心慌意亂,勉強微笑,“我這麽穿,是為了行動方便。”她今天依舊穿的是箭袖袍,近日來她又要練書法練劍,又要指點學生,給她們示範作畫的技巧,寬袍大袖實在不方便。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日子沒再穿其他樣式的衣服了。
她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習慣性地想請端王去書房坐,可立即又覺得不妥。
于是她站在地上愣了愣,尴尬笑道:“坐吧。”
端王倒是聽她指使,兩人分賓主坐了,瑤光想起端王形色匆匆,不知道吃了早餐沒有,忙問他,“你餓不餓?想吃點什麽?我讓她們……”
端王笑着擺了擺手,“你不用忙。我好好的。倒是你信中說現在在畫院開講了,現在如何了?老黃和楚胖子那幾個人能服你麽?我還聽說你常去雪硯齋這些書畫鋪子講談?”
瑤光苦笑,“唉,什麽服不服的,人家嘴上不說心裏不服,我也沒有辦法,難道我還能打人家一頓麽?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嘛。但要是能提攜他們一起賺錢出名,他們也還對我客氣。再說講談的事,唉……”
端王細細問起畫院講談的事,瑤光一一講了。坐了一會兒,她忍不住頻繁換坐姿,她一向最讨厭這種硬木椅子,要坐得四平八穩必得雙臂放在兩扶手上,雙腳踏在腳枨上紋絲不動,宛如人被椅子附體了一般,如同受刑。
端王早看出她坐得難受,抿唇輕笑,“我看,你還是去書房接着說吧。”
瑤光嘆氣,“明月道院哪裏都好,就是沒有我自己的那些舒服家具,可梨溪山上寸土寸金,我帶着這麽一幫學生,又要天天教她們畫畫,可沒法安置。”
端王笑問,“那你為什麽不叫人再打一些你翠谷別院中那樣的家具呢?”
瑤光搖了搖頭,笑而不答,請端王去書房坐。在她看來,這裏只是暫住之所,主人是豐榮公主,她哪裏那麽大臉,将人家的家具換了?唉,想起這事,她就郁悶。什麽時候,她才能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院子?翠谷別院雖然好,但已經不适合現在的她了。
到了書房,瑤光請端王在窗前一張搖椅上坐了,又給他倒了杯茶水,“我這幾天有些咳嗽,她們熬了一味枇杷茶,潤肺清火,倒還挺好喝的,你嘗嘗吧。”
端王接過小瓷杯喝了一口,只覺又苦又澀還帶着種怪怪的甜味,勉強咽了下去輕聲道:“我在南郊有一處別墅,雖然景致不如這裏,不過,你要是想當學堂用,是盡夠了。”
瑤光感激地看看他,“多謝你好意。景致不景致倒不重要,我留在這兒,是因為明月道院東西兩殿壁畫可做參照,如果有人看了壁畫想要來拜師,那就更好了。”
她岔開話,問起隴西現在如何了。
說起這事,端王鄭重道:“真要多謝你。你幾次建言,都很有用。”至于上次她建議在荒地養羊的事,他和當地官員商量時倒還真有幾個從前在西北待過的官吏略懂,不過,不管是西北、隴西或蜀東,這些地方并沒有綿羊,都是山羊,不知道山羊的羊毛能不能紡線,總之,先放了一些在荒地上養着吧……
“山羊絨也可以紡線。我就用山羊絨紡線做過披肩,我拿給你看。”瑤光忙從自己坐的搖椅上站起來,急匆匆去了卧室,翻開箱籠,取了那條羊絨披肩回來,遞到端王面前,“其實這種羊絨比羊毛更柔軟更保暖,只是不容易收集。你摸摸,是不是?”
端王一手端着茶杯,四下看了看不知該将杯子放在哪兒,瑤光這書房比翠谷中的更大,也更亂了,簡直和老郡主那起居室一個風格,房中又是短榻又是搖椅,地上鋪着地氈,擺了兩張大案和四五張黑漆小幾,密不透風,疏可走馬,該用着什麽東西的時候卻永遠找不到它,離他最近的小方幾也有三尺遠,他想站起來,不想身子才一動,椅子忽悠一下晃起來,手裏那盞茶潑得十分均勻,将兩人各自潑濕了一片——他忘了自己坐的是一把搖椅了,誰會把搖椅放在書房呢?
