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鳳鸾殿
臘月二十九,南順京中下了雪,雪不大,但在南順委實少見,京中百姓興奮不已。這等景色不知能保持多久,便紛紛結伴出游賞雪景。
阮婉就在暖閣苑中賞雪品茶,這裏的雪不及成州的十分之一,但南方慣有的小橋流水上飄雪的景致,成州也同樣沒有。
阮婉恍然想起去年,她同邵文槿在都城,營中飄着鵝毛大雪,軍中飲酒唱歌卻甚是熱鬧。他怕她冷,解下大麾給她披上,還不忘提起帽子蓋上她頭頂,然後和高入平飲酒,其實她都披了兩層,哀怨看他。
前年除夕,他到成州尋她,遇到十年不見的大風雪,整個人都凍透。思嬌心切,如今想起,都好似還有暖意趟過心間。只因為那人是邵文槿,點滴記憶,都可在心中生根發芽,直至花滿枝桠。
……
阮婉回過神來,朵言在身旁已喚了好些聲,阮婉歉意一笑,朵言舒了口氣:“大過年的,姑娘可別吓奴婢,否則陛下怪罪,奴婢可擔當不起。”
阮婉笑着搖頭,朵言見得她笑,才道起正事:“陛下今晚不來暖閣同姑娘用飯了,聽說朝中有大人回京,陛下在宮中備了酒宴小聚。”
阮婉點頭,心中無聊,便想莫非是高入平回京了?
過了明日,她便出宮了。即使她出宮,又不是不能進宮看宋頤之,她不曉宋頤之何意?
偏殿之中,酒過三巡,宋頤之卻全無醉意。
“邵兄此番回京,應該不會再遠游了吧?”趙秉通不過打趣,邵文槿告假離京兩月多,回來之後,宋頤之就設了酒宴同他接風。正好趁次機會小聚,連趙秉通都入宮,雖然人不多,卻熱鬧得很。
一道的就還有高入平,邵文松,連帶邵文槿從前見過幾次的世家子弟。
趙秉通問起,宋頤之就看她,邵文槿舉杯輕笑,“不會了。”
四圍便都哄笑開來,尤其以高入平為最:“邵兄所言極是,出了京中啊,才覺還是京中好啊。”
趙秉通笑不可抑,有人純屬自作自受,宋頤之也呵呵作笑:“若是在都城呆不慣,朕調你回京。”
高入平搖頭:“才去幾月,就要陛下調回,日後傳出去多丢面子?”
邵文松也笑出聲來:“高将軍,死要面子活受罪。”
高入平伸手佯裝要打,邵文松就端起酒杯繞道邵文槿身後。宋頤之帶頭舉杯,君臣同飲,許久不曾這般暢快。
“我們自幼在京中長大,玩伴來來去去就這麽幾個,邵文槿和高入平時常鬥,鬥到眼下也沒分出勝負。”沈朝是禮部侍郎家的長子,宋頤之新提拔的近臣。
沈朝開口,劉彥祁便接話,劉彥祁素來在京中就以無頭腦出名,眼下喝得起興忘乎所以,接着沈朝的話便道:“那時京中還有阮少卿……”
話音剛落,沈朝就輕咳提醒,待得劉彥祁反應過來,殿中十之八九都換了臉色,劉彥祁才曉自己說錯了話。
阮少卿同當年的睿王,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要好,邵文槿回京後又在阮少卿陵前坐了三日,他竟然腦子犯糊塗去提。
氣氛尴尬之餘,“少卿”“少卿”宋頤之同邵文槿竟會同時開口。
遂而四目相視,邵文槿拱手相請,宋頤之便笑:“文槿先說。”
“只是突然想起,有少卿在京中的日子,雖然胡攪蠻纏了些,卻叫人好生懷念。”
邵文松懵懵看他。
宋頤之也附聲道起:“朕也是此意。”
旁人頓了頓,紛紛應聲,劉彥祁先前的窘迫才解。
宋頤之和邵文槿都已不避諱,反是懷念意味深濃,高入平也加入其中,說阮少卿總記不清楚他的名字,動不動就高不平,害得他在京中遭人嗤笑,迄今還保有這個綽號。
趙秉通笑得捧腹:“你這算什麽,我是聽聞文槿被潑過洗腳水,馬被喂過巴豆,酒被加過雞血,可還有什麽我漏掉的?”
劉彥祁飲到喉間的酒悉數噴出,便連邵文槿自己都低眉笑了。
高入平也嘿嘿笑道:“我看他倆好得很,早前阮少卿來都城犒賞三軍的時候,都是住的文槿寝帳……”
宋頤之手中一滑,竟驀地落了酒杯。邵文槿轉眸看他,他也随意而笑,喚殿中宮女換了酒杯。
回了将軍府已是入夜,席生道起,昭遠侯府的葉心姑娘來過一趟,找公子。公子不在,就讓他轉告公子,方便的時候去一趟侯府。
葉心?邵文槿不知何事。
昭遠侯過世,侯府裏上下自然冷清,門口的小九見到是他,俯身問候了句邵将軍。領他一路到苑中,說起葉心姑娘近來在整理侯爺遺物,怕是有東西要給将軍吧。
阮婉的遺物,邵文槿怔住。
葉心見他,福了福身問好:“多謝邵将軍替奴婢送公子去富陽,奴婢感激不盡。”
邵文槿扶她:“他是我內兄,應當。”
昔日他和阮少卿折回京中,阮婉已然下葬,阮少卿痛心疾首引得翻病。恰逢寧大人出獄,身體不好,阮少卿叮囑她在京中照顧,邵文槿便告假送阮少卿去富陽找秋娘。
阮少卿一直在秋娘處将養。
後來他思念阮婉,便一人北上長風,去了成州看忠伯,還去了茂城聖林寺吃齋飯,同她呆過之地,故地重游。等到返回京中,已然十二月末,心境卻比那時好了許多。
葉心道過謝,只将一些手稿交由他。
邵文槿一看便怔住,手心微微顫抖。
“那時小姐以為将軍出了意外,終日也不作何事,就是作畫。從敬平十三年二月畫起,一直畫了十餘幅。結果一場暴雨淋濕,好些都暈開不清,小姐坐在房中哭了許久。我怕她看了傷心,就悄悄藏起來,近日收拾小姐遺物才見到,便想給邵将軍。”
邵文槿眼眶氤氲:“謝謝你,葉心。”
葉心還禮:“其實,還有一些小姐寫給邵将軍的信,她從前塞放在藏書閣的茶經裏,還給我看過。本來也想一并給邵将軍的,結果翻來覆去找不到,不知去了何處。”
邵文槿攥緊手心,她從前在都城就給他寫過信,不長,塞在他寝帳的信箋中,然後不告訴他。
他偶爾見得,便笑着失眠一晚。
遇一人白首,擇一城終老。盼君歸。
好似她在身邊娓娓道來。
她彼時想對他說的話,他想看,遂而問起:“還有誰去過藏書閣?”
