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平亂
頃刻,手持刀劍之人,将殿中圍滿。
宋頤之微微斂眸,景帝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鄙夷,繼而換做痛心疾首:“宋頤之,枉朕從前對你親厚,你竟然不知悔改,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人是你!”
殿外禁軍湧入,張世傑在前護着阮婉進殿,阮婉沉聲篤定。
景帝未吭聲,暗衛不敢輕易動彈,暗衛和禁軍便把劍相持。
阮婉取出袖間黃色的鑲金絲帛卷軸,緩步上前:“先帝生前留有遺诏,細數景王罪行,罄竹難書!‘二十年前毒害明帝太子,謀害皇太孫,十年前刺殺睿王和先昭遠侯,先帝彌留前,将先帝與煜王、睿王軟禁宮中,把持朝政,謀逆作亂。朕命西昌郡王與東征軍邵文槿入京讨逆,匡扶社稷!’先帝遺诏在此,你還有何話好說?”
言罷交予張世傑,張世傑展開,分明就是敬帝親筆字跡!
朝中誰不認得?
“無稽之談,先帝病重,根本無法提筆,整個禦醫院都可作證!”陸相面不改色,也不待阮婉開口便冷冽問道,“再者,先帝何時将遺诏交給的昭遠侯?先帝身邊的近侍官和宮婢都是親眼所見,陛下病重期間只傳召過昭遠侯一次,昭遠侯是空手來去,敢問诏書從何處來?筆跡相似之事何其之多,先帝生前待昭遠侯親厚,怕是昭遠侯自己都可臨摹,這份遺诏根本就是假的!”
“你!”阮婉氣急,宋頤之卻伸手将她攔在身後,淡然道:“敢問景王叔,先帝的玉玺在何處?”
“玉玺被奸佞所盜,怕是殿中之人就有。”阮少卿有遺诏,那玉玺也十之八九在阮少卿處,何不趁機失口咬死?
宋頤之就笑:“昭遠侯空手來去,景王叔都讓近侍和宮女得清清楚楚,卻看不住貴重的傳國玉玺?”
景帝眼中微滞。
“還是父皇早前就立好了遺诏,将遺诏與玉玺置于一處,景王叔并不知曉?”宋頤之步步緊逼,景帝咽下口水,就見他悠然擡手,手中赫然便是那枚傳國玉玺!
高太尉見之,帶頭叩首高呼萬歲,殿中一半遂即效仿,邵将軍同邵文松也不例外。
陸相眼色一沉:“多說無益,将他二人拿下!”
語出突然,旁人始料不及,暗衛頃刻上前,禁軍攔住多數。阮婉尚未反應,就有暗衛沖上,宋頤之将她護在懷中,輕易撂倒其中兩人。
邵文松愕然,險些忘了睿王是由先昭遠侯一手教出,還曾多得先帝贊譽。
回神之際,拱手請示父親,邵父點頭,他便也躍入殿中幫襯。幾次驚險都是他和宋頤之聯手敵過,大殿之上,兩人竟然默契一笑。
“邵文松……”阮婉其實感激。
“阮少卿,我們慣來三人行,見你哭鼻子總是不好的!”邵文松分神,差點被砍上一刀。
宋頤之就笑:“難得認同你一次。”
“殿下謬贊,臣惶恐。”邵文松調侃應聲。
阮婉卻被他二人吓得心驚肉跳,好好打架不行?會死人的!方才言罷,邵文松就被劃了一刀,疼得一叫,阮婉無語。
不過半晌,更多的禁軍侍衛湧入,暗衛就立時被肅清,僅留了二十餘人護在陸相和景帝周圍。
景帝僵住,“你們……”
他在城外留有兩萬精兵,只要京中異端定會入城守衛,殊死抵抗,怎麽可能有這麽多人進宮?
宋頤之方才松開阮婉,清淺笑道:“景王叔難道不覺奇怪,本殿先前為何要只身入宮?”
拖延時間?
景帝恍然大悟,他是以身作誘餌,換做旁人,即便是阮少卿,又豈會同他在殿上周旋如此之久?他拖延時間的目的是何?