瑤光本來從端王一來就繃着一根弦,十分緊張,這時更覺慌亂。她把披巾揉成一團往端王胸口一按,胡亂擦了幾下,又覺得此舉不妥,趕緊把手裏的披巾扔到他身上,“你——”你自己擦吧?“我——”我不是故意的?唉……
她頹然嘆氣,閉着眼睛搖頭,不行,不行。我得趕快跟他說明白了,我另有所愛了,“我——”
她剛一開口,就被他用力一拉,跌坐在他腿上,搖椅承着兩人重量,輕輕嘎嘎而響,晃悠起來。
突然的失重讓瑤光感到如置身于船中,小船下,暗流洶湧,小船上的另一個人用雙臂緊緊抱住她。這個擁抱讓她更加驚慌,她本能地掙紮地兩下,搖椅晃得更厲害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氣和灼熱的體溫一起籠罩住她,纏繞住她,耳邊就是他的呼吸和低沉聲音,“瑤光,我很想你。見到你之後,反而想的更厲害了。”
瑤光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高高的吊橋上,橋晃得厲害,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心跳得瘋狂,雙手推拒,扭動身子,猛地跳起來,踉跄着站到了地上,倉皇之間,他的那個吻落在她右頸邊上,仿佛還滾燙着,她不自覺地用手捂住那一處,不敢直視他,急促呼吸了幾下,才說,“六郎,你大約是忘了此前我在信中所說的話了。”
端王站起來,微笑走過來,垂首看一眼自己胸口的水漬,“你說……”他看着她,忽然停住,微微皺了皺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退去,漸漸抿緊了唇。
他目不轉睛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低聲說:“看着我。”
她輕輕呼一口氣,睫毛顫了顫,梗着脖子,不往他臉上看,只盯着他袍角金絲織就的雲紋。
他沉聲又說了一遍,“看着我。”
這一瞬間,瑤光又想起了去年兩人不歡而散的情景,壁爐裏火聲哔剝,門外是沉郁寒冷的風,還有她親手拆掉的那只織了一半的手套,她閉着眼睛拆的,聽見毛線敕喇敕喇被拆散的聲音時心裏像有一團荊棘纏的線團,澆上了烈酒,又點燃了火。
她深深呼吸幾次,擡眸和他對視着,“太難受了。經歷過一次就夠了。算了吧,六郎。”
他輕哼一聲,忽然看向書案後那面牆上挂的寶劍,再緩緩将目光移回到她臉上,“哦,原來如此。”
瑤光此時反覺得輕松了,昂首道:“不錯。我喜歡上別人了。”
端王面如寒霜,卻微笑着,指着那把劍問,“這是那人送給你的定情之物?”
瑤光沒有回答,只是說,“多說無益。六郎,你我相知一場,何必這樣?”
他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苦笑道:“你說得對。是我想差了。”他胸口上下起伏,初時十分急促,漸漸終于平緩下來,瑤光那顆狂跳的心也跟着平靜下來。
他皺眉看着她,笑意十分苦澀,“不管怎樣,你我相知一場,他日你若有什麽事……只管來找我。我……我總是……唉。”他笑了一聲,拔步向外走去,瑤光望着他的後背,很想再說些什麽,可又覺得說什麽都是徒勞。
就在這時,端王突然折身回來,縱步探身,手一揮就将牆上的劍拔了出來,瑤光本已落下的心騰地一下又跳到了喉嚨口,不禁輕輕“啊”了一聲,不料,端王也輕聲“啊”了一聲,頗有驚訝之意,他凝眸盯着劍身,輕輕撫了撫劍鋒,劍鋒寒光映在他俊眼修眉上,照得他眸光宛如冰雪,陡然間,他雙眉直豎,臉和脖子漲紅,像是暴怒到了極點,他轉過臉,斜睨着她,冷笑道:“好。好!真好!”
瑤光全身冰冷,心髒雖然狂奔亂跳,可是泵出的卻不是熱血是雪漿,別說每根肌肉就連每根頭發絲都凍結了,心底一個聲音不斷說:完了,完了……原來大反派發瘋時受害者不是不想反抗,是被這種反派氣場吓得根本動不了失去反抗能力。完了。不不不,我不能死,我還有好多事要幹呢!趕快!運氣!定尋教的口訣第一句是什麽?紫府調氣會丹田……
她呆愣着,端王又幹了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他一劍揮起,“啪”一聲将旁邊的書案斬成了兩段!
