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變動生
景帝命阮少卿思過,不得允許不準旁人接觸。今晨葉心卻突然驚慌跑來,說睿王請邵大人到侯府,邵文松自然錯愕。
等到侯府,才曉宋頤之和阮婉都不在府中,門口的禁軍不讓他入內,他不知出了何事。
宋頤之過往厭惡他得很,不會主動找他,專程讓葉心來,他心中隐約不妙。一路上,葉心才道景帝今晨召了侯爺入宮,殿下讓她去趟将軍府尋他,自己急匆匆進宮了。
景帝召阮少卿入宮?邵文松心中微緊。
侯府門口坐立不安,突然聞得馬蹄聲,見阮婉的馬車回來,懸在半空的心才放下,大步迎上前去。宋頤之領了阮少卿下來,阮少卿雙目通紅,分明才哭過。
“是我請邵大人來的!”宋頤之開口,守衛禁軍不敢攔。邵文松也不多問,緊跟他二人入了侯府。
阮婉殿中冒死幫襯過他和父親,他感激在心。宋頤之卻嘟囔:“邵文松,是我請你來吃紅燒肉的,你不準同少卿說話!”
邵文松一臉驚詫,宋頤之卻再不管他,跺着腳喚葉心:“葉心葉心,我的紅燒肉!”
他喚得着急,葉心慌忙去取,取來時候都涼了,又肥又膩擰成一團,半分食欲都沒有。
邵文松尴尬笑笑,宋頤之憋着嘴不高興得很。
阮婉換了身衣服出來,眼底不似先前紅潤,邵文松緩緩移目,繼而起身:“阮少卿,你沒事吧?”
“沒事。”她平複情緒,邵文松也不拆穿。一旁,宋頤之卻吵鬧不依,讓葉心去趟清風樓,讓那裏的人再送份熱的紅燒肉過來。
葉心只得去辦。
空閑下來,宋頤之便像往常一般同邵文松鬥嘴,邵文松自始至終都摸不着頭腦。等了不多時,聽聞清風樓的人送紅燒肉來了,宋頤之“嗖”得一聲從座位上竄起,跑到葉心前面去取。
葉心只好由着他。
“快點打開看看,看紅燒肉涼了沒有!”聽他在苑中大呼小叫,夥計無奈照辦,阮婉才托腮笑了笑。
還知道笑便是好的,邵文松心頭微舒。喃喃開口,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阮少卿,日後你不要單獨進宮了,你可以讓葉心來尋我,我同你一道去。”
宋頤之畢竟是傻子,若是景帝真的為難他,宋頤之能作何?
阮婉微怔,也不接話,片刻才又沉聲問起:“邵将軍和将軍夫人……還好?”邵文槿的消息傳回京中,她被禁足,一直沒有機會去将軍府。
邵文松低聲道:父親還好,娘親病倒了。”
阮婉手中一滞,端起的茶杯倏然摔落,清脆聲響。
宋頤之便應聲回頭,眉頭微攏,轉向眼前的清風樓“夥計”悄言道:“轉告許老板一聲,我今日要見他。”
那佯裝的夥計便是曾辭。
曾辭環顧四周,繼而提高了聲音答應:“诶,小的知曉。”拎起食盒就走,到了府外,侍衛又做檢查,他就谄媚陪笑:“辛苦各位爺了!”
夜深許久,宋頤之輕手輕腳出了房門,從狗洞鑽出,将好有馬車駛過。有人搭手将他拖上馬車,宋頤之才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慢聲絮語道,“我想提早動手。”
許念塵面色平靜,“殿下不等旁人了?”