“本來同西昌郡王商議好下月入京,不想昨日裏,景王叔對我和少卿起了殺意,只好出此下策。奈何時間不足,部署不全,只得以身範險,讓王叔同陸相無暇旁顧。王叔若是在想城外的兩萬精兵,大可收心了。肖躍的五千精兵守在城門,叛軍一人都進不來!”
肖躍?陸相不信,肖躍雖是邵家軍舊部,但景帝予以重任回京任職,為何會突然倒戈?肖躍并非善變之徒,是誰有三寸不爛之舌?
宋頤之又豈會告訴他許念塵?
先讓東征軍中的一只假借覆沒分道返京,西昌郡王府也看似□□無暇實則暗中調部,京中借昭遠侯煽動禁軍,擒袁濤将禁軍還于張世傑手中,再策反肖躍鎮守京中。
宋頤之也不知許念塵一介商人為何有此氣魄,運籌帷幄。
“景王叔是否在想,肖躍手下區區五千人,憑何以卵擊石對抗城外兩萬餘精兵?”宋頤之故作一笑,看景王瞠目,所幸道明,“西昌郡王府調了兩萬精兵入京,兩日之內必定趕往京城,肖躍的五千精兵足以禦敵兩日。至于自王叔封地北上的兩萬人馬,只怕永遠都到不了京中了。”
“一派胡言!”戳中景帝最後依仗,景帝自然惱怒。
宋頤之繼續笑道:“景王叔不覺奇怪,本該三日前到的駐軍為何還沒有蹤跡?”
難道是,邵文槿?
景王心中恍然大悟,難道說奏報裏邵文槿及兩萬邵家軍誤入圈套,葬身都城根本是假的?
怎麽會?就算邵家軍隐瞞,但巴爾國中和他是通氣的,不可能幫着邵文槿而瞞他!定是何處出了纰漏!
宋頤之就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景王叔自然不信!王叔私通巴爾汗中的一族,蓄意挑起巴爾南順戰争,調走邵家軍和沿途駐軍。又同南方蠻夷有染,讓遠在泾遙的西昌郡王無暇顧及京中。再是渝中秋疫,根本是人為在數百口井中投毒!王叔心中有數,又哪裏肯信?!”
眼見宋頤之逐一拆穿,景王驚得臉色煞白,他為何都知曉!就算他都知曉,又如何能說服巴爾和南夷?
不可能,宋頤之定是危言聳聽!
宋頤之也不知許念塵憑何能說動巴爾與南夷,但這幾月裏他确實同許念塵一處,與巴爾和南夷碰面。這些,他自然不會告訴景王。
既不告訴他,也不應他,只是目不轉睛看他,看得景王心中發怵,慣有的自卑心作祟,躍然眼眸間,又霎時化為狂熱的火焰。“一派胡言!朕豈會輸過給你一個黃毛小子!哈哈哈!從前是朕留你一條性命的,小畜生!”
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再次響起,阮婉都不禁寒顫,殿中無人攔他,他便笑得更為肆意猖狂:“朕對你們一個個的不好?加官進爵,封賞讨好,你們為何都不喜歡朕?!為何?就因為朕生得矮小,你們就看不起朕!你們看不起朕,朕就通通殺了你們!”
平素滿臉和善的景帝,竟會在殿中原形畢露,殿內呆若木雞,邵文松卻顫顫微微舉起手指着他,“是你!十年前西郊圍場的人是你!”
那人在西郊圍場就說過這句。——“就因為我生得矮小,你就看不起我,肆意□□!”
他吼的人是先昭遠侯阮奕秋!
旁人都不知道何意,但邵父霎時明了,大夫是說邵文松在十年前受了驚吓方才失聲,後來任憑他如何問都不敢開口。
而眼下,十年前?
又是西郊圍場?睿王和阮奕秋?邵父就似恍然大悟。
宋頤之也明白過來,更何況景王?
臉上笑意更濃,步步往邵文松而來:“朕如何沒有想到,十年前,你是在西郊圍場受了驚吓才失語的,呵呵!邵文松,你當日看到了什麽!”