瑤光這次連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雙手擡起捂在臉前,自己都不知道是要捂耳朵還是捂雙眼,完全是極度驚吓時身體的自然反應。
案上的筆墨紙硯水盂等物嘩啦啦跌在地上,碎成一片,瓷片、水珠、墨汁濺了一地一牆。
端王反手還劍入鞘,對她笑笑,“吓着你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按捺不住。我這就走了。”
言畢,他沒事人似的邁步出去了,除了步子邁得較快,意态潇灑,全然看不出剛才的暴怒之态。挂在牆上的劍只有劍穗輕輕顫動了幾下,若非一地狼藉,誰也想不到剛才那幾秒鐘內發生了一場地震海嘯般的大災難。
瑤光吞咽了幾下,那顆小心髒才終于從喉頭回到了胸腔,雙手卻依舊顫抖着。
耳房中的丫鬟大約是聽到了這書案瓷器碎裂的聲音,這時走到了廊下問:“道長,何事?”
瑤光深呼吸幾次,伸手取了劍挂在腰間,匆匆跑出來,對那丫鬟說,“我出去一趟。”
她追出去,卻沒見到端王,只聽仆婢說他已經帶着人騎馬走了。
瑤光趕快騎上馬去追,心頭亂顫。
剛才她是吓傻了,端王一走,她停機的大腦嘩嘩運轉,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端王為什麽要拔劍?拔劍後為什麽又驚訝又暴怒?
定尋說過,這把劍是他從前佩劍,如果兩人認識并且還相熟……劍名霜禽,因劍刃紋路如霜花禽羽。
端王現在是要去幹什麽?
完了完了!一定是要去找定尋套麻袋了!——他認得那把劍。
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事沖我來,是我移情別戀,你搞這麽大幹什麽?
瑤光焦急之下快馬加鞭,竟然很快追上了端王一行,她急得高喊:“六郎——”
端王聽見她的呼喊,回頭看了一眼,馬不停蹄,可他的男團小哥哥們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聽見叫聲一看是韓瑤光騎馬追來,心裏想什麽的都有,不少人大為豔羨:端王殿下你上輩子做了什麽,能讓韓瑤光這樣的不世出的美人趕馬來追?
這些人的馬速當然就降了下來,沒想到端王大聲道:“不許停下!快走!”衆人一呆,随即又想,莫不是兩人又鬧別扭了?可是,殿下這時下的命令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心口不一?韓道長來追你你不許停下?那韓道長每次來信的時候你為什麽那麽高興啊?
這一猶豫,隊伍的速度就慢了,瑤光追了上來,縱馬上前,再一勒缰繩,馬打了個旋兒攔在衆人前面,她微微喘氣,大聲問:“六郎!你要去哪裏?”
這條路并非官道,只能容三四匹馬并行,兩側都是樹木,端王只好勒馬,冷笑道:“怎麽?你怕我去找他?”
瑤光一聽,心又一沉,确認了剛才的猜測。
她一時間說不出話,劇烈的心跳讓她氣促,聲音也跟着發顫,苦笑道:“唉,看來你依舊沒變。”
端王本來懷着一腔怒氣,看到她追來時更是氣得發狂,這時見她神情凄苦,想起她當初随信寄來的那雙舊手套,心裏又是酸澀,又是刺痛,沉聲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将他怎麽樣,我只是不敢相信——怎麽是他!”
瑤光見他這樣子,不由起疑,怎麽是他?怎麽……
端王見瑤光迷惑的樣子,也笑了,他對衆人道:“你們在這裏等着。”說完一拍馬,瑤光連忙跟上。
兩人往前走了三四裏遠,端王停下馬,問瑤光,“所以,你并不知道那個人的身份?”他雖是問句,但語氣卻十分确定,看着她時,嘴角還噙着一絲冷笑。
瑤光沖口道:“我知道!他……”等等,他說的是定尋的俗家身份。她疑惑地看着端王,“六郎,你……怎麽知道?”
端王笑得十分古怪,冷哼了一聲,正要說什麽,只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轉眼間數騎飛奔而至,為首的是黑鐵塔高立臣,其後一人被衆騎士簇擁着,廣袖青衫,正是定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