宋頤之瞥目,“是我今日在宮中被景帝識破,我不動手,他也不會放過我和少卿。”
曾辭聞言就笑,“一早便讓殿下在富陽多呆一月,等那時水到渠成再平安無事回京多好?”哪裏像眼下這般狼狽?都曉他是為了阮少卿,阮少卿被軟禁在京中他才涉險回京。他裝得是像,景帝和陸相難免會拿阮少卿試探他,許念塵早前就提醒過,曾辭此時也不點破。笑過之後,話鋒一轉,悠悠道,“殿下放心,許老板提早做了準備。”
宋頤之清淺一笑,“許念塵,事成之後,我會許你許家在南順世代公卿。”
許念塵略微斂眸,淡然道,“商人重利,許某求的不是仕途,只要國中碼頭渡口的協同治理。”
……
翌日清晨,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宋頤之便拖起她上了馬車。
“宋頤之,這是去哪裏?”
阮婉尚還迷糊未醒,透過車窗,見得馬車是從明巷駛向宮中去的,眼下天色,正殿之中應在早朝。
去宮中作何?
“宋頤之……”話音未落,馬車便驟然停下,有人掀起簾栊,快步上了馬車:“侯爺哪!”
竟是京兆尹!
“京兆尹?”阮婉詫異。
“侯爺哪,下官總算見到你了。”京兆尹激動俯身拜了拜,又順勢将簾栊扯開至一旁。
馬車外,有人執刀低首:“殿下,侯爺!”
阮婉也認出他來:“張世傑?”
張世傑抱拳擡眸:“京中禁軍多蒙侯爺照顧,自當誓死追随!”
阮婉尚還分不清緣由,宋頤之卻含笑牽她下了馬車,四圍黑壓壓的一片,皆是鐵騎戎裝。見得是她,禁軍紛紛下馬拱手,“嗖嗖”聲音整齊劃一,又士氣如虹:“侯爺!”
是她在京中的禁軍!
不知已經?
阮婉心中說不出清的滋味,就似百轉千回哽在喉間。過往她在京中惹是生非,京中禁軍多為睥睨戲谑,又敢怒不敢言,巴不得看她笑話。而此時,統一拱手執刀,正氣凜然,唯她馬首是瞻。
愣愣轉眸去看宋頤之,他袖間的白玉蘭花香,清幽裏帶着千分華貴。宋頤之莞爾:“少卿,京中禁軍只聽令于你。”
阮婉眼中氤氲,目不轉睛看他。
“景王叛亂,人人得而誅之。”
張世傑也擡眸:“侯爺,下令吧!”
侯爺,下令吧,這是京兆尹。
“侯爺。”
趙榮承?!阮婉難以言喻。
“少卿,下令吧。”宋頤之牢牢握起她的手。
阮婉深吸一口氣,語氣不似男兒氣宇軒昂,卻高聲道起:“景王叛亂,人人得而誅之,我禁軍之中
當有勇者乎?”
“誓死追随侯爺!”
“誓死追随侯爺!”
“誓死追随侯爺!”
一連三聲,聲震如天,久久盤旋于京城上空。
……
大殿之上,陸相正在正慷慨陳詞,宮門值守的近侍官卻慌亂沖入殿內:“陛……陛下……京中禁軍作亂,已至宮門口,高呼讨逆!”
景帝聞訊色變,霎時斂起慣有的和善笑意,只剩怒目相視,“京中禁軍呢?袁濤呢!”
“袁統領已被禁軍擒下,押于禁軍大營知中,禁軍現在聽命于張世傑!”
“何人膽敢!”景帝惱怒,上前狠踢一腳,近侍官當即吓得魂飛魄散:“是昭……昭遠侯……”
昭遠侯?
殿中面面相觑,繼而紛紛低頭。惶恐不安的有,隐隐笑意的有,滿眼欣慰的有,驚慌失措的也有,都斂着情緒一言不發。
唯有邵文松喜上眉梢,竟是阮少卿?過往被他打過,惱怒之極,牙尖嘴利,終日在京中不行一正事的阮少卿!
高太尉竟也眸含笑意,究竟是阮奕秋的兒子!
邵父笑而不語。
陸子涵心中震驚,攏眉看向陸相,陸相眉頭皺緊。
“阮少卿!”景帝惱羞成怒,“還有何人?”