葉心遲疑:“陛下似是去過。”
宋頤之?邵文槿眉頭微攏,忽而想起他今日在宮中落了酒杯。
葉心會錯了意,又道,“陛下過往就同小姐要好,那時候偶然撞破小姐是女子,就終日吵着要娶小姐,小姐頭疼不已,還拿絕交威脅過陛下。”
都是陳年舊事。
邵文槿臉色微變:“陛下知曉阮婉是女子?”
葉心肯定點頭。
宋頤之知曉阮婉是女子,卻在她陵前只字不提,未免刻意,好似不想他多問起。阮婉在藏書閣留書,葉心只記得宋頤之去過,阮婉留得書信不翼而飛。今日在宮中,宋頤之摔落酒杯,也是高入平提及阮婉宿在他帳中。
其中蹊跷,邵文槿又問:“阮婉下葬,你有沒有親眼見過?”
葉心搖頭:“小姐是在宮中出的意外,禦醫回天乏術,陛下在殿中坐了一日也不肯讓人帶走,聽聞那時還是高太尉出面勸下的。到後來,景王之亂才平,欽天監說宮中不宜治喪,要昭遠侯早些入土為安,陛下才命人以國喪下葬,下葬後不到兩日,将軍就回京了。”
是匆匆下葬的,連葉心都沒有見過最後一面。
還是趕在他回京之前下,邵文槿微微斂眸。
聞得阮婉死訊,他在陵前坐了三日,宋頤之卻只去過一次?他從前是連阮婉外出都要攆路的。
心中就似被某種念想蠱惑,又隐隐不安。
年關裏,街頭巷尾處處張燈結彩,火樹銀花。
景王動亂得除,京中人聲鼎沸,一片熱鬧祥和氣息,好似回到早前時候。将軍府內也貼上了年畫和剪紙做的福字,喜氣盈門。
年三十,休早朝,邵文槿同邵文松都在家中幫襯邵母。府中下人多,也無需他二人做些旁事,在邵母身邊陪着說話,邵母就心滿意足。
自邵将軍請辭後,脾氣比從前急了許多,過往哪有在家中訓斥過下人的?
現在若是哪個小厮站姿不直,他都要說上些時候,家中下人見了他都誠惶誠恐。
邵母無奈搖頭,:你們父親大半輩子都在軍中,在家哪裏閑得住。”
所以才要多管閑事,在家中指手畫腳。邵文松嘿嘿作笑,順勢搭上邵文槿肩膀:“大哥,若換做是你離了軍中可還習慣?”
都曉是他玩笑話,邵母便也忍俊不禁,掩袖擡眸,卻見邵文槿眼中怔忪,邵母緩緩斂了笑意。
新年裏,名門望族都求喜慶。
年夜飯時,下人紛紛來廳中拜賀,說些大吉大利的話讨賞,邵母一早便備好了紅包,将軍府上下都喜氣洋洋。年夜飯時,邵母頻頻打量邵文槿,也不見他異常,反而越是如此越讓她擔憂。
年夜飯用過就要守歲,邵家是武将世家,規矩沒有這般繁瑣。苑中放過煙火爆竹,邵文槿同邵文松各自回了房中,邵父便同邵母回房歇下。服侍邵父更衣,邵母眼中猶有隐憂:“将軍,文槿心中怕是有事。”
“阮少卿才過世多久?他若心中無事反倒更吓人些!”邵父粗中有細,彼時邵文槿說要離京,他沒有半句反對。
父子之間,同母子之間不同,邵文槿跟他在軍中的時間多,邵文槿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
“睡吧,兩個兒子都大了,我們也不必守歲了。這些日子我在家中添了不少亂,你多受累了。”難得溫軟時候,未有旁人。邵母寬慰一笑。
邵文槿又是翻牆出府,宮門禁軍見了他難免意外。
大年三十了,邵将軍還入宮面聖作何?但疑惑歸疑惑,又不敢深問。入了宮中,才有近侍官來迎,沿路去的不是宋頤之的寝殿,而是鸾鳳殿方向,邵文槿就似随口問起:“陛下住在鸾鳳殿?”
近侍官也不大清楚,便挑知道的說:“邵将軍,小的不清楚,只曉陛下命人在後殿的暖閣擺了年夜飯。”
後殿暖閣,是阮婉每年入宮住的地方,邵文槿微微斂了呼吸。