幅幅畫面浮上腦海,邵文松還會不寒而栗,景帝卻大為痛快,邵文松愣愣看向阮婉,阮婉心中微沉。
見他不肯說,景帝就火上澆油:“你為何不敢同阮少卿說?怕他聞後傷心,還是怕他吓到?”
阮婉更懵,邵文松卻還是噤聲。
景帝就幹脆親自開口:“阮少卿,你可知敬帝和陳皇後為何一直覺得對你愧疚?”笑了笑,表情更為猙獰,“因為阮奕秋根本就不是病死了,而是遍體鱗傷,被人活活折磨死的,他們卻找不到兇手,讓你成了遺孤!”
爹爹?阮婉眼淚倏然而落:“是你!”
拼命就要上前,宋頤之死死攬住她。
景帝還覺不過瘾:“是他和盛婉卿看不起朕在先,對朕肆意□□,其實當日朕也沒想過殺他,朕是想殺了宋頤之那個小畜生,結果你爹豁出性命去救宋頤之,朕有何辦法?你爹落到朕手中,朕就突然不想取宋頤之性命了,朕要活活折磨死他,是不是邵文松?”眼中笑意猶如毒蛇交織,邵文松攥緊雙拳,怒吼一聲,“夠了!”
“你這個瘋子!畜生!”阮婉泣不成聲,“你還我爹爹!”
宋頤之箍緊她,就似剜心蝕骨,“拿下!”
禁軍毫不遲疑上前,景帝哪裏是禁軍對手,見得禁軍上前,又哄然笑開:“阮少卿,你爹死最後一句話,你想不想知道?”挑釁裏又有幾分慫恿,他不信阮少卿不想知道。
眼看阮婉擡眸,心中更為有數:“我只同你一人說。”
宋頤之打斷:“拉下去。”
景帝老奸巨猾其中必然有詐!
景帝卻笑:“将死之人,其言也真,罷了!朕原本是準備告訴你的,可惜了朕這番好意,阮奕秋死不瞑目,他的好兒子也聽不到他臨終遺言。”
“我爹說什麽 ?”阮婉哽咽。
“朕說了只告訴你一人,難道你爹娘之事,還想旁人知曉?”
心中就像無盡誘惑,爹爹臨終她沒見到,爹爹臨終遺言與她,意義全然不能言喻。撫開宋頤之的手,緩步上前:“好,你告訴我。”周圍都是禁軍,景帝能作何?
待得阮婉走近,景帝果然湊到她耳旁,聲音輕到唯有二人聽見:“其實你爹是塊硬骨頭,至死都沒吭一聲,這句話是朕說給宋頤之聽的。”
阮婉微怔,來不及反應,他一把扼住她咽喉,将她鉗制在身前。速度太快,從未見過景帝這般身手,旁人紛紛錯愕。
阮婉只覺喉間被人扼住,痛得喘不過氣來。
宋頤之眼色當時就慌了。
景帝哈哈作笑:“宋頤之,其實這句話朕是要對你說。”
宋頤之心中莫名恐慌,嘴唇都緊張得毫無血色:“放開他。”
“呵呵!”他這幅模樣,他很是受用,手上力道便更重了些,阮婉近乎呼吸不上,景帝唇角兀得上揚,雙眼之中的興奮之色難以掩飾:“宋頤之,要得皇位,就拿你最珍視的東西來換,好好嘗嘗求而不得的滋味如何。”
猛地抽手,匕首自袖間露出,快得讓人看不清。
阮婉本就呼吸困難,只覺腹間驟然巨痛,便聞得宋頤之發瘋般的聲音:“少卿!”
陸子涵全然怔住,眼前的殷紅血跡晃得腦中“嗡”的空白,齒間上下打着寒顫:“阮少卿……”
“阮少卿!”邵文松憤怒上前。
然後,擒住她的手緩緩松開,她徒然無力跪下去,好似空寂中一縷清晖粉碎殆盡,跌跌撞撞倒地。
耳畔是宋頤之撕心裂肺的呼聲,“少卿!少卿!禦醫!快叫禦醫!”
宋頤之……
耳旁越漸模糊,去見文槿,也好。
還有爹爹和娘親。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們在11月全部完結開新文把~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