近侍官更加不敢起身:“睿……睿王……”
還有睿王?衆人心中更加了然。
景帝便接連怪異笑出幾聲,令人毛骨悚然。邵文松驟然怔住,緩緩擡眸,是他?!
景帝哪裏會留意邵文松的舉動,見得殿中一幹人等低頭,就似心中怒意點燃,從龍椅上緩步走下:“怎麽?一個犯上作亂的昭遠侯就把你們這些國之棟梁吓成這幅模樣?朕都在這裏,你們怕什麽!還是你們一個個原本就有異心?!”
稀稀落落的衣襟摩挲聲,紛紛下跪應道:“陛下贖罪。”
亦有半數諸如邵父,高太尉,甚至昭遠侯從前舊部,都立而不動,也不交換眼色,好似不聞。
景王凜眸掃過,一邊上前,一邊輕蔑笑道:“怎麽,一聽說有睿王在其中,就心安理得?”
他步步靠近,邵文松護在邵父跟前。文官不得佩刀上殿,但他豈容景帝針對父親?
景帝果然駐足,戲谑朝邵父笑道:“昭遠侯處心積慮,睿王癡傻,才同禁軍一樣被昭遠侯利用,跟随昭遠侯作亂生事。來人,傳朕旨意,三軍之中不論頭銜,但凡生擒昭遠侯者,因官封爵!”
話音剛落,殿外有人朗聲道:“誰說本王癡傻?”
景帝轉眸,只見宋頤之一襲錦衣華服,朝冠束發,腰帶和佩玉竟然都是正統親王佩飾。
景帝原本就生得矮胖,撐不起來這一身皇室裝束,而宋頤之卻身姿挺拔,容顏如玉。
眼眸之間亮若星辰,舉手投足風姿綽約,就似萬千容華翩若出塵,叫人難以移目。這一幕太過震撼,那幅熟悉癡傻呆萌模樣頃刻被中人在腦海中消融殆盡,恍然想起早前的睿王!
難道睿王?
殿中無不詫異,卻都忘了殿中的景帝!
相形見绌,景帝甚為惱怒,揮袖遙指他:“宋頤之,你想逼宮?”
“逼宮?”宋頤之輕笑,“景王叔何出此言?”
語氣不緊不慢,倒讓景王心頭駭然。宋頤之居高臨下看他,眸間的幽黯好似将他全然看穿,冰冷言道:“景王叔害我父皇母後在先,再命人在宮中誅殺我和皇兄。皇兄為護我免遭歹人毒手,自己卻死在刺客手中。”
四下嘩然。
“荒謬,先帝和陳皇後起居皆有禦醫院照顧,朕何時插手過?煜王在先帝跟前盡孝,朕一直以其為文武百官表率。先帝欲傳位于煜王,不知是誰自幼與煜王不和,狼子野心,欲滅兄長而取而代之,氣死先帝,事發之後又倉皇逃出京中!”
說得義正言辭,殿中紛紛倒吸涼氣,睿王确實是在先帝過世前失蹤的。而睿王同煜王不和,朝野皆知,莫非真是?
宋頤之冷笑:“是啊,我都險些忘了,自幼時起,景王叔便諄諄教誨,在我與皇兄間挑唆。我一直以為皇兄不喜于我,直至後來從馬背上摔下,這般念想都根深蒂固。景王叔可知,每每想起皇兄生前為我擋劍,我都夜不能寐,悔不當初。”
“血口噴人。”景帝怒喝。
“殿下既已恢複,還在京中裝瘋賣傻,愚弄朝臣,不知是何居心?如今又夥同昭遠侯攜禁軍逼宮,實屬大逆不道,先帝泉下有知,豈能安眠!”陸相一直沉默,開口便直擊要害,“陛下仁慈,雖早已洞悉殿下不軌之意,卻時時告誡臣,殿下乃先帝血脈,望殿下能醒悟改之,不想還是到了今日地步,殿中暗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