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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生別離

入了十月,京中的秋意突然濃了起來。

南順今年多有動蕩,景王之亂方除,睿王登基大統。因先帝駕崩後景王亂政,欽天監取年號為睿宸。宸為北極星所在,引申為帝王之氣,意指社稷匡扶。

于是睿宸元年十月,京中三件大事。

其一,睿帝即位,有功之臣逐一封賞,朝中上下卻沒有半分喜慶。

月前,昭遠侯血染大殿,禦醫拱手搖頭,請殿下節哀。聽聞宋頤之屏退衆人,攬着昭遠侯在殿中整整待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也不動彈。

睿帝登基,景王一脈悉數論處,竟無一幸免。

其二,朝堂之上,刑部為陸相定罪,陸相一翻言語,聽得旁人皆不言語。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我陸家為南順鞠躬盡瘁,卻在朝堂上處處遭敬帝排擠,若是不求變,又與今日的高家何異?今日的邵家就是日後的高家和陸家,延口殘喘還是殊死一搏,九泉之下,老臣也拭目以待!”

數日後,高太尉告老還鄉,連帶家中百餘口人返回祖地平州,唯有高入平在京中。

邵将軍也相繼請辭,在家中頤養天年。

其三,十月初,昭遠侯入土為安,睿帝親筆提下的墓碑,舉國同喪。從此往後,京中再無昭遠侯,禁軍之中痛哭流涕,不少百姓也前往拜祭。

邵文槿在墓前待了三日三夜,聽聞只是飲酒,也不同旁人說話。

待得第四日上頭,宋頤之又至,邵文槿擡眸,他便行至跟前尋他一側坐下。抓起酒壺,酒香濃烈入腹,胸中就似簇了一團火焰灼燒:“第四日了,你準備待到幾時?”

“想再多陪她些時候。”

留她一人在京中多時,自己回來得太遲。

宋頤之微怔,目光遂而瞥至別處:“從前不知文槿同少卿這般好。”就似自言自語,低眉攥緊酒壺,再仰頭一飲而盡。

她也常說自己欺負她,邵文槿微微斂目,心底剜痛。

半晌沉默,兩人都不開口,一直到邵文松前來。

循禮問候,又道起娘親在家中擔心,他是來尋兄長的。

宋頤之緩緩起身,囑咐句:“早些回将軍府。”

剛行出不遠,宮中近侍官匆匆跑來。附上宋頤之耳邊說了幾句,宋頤之背影一頓,繼而快步離開。

邵文松目送片刻,待得他走遠,才從邵文槿手中搶過酒壺,猛然摔碎:“我知道你同阮少卿好,但你可曾想過家中的父親和娘親。早前聽聞你出事,娘親就病倒過一回,眼下将好,你還讓她記挂到何種時候!!”

邵文槿低頭不接話。

“我同阮少卿也要好,他在殿中冒險救過父親和我,他的死,我也很難過,難道他就希望看到你這幅模樣?”

邵文松俯身蹲下,語氣也稍有哽咽:“北蠻入侵,邵文槿率領三軍在都城抗擊外敵,以性命護我南順大好河山。有人卻想憑一本莫須有的參奏,就要将其家人治罪!可是要寒透了三軍将士的心!”

這是昔日阮婉在殿中所言,邵文槿心頭一滞,手指越收越緊,關節咯咯作響。

“阮少卿是怕你回京送死,想讓你安然回到京中,才寧肯在殿中公然頂撞景王!你回京之後就是這幅模樣,你有何顏面在這裏陪他!”口中惡言相向,伸手推上他肩膀,邵文槿卻一手握住,沉聲道:“她是你嫂子。”

言罷,一把推開,起身離開,留下一臉怔忪的邵文松。

回府一路,邵文松都沒有再開口,方才邵文槿所言太過震撼,他又不知如何深問。

阮少卿是女子?心中就似綴了沉石,再難平息。

南郊馬場,邵文槿沖進亂馬群中救阮少卿;将軍府內,他二人暧昧相處,邵文槿有她的貼身玉佩;西秦逃亡,邵文槿自毀相貌,護她回京;大殿之上,阮少卿公然頂撞景王……

若阮少卿是女子,那一切便都有跡可循。

“文槿不孝,讓父親和娘親擔心,今後不會了。”跪于廳中,好似悔悟。邵母抹淚,快步上前相扶:“回來就好,回來比什麽都好!”

邵父眼中難得慈愛,性子所致,待得邵文槿擡眸,他又俨然收起,淡然道:“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待得凱旋之後便要負荊請罪求親娶妻的?回京之後,你自己去了何處?”

邵母意外,邵文松也欲言又止。

邵文槿循禮俯身:“已經去向她負荊請罪了,只是,今生都已辜負,怕是娶不到了。”

一字一語,哀而不傷,沒有大悲大喜,看似平靜的眸子下實則黯淡若一潭死水。

邵文松不禁低頭,邵父也僵住,邵母伸手捂唇,記憶好似紛湧而至。

“西秦逃亡,阮少卿受過驚吓,每晚要同我說話才能……”

“等阮少卿回來,文槿定會給娘親交待。”

三人都緘默不言,邵文槿再拱手一拜:“文槿先去梳洗,這幅模樣也沒顏面再見雙親,文槿告退。”

邵母想開口喚他,話到嘴邊還是作罷,憂心忡忡望向邵父。邵父明顯還未回過神來,阮奕秋的女兒,心頭不知何種滋味。

宋頤之近乎是跑回鸾鳳殿的。

鸾鳳殿後殿有一處暖閣,少卿過往在宮中小憩都歇在那處暖閣。

禦醫院院士悉心照料十餘日,一直沒有離開過。鸾鳳殿的宮女和近侍也都換成了新面孔,旁人一概不曉。

方才,近侍官是來告訴他,暖閣裏的姑娘醒了。

少卿醒了,宋頤之激動得險些說不出話來。

沖進鸾鳳殿,宮女和近侍官紛紛退開,禦醫院院士低眉道:“陛下,姑娘熬過這十餘日,已經脫險。”

“少卿。”坐在床沿邊,握住她的手,她臉色還是蒼白,唇角血色淡然,聽到他聲音便微微睜眼。

宋頤之欣喜若狂,她是醒了,意識還不太清楚。阮婉也依稀認出是他,喚了聲,“宋頤之。”聲音輕到沒有一絲力氣,他卻還是聽到了。

宋頤之喉間哽咽,稍稍握緊她的手:“少卿是我。”

“宋頤之……”她好像還想說何,又卻說不出,宋頤之眼中掠過一絲慌亂。禦醫院院士才道:“陛下無需擔心,姑娘将醒,沒有多少精神,再調養些日子就好。”宋頤之遂才寬心。

她腹間有傷口,宮女呈上藥湯,他便俯身喂她。日日如此,早已輕車熟路,她若咳出,他就伸手擦去。夜間她若偶然醒了,他便陪她說話,也不管她能聽到幾分,有他陪着她,就同從前他高燒不止,她在宮中照顧他般。他燒得迷糊,只記得她在耳畔嘟囔,小傻子,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哪,要快些好起來,聽到沒有!

“少卿,你要快些好,”撫上她的額頭,擦去隐隐滲出涔涔汗跡,心思就似回到早前,“少卿少卿,我很擔心,你要快些好起來,陪我一起去抓魚,吃紅燒肉……”

……

到了十月末梢,京中諸事漸漸步入正軌,景王之亂也日益被人抛到腦後。

新帝登基,各國都應遣使道賀。今年南順正值多事之秋,年終歲尾又要忙于年關瑣事,宋頤之便将日子定到年後。

二月初春意盎然,萬物複蘇,是好兆頭。那時,少卿也該好了,宋頤之唇間勾起一抹笑意。

高太尉告老還鄉,邵将軍請辭,傅相早前過世,劉太尉久病未愈,朝中俨然換了許多新面孔。宋頤之時有想起父皇在世時,宮中設宴,陸相、傅相、高太尉、劉太尉,還有一衆老臣把酒言歡,難免感傷。

彼時寧正出獄,再不肯就職,只道對不起侯爺和老侯爺,離京再未回過。

陸相夥同景王謀逆,論罪當誅,宋頤之因着陸子涵的緣故留了陸家上下性命。陸家或發配或充軍或充賤籍,宋頤之卻屬意要将陸子涵留任朝中,陸子涵婉拒:“父親對臣寄予厚望,臣卻不能侍奉跟前,是不孝。陛下留了父親性命,臣卻不願留用京中是不忠,不忠不孝之人,何以為官?”

宋頤之良久不言。

轉眼十一月,南順入冬,高入平請求調任都城駐守邊關。

又是一人要走,宋頤之語塞。

去年裏,高入平得了一雙兒子,兩個夫人都母子平安,樂不可支。攜家帶口調任邊關,說正好讓兒子在馬背上長大。高入平興奮得手舞足蹈,宋頤之不忍拒絕,只得成人之美。

趙國公年事已高,趙秉通是趙國公唯一的孫子。

趙秉通父母早逝,自幼由趙國公一手拉扯長大,只希望最後一段陪在趙國公身旁照顧。宋頤之恩準,只怕是數月之內都不會在朝中見到他。

邵文槿從十月中旬起告假離京,迄今未回。

莊重威嚴的大廳,就只剩了同他熟絡的邵文松。宋頤之驀地有些明白,父皇當年有阮叔叔和邵将軍這等左膀右臂,竟是何其幸運之事!

亦臣亦友,空蕩蕩的皇位才不會高處勝寒。

彼時阮叔叔和邵将軍不合,父皇卻還時常将他二人湊到一處,許下兒女親事。宋頤之幼時見得他們三人一處飲酒,阮叔叔和邵将軍如何橫眉冷對,父皇卻大抵都是歡喜的。

而他身邊,只有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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